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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下得最急的时候,我看见林夏的电动车停在路口。车筐里一袋汤面歪向外侧,她一手扶车把,一手去托袋底,后面的汽车已经按起了喇叭。
我把车靠边,跑过去拦在她面前。离婚三年,我想过许多重逢的场面,没想到她穿着雨衣,胸前挂着送餐箱,连抬头看我的工夫都没有。
“你别干了。”我伸手想接那袋面,“雨这么大,跟我回去说。”
林夏先把餐盒扶正,才看向我。“周叙,让开。这单已经迟到了。”
她绕过我,电动车却被路边的积水坑绊了一下。我下意识扶住后座,汤面在袋里晃了晃,塑料盖边缘渗出一点汤。
“你松手,我得走。”她说。
我看着那点汤,胸口发紧。“你缺钱可以跟我说。用不着跑这个。”
她没回答,只抽了两张纸,把袋口擦净,又低头核对手机上的楼号。“十七栋,不是七栋。我刚才差点送错。”
她把餐袋重新放稳,抬头看了一眼前面的岔路。那一眼里没有等我帮她做决定的意思,我只好松开车。
我开车跟到小区门口。保安不让外来车辆进,我停进临时车位,看她推着车穿过积水,跑进十七栋的大堂。
电梯迟迟不下来,她在楼下给顾客打电话,说明自己已经到了。电话那头的声音隔得很远,我仍听得出对方在催。
等电梯时,我打开银行应用。那笔十八万元本来留着换车,收款账户是我们离婚前共用过的号码,我还记得她的户名。
我把钱转了过去。转账成功的提示跳出来,我以为至少能让她今晚早点收工。
林夏从电梯里出来时,手上已经空了。她走得很快,经过我身边才听见我说:“钱到账了。十八万,先拿着。”
她停住,拿出手机看了一眼,眉头立刻皱起来。“你刚才拦着我,就是为了这个?”
“我不想看你在雨里跑。”
“我刚给那袋汤面擦了三遍。顾客打开时要是洒了,我得赔,还得重新送。”她把手机收起来,“你在楼下等我转钱,耽误的是下一单。”
我想说我可以赔,却在她打开接单页面时闭了嘴。上面又亮起一个地址,离这里还有两条街。
“我送你。”我说。
“不用。”她戴上头盔,走向电动车,“你把车挪一下,挡着出口了。”
我回头才发现车头占了半条通道。一名骑手正推车等我,我赶紧把车移进车位,回来时林夏的车却还没发动。
车身往左侧倾,她两手撑着,脚下踩在湿滑的井盖边。我跑过去扶住车尾,等她站稳才问:“哪里坏了?”
“没坏,脚打滑了。”她没有松开车把,“扶一下就行。”
我照做,没有再提辞工。她把车推过井盖,坐稳后回头看了我一眼,像是在确认我这次会不会又挡路。
“明早你在家吗?”她问。
我愣了一下。“在。你要来?”
“上午九点左右。”她看着前方的车流,“到时候再说。”
手机在她雨衣口袋里响了。她接起来,对顾客说还有七分钟,随后挂断电话,拧动车把离开了小区。
我站在原地,直到她的尾灯拐出路口。手机上仍显示转账成功,我却第一次觉得那四个字和她刚才需要的事没有多少关系。
回到家,我把湿透的外套搭在椅背上,又看了一眼手机。林夏没有回消息,也没有收下那句我后来补发的“路上小心”。
快十一点时,她终于发来一条文字:明早九点,请你一定在家。
我打了个“好”,想问她出了什么事。发出去的却只有这一个字。今晚她已经赶着回答了太多人的催促,我不想再添一个。
睡前,我把客厅里堆着的换车资料收进抽屉。她明天要说的事,我至少该坐下来听完,而不是先替她想好答案。
第二天八点五十,我就坐在客厅等。门铃没响,外面先传来一声孩子的叫喊,还有小鞋踩在楼道地砖上的急促声响。
敲门声响起时,我只来得及解锁。门刚开一条缝,一个穿黄色外套的小男孩便从旁边冲向楼梯。林夏伸手去拉他,肩膀撞开房门,把孩子拽了回来。
她一手牵着一个孩子站在门口,额前的头发被汗沾住。被拉回来的那个仰头看我,另一个躲在她腿后,只露出半张脸。
两张脸几乎一模一样,眉眼又像极了我小时候的照片。我手里的玻璃杯落在地上,碎片滑到他们鞋边。
“别动。”林夏先把两个孩子带进屋,让他们靠墙站好。她看见我还僵在原地,自己找来扫帚,把门边的碎玻璃清进簸箕。
冲向楼梯的孩子指着我问:“妈妈,他是谁?”
林夏蹲下替他拉好外套。“先叫周叔叔。乐乐,楼梯那边不能自己跑,记得吗?”
乐乐点头,伸手去牵哥哥。哥哥握住他的手,眼睛仍盯着我,像我只要走近一步,他就会带弟弟离开。
我扶住餐桌才站稳。“他们……几岁?”
“两岁五个月。”林夏站起来,“哥哥叫安安,弟弟叫乐乐。”
我算了几遍日子,仍觉得脑子里空了一块。“我们离婚那年,你已经知道了?”
“办完手续三周后查出来的。那时我也不知道。”她从包里拿出一张医院的就诊记录,放到桌上,“后来早产,出生比预产期早了约两个月。”
我看着记录上的日期,想起离婚后她曾发来一段语音。那天我正在开会,看到她的头像就把通知划掉了。晚上我删了聊天记录,连语音都没点开。
“你给我发过消息。”我说。
“发过。”林夏望着我,“我说我怀孕了,问你愿不愿意一起去医院。我等了几天,没等到回复。”
我张了张嘴。没有谁替我挡过这条消息,是我先认定她找我只会吵架,连听一遍都不肯。
“我删了。”我说,“不是没收到,是我删了。对不起。”
林夏的手指在包带上收紧了一瞬。“我今天带他们来,不是听你补这句的。”
我的手机在桌上亮起银行提醒。昨晚转出的十八万元原额退回,附言只有两个字:收回。
“钱退你了。”她说,“我知道那是你准备换车的钱。我今天需要你照看孩子,别把这件事当成我来求复合。”
我把手机扣在桌面上。“你妈呢?以前不是她带着吗?”
“昨晚摔伤了,住院等检查,今天身边得有人陪。”林夏弯腰把乐乐松开的鞋带塞回鞋里,“我请了假,可下午还得去医院处理她的事。”
她递过一张写着名字和时间的纸。上面列着两个亲戚:一个今天傍晚能接安安,一个明天下午能接乐乐,各自只能照看一个孩子。
“他们平时没分开过。”林夏说,“我先来问你。今天从十点到十二点,你能不能看两个小时?如果不能,我现在就给亲戚打电话。”
安安听到“分开”,立刻把乐乐往自己身后拉了拉。我想说这两个小时当然没问题,话到嘴边才发现,我连他们喝水用什么杯子都不知道。
“我能。”我说,“你把要紧的事告诉我。孩子不愿意让我碰的时候,我怎么办?”
林夏看了我一眼,才开始说:“先别硬抱。乐乐会自己说要喝水,安安不爱开口,你问他一句,等他点头。两个人出门必须一起。”
她说话时,乐乐已经蹲下来研究我拖鞋上的卡通图案。安安不肯坐,手一直牵着弟弟,直到林夏从包里拿出两只带盖水杯。
“他们有自己的杯子。”她把杯子放在矮桌上,“早饭吃过了。十二点我回来接他们,医院那边有变动,我先打给你。”
我问能不能把地上的玩具箱拿出来。安安摇头,乐乐却说想看。我没有再劝哥哥,只把箱盖打开,放在两人都够得着的地方。
林夏走到门口,安安跟了两步。她蹲下告诉他们:“妈妈去看外婆,中午会回来。你们两个在一起,有事就打电话给我。”
乐乐问:“周叔叔会讲挖掘机吗?”
“你可以问他。”林夏说。她抬头看向我,“我手机会开着。”
门关上后,屋里静得能听见玩具轮子滚过地板。乐乐拿起一辆黄色小车,问我它能不能上沙发。安安没碰玩具,站在一旁等我回答。
“沙发可以,桌子不行。”我说。乐乐把车开上坐垫,又回头等哥哥;安安这才走过去,坐在他旁边。
快十一点,我接到工作电话,原定下午的客户突然提前到公司,要我过去交接。我说家里有事,对方告诉我,那份文件必须在午前由我本人送到。
我看了一眼沙发上的兄弟俩,答应先联系同事,却发现文件还在我车里,签字页也只有我能处理。我给母亲打电话,请她来照看一会儿。
母亲住得近,二十分钟就到了。她在门口看到两个孩子,先看我,又看他们,半晌才问:“林夏的?”
“是我的孩子。”我把林夏交代的事说给她听,“我去公司一趟,尽量十二点前回来。你别带他们出门,林夏回来时给我打电话。”
母亲的目光还停在安安脸上。她点头说会看着,我却没等她和孩子说上话,就拿起文件出了门。
车开出小区时,我给林夏发了消息,告诉她母亲到了,我得去公司处理文件。那条消息一直没显示已读。我把手机放到副驾,心里惦记着十二点以前赶回去。
签字页交到同事手里时,已经十一点四十。我拒绝了客户留下谈细节的邀请,赶回停车场,手机上有母亲的未接电话。
我刚拨过去,她就接了:“乐乐在客厅,安安找不到了。我没开门,他应该还在屋里。”
我让她先守住门,别让乐乐独自出来,随即往家赶。到门口时,乐乐抱着黄色小车坐在地毯上,看见我就问:“哥哥什么时候出来?”
母亲站在卧室门边,脸色发白。“我刚才拿水,一转身他就没影了。床底下没有,卫生间也没有。”
我蹲下来问乐乐:“哥哥刚才往哪边走了?”
他抬手指向我的房间,小声说:“奶奶说要去大房子。哥哥问妈妈呢,奶奶说妈妈忙,以后有人照顾我们。”
母亲急忙解释:“我是说你家宽敞,还能请人帮忙带。我不知道他会听成那样。”
我想起自己出门前没给安安留下任何一句准话,连母亲要怎么介绍自己都没问。我走进卧室,没有再让她跟着。
衣柜的门留着一道细缝。我坐到地上,隔着半开的柜门说:“安安,是我。我不进去,你想出来时再出来。”
里面没有声音。过了一会儿,一只小手把柜门往里拉紧了些。
“乐乐在客厅等你。”我说,“妈妈中午会回来。刚才我出去了,没有跟你说清楚,是我做错了。”
衣柜里传来很轻的一声:“她不要我们了?”
“没有。”我把手机放在地板上,屏幕朝向柜门,“你想听妈妈说,我现在打给她。你可以在里面听。”
电话拨通后,林夏那边响着医院的叫号声。她说自己已经在回来的路上,问孩子出了什么事。
我当着安安的面说了实话:“我去了公司,把他们交给我妈。安安听到以后住大房子,以为你不要他们,躲进衣柜了。我正在陪他。”
电话里静了一瞬。林夏开口时,声音很稳:“安安,妈妈下午还要去医院,但今天会带你和乐乐回家。明天也会见到你们。”
柜门开了一点。安安露出眼睛,问:“我们一起回家吗?”
“一起。”林夏说,“你想等妈妈回来再出来也行。乐乐在外面等你,不会先走。”
安安没有立刻动。我把手机靠在柜门旁,起身退到卧室门口,让他能看见乐乐。弟弟跑过来时,我拦住他,轻声说先站在这里等哥哥。
又过了一会儿,安安自己推开柜门。他没看我,走出来牵住乐乐,两个人贴着墙坐到地上。
母亲端着两杯温水走来,我接过杯子放到兄弟俩身边。她想开口,我先请她到厨房等一等,别再跟孩子谈住哪儿。
“我只是想帮你。”她压低声音说,“你每天上班,林夏也要工作。住过来,请个人,不是省事吗?”
“住哪里要先问林夏,也要看他们能不能适应。”我看了一眼客厅,“我今天答应自己看两个小时,却把人交给你,连话都没交代明白。”
母亲没有再争。她把手里的点心放回袋子,坐到餐桌边,隔了一段距离看着孩子。
林夏十二点过一点到家。乐乐先跑过去,安安牵着他的衣角,等她蹲下来才扑进怀里。她摸了摸两人的后背,没有催他们松手。
我等她抬头,把工作电话和请母亲来替我照看的经过说了。“我没等她和孩子说上话就走,只想着十二点前赶回来。安安躲起来,不能算在我妈一个人头上。”
林夏望向母亲。母亲低声说:“那句大房子是我说的。我以为他们跟着周叙住会好些,没想到吓着他了。”
“他们现在住的地方,安安认得回家的路。”林夏说,“今天谁都别再替他们决定搬家。”
母亲点头,起身告辞。我送她到门口,她停了一下,说下次若要她帮忙,先把林夏的意思和孩子的习惯讲清楚。我答应了。
回到客厅,林夏正在给两个孩子穿外套。安安的手仍攥着她的袖口,乐乐抱着那辆黄色小车,问能不能下次再玩。
“可以放这里等你。”我说。乐乐看向哥哥,安安没回答,我便把车放回玩具箱,没有让他现在做决定。
林夏拿起门边的两只小行李袋。里面原本装着备用衣物和水杯,她早上带来时,显然已经准备好应付任何一种回答。
“亲戚来接的时间还是明天下午。”她说,“今天这两个小时,我需要再想想。你也想清楚,你能留出的是哪段时间。”
“我下午可以请假,跟你去医院。”
“外婆那边我已经安排好了。”林夏把袋子提起来,“你今天先处理工作。明天中午之前,给我一个你自己能做到的安排,别让你妈替你答应。”
我没有再拦她。等安安和乐乐走到门口,我蹲下来,把掉在地上的一只小袜子递给林夏。
安安隔着她看我,忽然说:“妈妈会来接我们的。”
“会。”我说,“今天是我没在这里等你们。”
林夏牵着兄弟俩进了电梯。门合上前,乐乐朝玩具箱的方向挥了挥手,安安仍握着他的手,没有松开。
我回到客厅,把下午剩下的会议交给同事,又给主管打电话,说明接下来几天要固定留出一段照看孩子的时间,手上的交接需要重排。
电话挂断,我在纸上写下明天能到场的时段,又把工作上必须处理的事项列在旁边。
纸上刚写下“明天上午”,我又把那几个字划掉了。亲戚明天下午就要来接人,若我连今晚能做什么都定不下来,林夏没有理由让他们改行程。
我给主管回了电话,把接下来两天必须到场的工作逐件问清楚。能交给同事的当场交接,不能交的约到上午处理;傍晚以后的时间,我空了出来。
五点多,我把写好的安排拍给林夏。除了时间,我还写了迟到时由谁接替、我会提前多久通知她。这回我没有写“随时都行”。
她隔了十分钟才回复:今晚六点到我家,先试一次。我妈在医院,我八点前回来。
我赶到时,林夏正把两只小行李袋里的衣服放回柜子。乐乐在地垫上拼车轮,安安坐在他旁边,看到我进门便把拼好的那辆车拿到自己身前。
“我去医院把检查结果取回来。”林夏指着墙上的钟,“晚饭吃过了。七点给他们洗漱,八点上床。你要是撑不住,打给我,我回来。”
我问她外婆平时怎么哄睡。林夏从床头拿起一本翻旧的绘本,递给我:“睡衣在衣柜下层。安安找不到东西会着急,你陪他找,别直接给他拿一套新的。”
她给两个孩子穿好出门的薄外套,又蹲下说:“妈妈去看外婆,今晚周叔叔陪你们。八点前我回来,你们还在家里。”
安安没有答话,倒是乐乐问能不能把玩具车开上我的鞋。我把鞋脱下来放在垫边,说:“车库借给你们,等洗漱时还我。”
林夏走后,我先把门口的两只鞋摆好,再坐到地垫旁。乐乐把小车一辆辆停进鞋口,安安起初只看,后来伸手扶正了一辆快翻倒的。
六点四十,我提醒他们再玩十分钟。乐乐说“还有一圈”,安安把小车排成队,跟着弟弟沿垫子边缘走完,自己把车放进盒里。
洗手时,乐乐踩着小凳子够水龙头。我扶住凳脚,没碰他。安安站在门外,等弟弟下来才上去,把手心搓得很仔细。
到了找睡衣的时候,我打开衣柜下层,看见三套颜色相近的小衣服,分不清哪套归谁。我差点拨通林夏的电话,手指停在屏幕上,想起她说过让安安自己找。
“你平时穿哪一套?”我蹲在柜边问。安安指向最里面,又摇头,伸手把前面的衣服一件件挪开。
他要找的是一件袖口缝着蓝色小线的睡衣。那根线几乎看不见,我帮他托着衣服,等他亲手把它抽出来。
乐乐也探头进来,捧出一件印着挖掘机的上衣。“我的在这里。”他抱着衣服往客厅跑,跑到一半又折回来牵哥哥。
换好衣服后,兄弟俩挤在床头听绘本。我读到一半,乐乐伸手翻页,安安按住他的手,说那只小熊还没找到家。
我只好往回翻一页,把漏掉的那段重读。安安听完才松手,乐乐已经靠在他肩上,声音含糊地问小熊会不会被妈妈接走。
“书里会。”我把画面给他们看,“你们妈妈也说了,今晚会回来。”
八点刚过,林夏打来电话,说医院那边多等了一会儿,让我再陪半小时。我听见她在那头翻找东西,问要不要帮忙,她说检查结果已经拿到,正在叫车。
我放下手机,安安睁着眼问:“妈妈几点到?”我指着钟上的长针,说等它走到这里,她大概就进门了。他把绘本放在枕边,没有再问。
八点二十,乐乐的额头摸起来有些烫。他平时话多,这会儿却只肯趴在哥哥旁边。我把被子往下拉了些,按林夏写在冰箱旁的号码给她打电话。
“我快到了。”她听完体温和乐乐的样子,声音紧了,“先给他喝水,别捂着。我到家再量一次。”
林夏进门时,乐乐正在床上坐着喝水。体温计显示的数字比刚才高,她摸了摸他的手脚,拿起包说要带他去急诊。
安安立刻下床去穿鞋。林夏蹲下来解释医院只需带乐乐,安安今晚留在家里,有我陪着,等弟弟看完就回来。
安安抓住弟弟的衣角:“他会回来吗?”
“会。”林夏把手机放到他面前,“你想跟弟弟说话,我接电话。妈妈带他看医生,不是把他送到别处。”
我把刚找到的蓝线睡衣袖口递给安安握着,问他愿不愿意陪我在家等。乐乐也伸手碰了碰哥哥的手,两人才慢慢松开。
林夏抱着乐乐出门后,屋里只剩安安和我。他没有哭,站在门边听电梯下行的声音,直到我说要给乐乐留一杯温水,他才跟着我走回厨房。
我们把水杯放在桌角,盖好盖子。安安问:“他们走到哪里了?”我看了看时间,说大概刚出小区;他又问一次,我才发现靠猜测回答只会让他更难等。
我给林夏发消息,请她到医院后告诉安安一声。她很快回了个“好”。我把手机放在桌上,让安安看见来消息时会亮。
安安坐到床上,翻开刚才那本绘本,指着小熊停住的地方。我接着往下读,读到小熊回家,才发现他的手已经从书页上滑下去。
他第一次在我身边睡着,眉头还微微皱着。我替他把书抽出来,没敢把他抱去另一张床,只坐在旁边等林夏的消息。
医院里人多,乐乐做完检查还要观察一阵。林夏发来一张他抱着水杯的照片,又说医生让他多喝水,暂时能回家,不用住院。
我把照片给半醒的安安看。他看见弟弟的脸,伸手碰了碰屏幕,翻个身又睡了。这次他的手没有再攥住睡衣袖口。
快到凌晨,林夏带乐乐回来。乐乐精神好了些,一进门便找哥哥。我领他到床边,两人隔着被子摸了摸手,乐乐才肯躺下。
林夏站在床尾,看见安安睡得安稳,低声问:“你给谁打过电话?”
“只给你打了两次。”我说,“睡衣是他自己找到的。书读了一半又往回翻了一页,后来他睡了,我就在这里等。”
她看了看没被动过的衣柜,又看向床上的兄弟俩。“明天早上我给亲戚打电话,让他们把车票退了。”
我没有立刻说自己能全接下来。外婆还在医院,乐乐也需要人照看,我先问:“明天你去医院的时候,我从几点到几点来?”
林夏把时间说给我听,又补了一句:“能让他们先不用分开,明天的事就明天做。但你答应的时间,得是你自己在。”
我点头,把她说的时段记进手机。屏幕上同时跳出公司的消息:下周项目需要我带队外派十天,主管让我明早给答复。
林夏去厨房给乐乐倒水,我留在床边,没有马上回复主管。十天不是晚回来一两个小时;亲戚的车票刚要退,我却可能接连十天不在本市。
第二天早上,我按约定时间到林夏家。乐乐退了热,精神仍有些蔫,趴在沙发上看哥哥拼积木。林夏去医院前,先确认我今天能待到下午四点。
“能。”我把手机上的日程给她看,“公司有个外派安排,我上午会处理好,四点前不会走。”
她看了一眼,没有替我作答。临出门时,她把退票后的消息给我看,两个亲戚都回了信,说有需要再联系。
我在阳台给主管打电话。主管说客户只认我带队,行程和机票都排好了,十天没法临时缩成两三天。我答应林夏的是亲自在场,客户认的也偏偏是我。
“你家里的事我知道。”他说,“可这个项目的年度评估就看你能不能带下来。现在换人,晋升名单恐怕也要往后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