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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砚刚夹起一块鱼,周恺便横着筷子敲在他手背上。两根筷子滚过桌沿,停在老梁空着的座位旁。
“爸爸还没动筷,你先吃什么?”许宁脱口而出,“守点规矩行不行?”
陈砚看向主位。许建成面前放着剥开的虾壳,手边还有半杯酒。周恺打了他的手,许宁却只问他守不守规矩。他没有接服务员递来的新筷子。
他今晚原本只想等老梁来,把交货争议说清。下午有人催老梁赴宴,却没人肯在电话里说清是哪台机器出了问题。
周恺绕到他身后,按住他的肩:“先给大家赔个礼。许叔请客,你摆什么脸色?”
陈砚推开那只手。周恺又伸手抓向他的衣领,他抬臂挡开,反手扇了过去。
一声脆响压住了包间里的说话声。周恺撞在椅背上,捂着脸,许宁立刻站到了两人之间。
“陈砚,你疯了?”她盯着他,“当着我爸的面打人?”
“这一掌是我打的,我负责。”陈砚把被扯歪的领口抚平,“现在让周恺说说,为什么先打掉我的筷子,又来抓我的衣领。”
周恺张了张嘴,转头看许建成:“许叔,您瞧见了吧?我不过提醒他一句,他就动手。”
“提醒人用不着拿筷子打。”陈砚看着他,“也用不着按着人,逼他给全桌赔礼。”
许宁没有回头看周恺,只低声对陈砚说:“你先出去冷静一下,别把今晚弄得没法收场。”
“今晚要收什么场?”陈砚问。她避开他的目光,拿起桌上的手机,又放了回去。
许建成将酒杯重重搁在转盘上:“一家人吃顿饭,闹成这样。再争一句,这席就散了。”
他说着起身,周恺赶紧去拿他的外套。包间门却在这时被推开,老梁站在门口,袖口沾着机油,手里攥着一个文件袋。
“许总,路上堵车。”老梁没往里走,先看见地上的筷子,又看见周恺脸上的掌印。
许建成伸出去的手停了停:“事改天再说。你先回去。”
老梁攥紧文件袋:“您叫我带的东西,我带来了。可这上头写的事,我不能认。”
周恺快步走过去,要接文件袋:“让你来是把字签了,别在这里说车间的事。”
老梁后退半步,纸角从袋口露出来。陈砚看见封面印着“事故认责书”,下面是老梁的名字。
下午电话里还只是交货争议,到了晚上,认责书已经摆好。陈砚走到门边,弯腰捡起筷子,放在空椅旁的餐巾上。
“老梁,进来坐。”他把那把椅子拉到自己身边,“你没吃饭吧?先把你带来的东西放桌上。”
老梁看了看许建成,没有动。许建成沉着脸:“我说散席,是没听见吗?”
“您可以走。”陈砚说,“老梁是您叫来的。他跑了这一趟,总该让他说完。”
服务员还端着那双新筷子,站在一旁不知往哪儿放。陈砚请她添一杯热水,随后把包间门轻轻带上。
老梁坐下,把文件袋平放在桌边,手却始终压着袋口。周恺伸手去拿,他立刻按得更紧。
“技术上的问题已经有人核过。”周恺说,“今天只确认老梁有没有按规定办事,别把事情弄复杂。”
“谁核过?”陈砚问,“我下午还在车间,没接到检查通知。”
周恺的手僵在半空,转而看向许建成。许建成说:“你今天不是请假了吗?销售那边催得急,先把情况写下来。”
陈砚昨晚值完设备调试,下午才补了半天假。若真有技术故障,没人联系过他,也没人叫老梁去现场复查。
老梁终于开口:“我验收的那台,试车记录齐全。下午他们说客户那边有异响,叫我过来签这个。”
“你看过客户收到的机器吗?”陈砚问。
“没有。我连发出去的是哪台都没见着。”老梁指着文件袋,“这份东西倒写得清清楚楚,说是我放行的。”
许宁皱眉:“爸,你不是说请梁师傅来吃饭,顺便把交货的问题问一下?”
许建成没有回答她,只对老梁说:“先别激动,公司不会让你一个人承担全部损失。”
老梁抬起头:“可我的名字写在第一行。我在厂里干了二十多年,不能连机器都没见过,就认自己造假。”
陈砚把水杯推到他面前,没有碰那份文件:“你还没签,对吧?”
“没签。”老梁的声音很低,却把文件袋往陈砚这边推了推,“我就是为这事来的。”
许建成重新坐下。周恺想说话,陈砚抬眼看他:“先前你急着让我赔礼,现在老梁来了,让他把话说完。”
老梁从袋里抽出认责书,纸边被他攥得起了皱。第一页列着订单号,末页留了签名栏,空白处贴着一枚黄色便签。
陈砚先看日期。文件是今天傍晚打印的,那时老梁还在车间,甚至没接到让他来吃饭的电话。
“写这份东西的人,问过你什么?”陈砚问。
“周经理问我验收时是不是亲手贴的合格签。”老梁说,“我说是。他没再问别的。”
周恺靠着椅背:“难道这还不够?标签是你贴的,客户收到的机器出了问题,总不能怪销售。”
陈砚翻到第二页。文件把客户反馈的负载异常写成“技术故障”,下一行便认定老梁未完成验收、擅自放行。两句话之间没有检测记录。
“你们拿什么证明发出去的就是他验的那台?”陈砚问。
“凭发货单,凭他贴的签。”周恺朝许宁摊手,“他一个替许家干活的技术员,把自己当成谁了?”
许宁抬头看周恺,似乎也觉得这句话过了头,却没有立刻出声。陈砚将文件放平,取出手机。
“岳父没说我是最大股东?”他看着周恺,把股东名册调出来,屏幕停在持股栏。
陈砚百分之四十六,许建成百分之三十四,许宁百分之二十。受让登记完成于半年前,名字和日期都清清楚楚。
周恺凑近看了一眼,冷笑道:“手机上什么不能做?许叔,您说句话。”
许建成伸手去推手机:“家里的事,不必放饭桌上讲。”
陈砚把屏幕留在桌面:“您确认一下,名册是真的,我的股份也是真的。”
许建成的手收了回去。几秒后,他说:“是真的。当初厂里缺资金,陈砚拿了六百万元,股权受让也是照手续办的。”
许宁盯着屏幕:“你只跟我说,他投了一笔周转钱。”
“钱进厂才是要紧事。”许建成避开女儿的视线,“他这半年在生产上出了力,我什么时候拦过他?”
陈砚没有接这句话。他用婚前资产付的六百万元,不是借给许家的周转款。受让以后,他也一直在生产现场做事。
周恺仍不服:“股份多,就能打人?这两码事吧。”
“是两码事。”陈砚说,“那一掌,你要去验伤,我跟你去。眼下谈老梁的名字为什么被写进认责书。”
许宁终于转向周恺:“让他问完。别替我爸答了。”
周恺闭了嘴,却把发货单往桌上一拍。单上列着那笔总价二百八十万元的订单,是工厂当季最大的一笔。
他点着金额说:“客户明早等着安装。现在把责任先定下来,后续才好处理;拖到他们停线,谁扛?”
“责任定给谁,客户就能开机?”陈砚问,“如果机器真有负载问题,先该确认它能不能用。”
许建成说:“只是内部先留个依据。老梁签了,技术上的事以后还可以查。”
老梁攥住杯子:“字签上去,别人先看见的就是我放行故障机。以后再查出别的,谁肯听我说?”
陈砚翻到签名栏。旁边的处理意见已经印好,要求老梁承认未按流程完成测试,并承担由此产生的相应责任。
“这里没写‘待调查’。”他将纸转给许建成,“也没写发货前是谁核对机号。您要老梁现在签,就是先把结论给了他。”
许建成看了一眼,脸色变了些:“文字可以改。今晚先把这件事往前推。”
“那就去看机器。”陈砚说,“老梁说他验收过一台,发货单也有机号。两样对上,再谈责任。”
周恺立刻说:“样机间下班锁门了。明早我叫仓管一起开,省得夜里进去又说不清。”
“货今晚还在路上,明早客户就要安装。”陈砚把发货单上的预计到达时间指给他看,“明早太晚。”
许宁拿起自己的手机,翻出下午的工作消息:“销售说客户催交期,我让他们按约定时间发货了。”
她说完看向老梁:“我收到的是订单要按时走,没人告诉我验收机号有争议。”
“我下午就说了,要先核机号。”老梁答,“给周经理打过电话,他说已经确认,让我来跟许总谈。”
周恺说:“你当时只说想再看一眼。我哪里知道你怀疑发错了机器?”
“那现在知道了。”陈砚站起身,“发货单、验收照片、样机间的实物,一起看。谁也不用凭记性争。”
许建成望着那张认责书:“先让老梁签个字,免得他回头不认今天说的话。”
“他的说法已经当着我们讲了。”陈砚把纸还给老梁,“先签责任,后看实物,这个顺序我不接受。”
老梁把文件收回袋里,第一次松开压在袋口的手:“验收照片在我手机里。机身上的铆接编号也拍到了。”
许宁起身拿外套:“我跟你们去。既然是我催了发货,我得看清发出去的到底是哪台。”
周恺还坐着。许建成拿起车钥匙,叫他带路。包间里剩下满桌没动几口的菜,谁也没再提散席。
回厂的车上,老梁把验收照片放大给陈砚看。照片里,合格签贴在侧盖上,旁边一排铆钉的间距有个细小的错位。
“这块侧盖换过一次模具。”老梁说,“标签能揭,铆接的位置换不了。我怕记错,验收那天特意拍了。”
陈砚记下照片的时间和机身编号,没有急着下结论。发货单上的编号相同,单凭一张照片还分不出发走的是哪一台。
厂里只剩门卫室亮着灯。周恺领着众人到样机间正门,拉了两下门把:“钥匙在仓管手里,他今晚回城了。”
“侧门值班室有备用。”老梁指向走廊另一头,“上个月门锁坏过,备用钥匙就是我交过去的。”
周恺停了一瞬:“那是应急用的,随便开门,明天又有人说东西被动过。”
“我们一起进去,一起看。”陈砚说,“你要在场,现在就跟着。”
值班员认出许建成,从抽屉里取出备用钥匙。许建成亲自打开侧门,先一步按亮了灯。
样机间里一共停着三台设备。靠墙那台罩着防尘布,底座下压着一张旧测试单;中间的展示位却空着。
许宁看了眼手机:“车可能很快到客户那里。我们看完能不能回去?饭桌上还有事没说清。”
“先找到机器。”陈砚掀开防尘布,叫老梁把灯照向侧盖。
老梁举着手机靠近。那排铆钉果然有照片里的错位,侧盖边缘还留着他补漆时点下的一粒蓝漆。
他把验收照片贴在机身旁,两处位置逐一对上。“就是这台。”他的声音发紧,“我验收后把它停在这里,等装箱。”
陈砚弯下腰,查机身底座。铭牌编号与发货单一致,旁边却多了一枚临时贴上的纸签,纸角还翘着。
“号在这台上,货又是哪台?”许宁问。她终于放下手机,伸手扶稳了老梁手里的灯。
陈砚指向空着的展示位:“先找展示机的测试记录。今天谁把它从这里挪走,也该有出门登记。”
周恺说:“展机借去拍过宣传片,来回搬过几次。那张记录未必还在,不能凭一个空位就说发错货。”
许建成从防尘布下抽出旧测试单,纸上写着合格机的负载测试结果。日期是老梁拍照那天,签名也在。
老梁接过来看了一眼:“我做完测试就把单子压在底座下。送货的时候若有人来提这台,按规矩会连单子一起拿走。”
许宁举灯照向另一台机器的侧面。那里的铆接一排齐整,没有蓝漆;她回头看照片,光束在两台机器之间移了两次。
“展示机原来就是这样的铆钉?”她问。
“是。”陈砚说,“它只做过短时演示,还没完成整段负载测试。不能按合格机交给客户。”
周恺伸手去翻测试单:“也可能是仓管拿错了。你们现在要问的是谁装车,别盯着我。”
“装车的人要问。”陈砚挡住他的手,“催交付、确认机号的人也要问。先把货拦下来。”
值班员送来当晚的出门登记。运输车辆、司机电话都在上面,备注栏写着展示机的库位号,出库用途却填成了那笔订单。
老梁把登记放到合格机旁:“我下午请你们核机号,就是因为听说搬的是展示位那台。没人让我到出库口看。”
许建成盯着库位号,终于问周恺:“谁给司机放的行?”
周恺看了一眼许宁:“品牌和销售都催得紧。我让仓管照单发,没亲手搬机器。”
许宁把灯光稳稳停在铭牌上:“我催的是按期交货。我没有确认过把展示机当成验收机发走。”
她拿出下午发给销售的消息,屏幕上确实只有交期,没有机号。周恺没再看她,转身去门口拨司机的号码。
电话无人接听。他说司机在开车,等停下就会回。陈砚拿过登记,自己拨了过去。
第二遍,司机接了。车已驶出城,距客户现场不到一小时。司机说客户安排了夜间卸货,到了就直接进厂区。
“先别卸。”陈砚说,“我是这笔订单供货方的陈砚,货物需要复核。你找安全地点停车,发位置给我,我安排人接应。”
司机听见要停,立刻问运费怎么算。陈砚答应由公司承担因此增加的合理费用,请他先确认车辆停稳。
电话挂断,样机间安静下来。周恺看着许建成:“这一停,客户要是取消,二百八十万元的订单怎么办?”
“我去谈。”陈砚说,“这台先拦下。能补交什么、要赔多少,核清后我来答复客户。”
许建成把出门登记折回原样:“客户明早要用。今天停了,厂里这个季度的账怎么过?”
“账要算。”陈砚看着他,“但不能让客户拿未测完的设备开机。那样出了事,我们连补救的机会都没有。”
老梁从文件袋里抽出认责书,当着众人的面,在自己的签名栏上划了一道线。“我不签这个。机器在这里,我验收的记录也在这里。”
陈砚没有拦他。他拍下合格机的铆接位置、测试单和出门登记,随后把原件交还给各自保管的人。
司机发来定位,停在高速出口旁的停车区。陈砚将位置转给厂里的值班人员,安排他们带运输封条赶过去。
许宁把灯放回架上:“客户那边,我一起联系。我催过发货,该由我亲口告诉他们交付要暂停。”
她拨出电话前看了老梁一眼,想说什么,最终先向客户说明机器需要复核。对方听完要求供货方负责人立刻到场。
陈砚接过电话,报上自己的名字,承诺今晚赶到。他挂断后拿起车钥匙,老梁跟着往门口走。
许建成站在那台合格机旁,没有再提签字。周恺的手机不断亮起,他却始终没能说出是谁把展示机填进了订单出库单。
侧门外夜风很凉。陈砚等许宁锁好样机间,几人一同上车,朝司机发来的位置开去。
车开到高速出口的停车区时,运输车停在最里侧。司机站在车旁抽烟,见陈砚下车,先问了一句:“这趟到底还送不送?”
陈砚绕车看了一圈,封条还在。他请司机暂时别开厢门,又确认车上只有这一台设备,随车人员也没有受伤。
“货先停在这里。”陈砚说,“增加的停车和改线费用,由公司结算。你别替我们冒险赶时间。”
司机掐了烟:“客户那边催了三次。我接你电话之前,他们已经说卸货的人在等。”
许宁立刻拨给客户项目经理。电话接通,她先报了姓名,说明供货设备需要复核,今晚不能按原计划卸车。
对方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你们下午还确认没问题。我们的人已经在现场等了两个小时,现在说复核?”
许宁看向陈砚。他接过电话,以技术负责人的身份说:“这台设备没有完成负载测试。请先停止接收,若已经卸车,也不要拆封、接电。”
“你们知道没测完,还敢发过来?”项目经理的声音陡然拔高,“我现在去找现场电工。你别挂电话。”
陈砚开了免提。停车区的风声很大,几个人站在车灯照出的白圈里,等那边回话。
片刻后,现场电工接了电话:“设备还没到,电源线也没接。我正准备明早按你们给的图纸试机。”
“先不要试。”陈砚把未完成的测试项目说清,又请他在接到公司书面确认前不要安排接电。电工重复了一遍,答应通知夜班。
项目经理重新拿回电话:“人没伤着,是因为车停住了。你们今晚给我书面说明,设备现在就封在车上。”
陈砚答应下来。对方接着说,合作暂停,明天原定的安装和验收全部取消;后续损失,会按合同与实际支出核算。
电话一断,许建成便问:“暂停是什么意思?这笔钱本月底要回一部分,工资拿什么发?”
“先核今晚应付的停车和客户现场费用,再算账上能撑多久。”陈砚说,“人还在等我们答复,不能拿工资去要求他们接一台没测完的机器。”
许建成把车钥匙攥得咯吱一响:“厂里一百多号人,月底不是一句‘再算’就过去了。”
“我知道。”陈砚看着他,“所以我会把暂停造成的缺口列出来,和客户谈赔付、谈补交。眼下先确认他们的人安全,货也没被启动。”
许宁站在一旁,低声说:“能不能先说成需要补一项测试?客户听见‘没完成负载测试’,肯定以为我们明知有问题还发货。”
陈砚把手机递给她:“刚才现场电工说了什么,你听见了。明早他本来就要接电试机。你现在自己告诉我,这件事该怎么说轻?”
许宁没有接手机。她望向运输车紧闭的厢门,过了一会儿才说:“书面说明里,我会写清它没完成测试。”
周恺从另一辆车上下来。他刚才一直在和销售组通话,听见“合作暂停”,立刻走向许建成。
“客户要追究,我们得把指令链说清。”周恺打开手机,“许宁下午催我按期发货,不是我一个人拍的板。”
他点开一段语音。许宁的声音传出来:“明天是验收节点,今天必须把货送到,别再往后拖。”
语音到这里就停了。周恺把手机举在众人面前:“我收到的是这个,照着安排运输。有问题也该先问下指令的人。”
许宁抬眼:“我催的是交期,不是叫你拿展示机冒充合格机。那条语音前后还有消息,你怎么只放这一段?”
“你也别只说自己催交期。”周恺收起手机,“谁让我跟客户确认今晚能到?你总不能全忘了。”
老梁站在车旁,听他们争完,才问:“我下午打给你,说要核机号,你怎么没告诉她?”
周恺脸色一沉:“你当时没说机器会伤人。现在别把每句电话都往我身上套。”
“我不知道发出的究竟是哪台,才要求看。”老梁说,“你不让看,却让人把车开走了。”
许建成打断他们:“都把手机收起来。停车场里吵,能把客户哄回来?”
陈砚看着周恺:“你那段语音留好。老梁的通话记录、出门登记也都留好。明早按时间顺序核。”
周恺冷笑:“你以为我会删?我还怕有人把责任全塞给销售。”他把语音转发到工作群,附上了发送时间。
许宁看见群消息,也翻出自己的聊天记录。她指尖停在一条较早的消息上,却没有当场念出来。
客户项目经理发来书面要求:设备停运封存,供货方派人到现场说明,并提交不接电、不试机的正式通知。
陈砚用手机起草通知,写明设备识别信息和暂停使用的范围。许宁核了客户现场联系人,周恺把司机的车牌补全。
通知发出去后,项目经理回复“收到”,又补了一句:“明早九点前,我们要见到能作决定的人。”
司机拿到公司发来的停车安排,把车挪进有监控的车位。值班员赶到后守在车旁,陈砚才让老梁先回去休息。
老梁上车前说:“明早核责任,我会带验收原始照片。认责书也在我手里,我不会再交给别人替我保管。”
“带着就好。”陈砚替他关上车门,“今晚你已经把该说的说了。”
回厂路上,许建成接了好几个电话。财务告诉他,客户暂停合作的消息已经传到销售部,有两家供应商在问回款日期。
许建成挂断后,把手机递向许宁:“明早你先把情况写一份。你催的发货,就由你说明是判断失误,别牵扯太多人。”
许宁没有接。父亲叫她写一份说明,递来的屏幕上却已经拟好了:她未核对测试状态,自行决定发出设备。“自行决定”几个字,就在第一段。
“这不是全部经过。”她说。
许建成压低声音:“我是你爸。我让你先把这一步扛住,后面的事我会处理。”
陈砚坐在前排,没有替任何人接话。车经过厂门时,许宁终于拿起自己的手机,把下午那段聊天记录从头翻到了尾。
次日上午,陈砚到厂时,许宁已坐在会议室里。她带来手机和电脑,昨夜父亲递给她的那份说明也打印了出来,压在桌角。
老梁把验收照片、测试单的原件放在桌上。周恺随后进门,看见许宁在场,先把自己的手机调成了录音状态。
陈砚请值班员把昨晚出门登记带来,又让每个人先核对自己的记录。客户九点等着见面,厂里的核查必须在出发前找准事实。
许宁先打开下午的工作群。第一条是她问订单能否按期走,老梁随后回复:合格机还在样机间,出库前必须核机身编号。
她点开下一条私聊,是发给许建成的截图。截图里有老梁的提醒,也有她自己写的“销售说今天一定要装车,怎么处理”。
许建成回了她:“先送到客户现场,赶上验收节点。厂里的事我负责,你照我说的办。”
许宁把手机转给众人看:“我看到过测试警告,也转给了爸。他让我继续送,我最后还是催了周恺。”
周恺盯着屏幕:“你昨晚说没人告诉你机号有争议。”
“我昨晚说的是,没人告诉我把展示机当验收机发。”许宁没有躲开他的目光,“但老梁提醒过要核机号,这一点我当时没说全。”
陈砚看完时间:“你转给你爸,是在你催发货之前。你知道有未解决的警告,仍然下了交期指令,对吗?”
“对。”许宁说,“我以为爸会让人把合格机送出去。他说他负责,我就没有再问核对结果。”
老梁听到这里,按住桌上的照片:“我提醒的是必须先看实物。你们谁都没让我去出库口,结果用我的合格签给展示机开路。”
“这不是你的责任。”许宁面向老梁,“昨晚让你在饭桌上解释,我也没先问清楚。认责书不该递到你手里。”
老梁没有说原谅,只问:“那张纸是谁写的?上头连我‘未完成测试’都写好了。”
周恺立刻说:“模板是行政打的,我提供了客户反馈。许总看过,才叫梁师傅来。”
许建成进门时正听见这句。他把外套搭在椅背上:“问题机器已经停下了,先去见客户。内部谁对谁错,回来再谈。”
陈砚把昨晚那份拟好的说明推给他:“您要求许宁独担责任,写的是她自行决定发货。现在完整聊天记录在这里,这份说明不能交给客户。”
许建成看见自己的回复,脸色绷紧:“我是让她赶进度,不是让谁发一台没测完的展示机。”
“您收到的警告是‘出库前必须核机身编号’。”许宁说,“我问了您,您说先送。我没有核实就照办,这是我的责任;您的回复也不能从经过里删掉。”
许建成把纸摁住:“昨晚我说会处理,是怕你被人抓住一句话,所有错都算在你头上。你现在连自己都不护?”
许宁看向他:“您要我写成‘自行决定’,保护的是谁?如果我签了,这段回复就成了我没给您看的消息。”
周恺听他们说完,立即点开自己的语音记录:“她给我的指令还在。别因为父女吵起来,就当销售没接到催发货。”
“销售接到了。”陈砚说,“我们还要查你接到老梁电话之后,怎么处理机号,以及谁把展示位库位号填进订单。”
周恺把椅子往后一推:“我按交期办事,仓库装错了,责任不能从头到尾都落在我身上。”
“目前也没有人让你独担。”陈砚指向时间栏,“每个人做过的事,按各自记录核。你可以把完整语音和后续消息都交出来。”
周恺没再播放那段短语音。他把手机连上电脑,导出聊天记录和通话时间,要求在场的人都签收一份。
许宁同样导出了与父亲、周恺的完整记录。她没有删去自己催发货的话,也没有只截父亲承诺负责的那一条。
老梁看着她整理,忽然说:“我不要谁替我争轻重。我只要公司把我没放行展示机这件事说清楚,别让车间的人以为我签过那份认责书。”
“今天先给车间一份事实通知。”陈砚答,“写明认责书未签,合格机仍在样机间,问题设备已停运。责任结论等核查完再发。”
许建成皱眉:“消息一出,全厂都知道订单停了。月底怎么办?”
“昨天夜里销售部已经知道。”许宁说,“再让老梁背着嫌疑去上班,只会让大家以为我们有事不敢说。”
陈砚把拟好的通知交给老梁看。老梁改掉一处含糊的“设备争议”,换成“发出设备与验收设备不一致”,才同意张贴。
九点前,陈砚、许宁和周恺赶到客户现场。那台运输车仍封在停车区,项目经理带他们到会议室,现场电工也在。
项目经理开门见山:“我们把原本要接电的工位停了。昨晚的人手和今天的安装安排都白排了。你们谁说明原因?”
许宁先把交期指令和老梁的警告讲清。她说自己看到提醒后没有等核机号结果,仍催销售安排发运。
周恺补上出库环节的记录,承认接过老梁要求复核的电话,却说他以为仓库会按发货单核对,不知道展示机被搬上车。
陈砚说:“公司会继续核查是谁填单、谁复核。眼下能确定的是,这台未完成负载测试的机器不该交给你们。暂停试机和现场等待造成的费用,我们会按凭据处理。”
现场电工指着桌上的安装图:“昨晚若照原计划卸货,我今天会直接接电。你们发来的暂停通知,我交给了夜班和白班,设备没人碰。”
许宁听完,把记录本翻到空白页,记下电工姓名和交接时间。她再抬头时,没有说“还好没出事”。
项目经理把一份费用清单放在桌上:“先付已发生的现场费用。后面是否继续合作,我们要等你们把责任和整改说清,再决定。”
陈砚逐项确认了已发生的费用,请对方把尚未产生的停线预计损失另列。他没有用订单金额去压对方尽快恢复安装。
离开客户会议室,许宁在走廊叫住老梁。老梁是跟车来核设备的,刚才一直站在门边,没有替任何人说话。
“昨天我站在周恺那边,先责怪陈砚,又没听完你的话。”许宁说,“今天我会把我催发货的经过向车间公开说明,也会撤掉那份要你认责的文件。”
老梁看着她:“你说了,就得照做。厂里那些人都看着我,知道我昨晚被叫去签什么。”
“我会照做。”许宁答。她没有伸手去要一个谅解,也没有再让父亲替她答应。
回厂的路上,许宁问陈砚:“今晚你还回家吗?我想把这些事跟你单独说。”
陈砚看着窗外后退的厂房:“公司里的经过,你刚才已经对该听的人说了。家里的事等这件事处理完再谈。我今晚住厂里。”
许宁没有继续劝。她把客户的费用清单放进文件夹,在自己名字旁写下了“催发货,未复核”,准备带回下午的会议。
下午的临时股东会开始前,陈砚先去了车间。事实通知已经贴在公告栏前,几名工人围着看,见他过来,给老梁让出了一条路。
通知写明发出的设备与老梁验收的设备不是同一台,认责书未经本人签署,客户已停止接电。关于出库和管理指令的核查仍在进行。
老梁看完,只说:“我明天照常上班。合格机还在样机间,测试记录我可以给核查的人讲。”
“需要你讲。”陈砚说,“但不用再让你一个人回答整条出库链上的问题。”
会议室里,许建成已经坐在主位。周恺被通知列席说明出库经过,他把电脑放在长桌末端,没再坐到许宁旁边。
许建成先提出议案:“陈砚近期只负责技术,退出日常经营决策。客户沟通和内部处理由我来统筹,免得今晚一个人打电话,明天全厂跟着停。”
陈砚把打印好的议案接过来:“您可以提,按公司程序表决。不过客户暂停合作,是收到未测设备之后的决定,不是因为我叫停了那台机器。”
许建成看向许宁。他的百分之三十四,要加上女儿手里的百分之二十,才能压过陈砚:“你催的交货,你最清楚当时有多急。父女两个人的意见一致,这件事就能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