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晶灯的光晃得我眼晕。
吕韵寒把那只限量包往桌上一搁,笑吟吟给我夹菜。
她手腕内侧一道淤青,说是撞的。
手机响三次,她看一眼就挂,笑容僵在脸上。
去洗手间,她攥住我的手,塞来一团纸巾。
我愣住。
她补口红,手在抖。
我没说话,把纸巾攥紧。
回家的车上展开,一个地址,一行字。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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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吕韵寒给我打电话那天,我正蹲在阳台上搓床单。
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中间,手上一股肥皂沫子味儿。
她声音还是那样,又脆又亮,跟二十年前在纺织厂食堂喊我打饭时一个调。
“秀芹,来省城玩两天呗,我请你吃法餐。”
我愣了一下。法餐。这两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跟从电视里说出来似的,离我挺远。我说你开什么玩笑,我连刀叉都拿不利索。
她笑了,说你就来嘛,我老公出差,家里就我和保姆,闷得慌。
语气里那股子热乎劲儿,跟从前一模一样。
从前在厂里,她总爱拽着我去厂门口吃麻辣烫,五毛钱一串,她一次点二十串,吃得鼻涕眼泪横流。
我应了。
挂了电话,手上还沾着肥皂泡,顺手翻了翻她朋友圈。
最新一条是昨天发的,九宫格照片,中间那张是一只包,鳄鱼皮纹路,摆在丝绒垫子上。
配文写:“老公送的,勉强收下。”我往下划了划,前天的照片是辆黑色大奔,大前天的是一桌菜,盘子比我脸还大,菜就中间一丁点儿。
每一条下面都有人点赞,评论里喊她“吕姐”
“寒姐”,说“羡慕”
“命好”。她一条都没回。
我心里说不上什么滋味。
把手机揣兜里,接着搓床单。
搓着搓着走了神,想起她结婚那年,从省城回来办回门宴。
曾政西装革履,说话文绉绉的,给她夹菜倒水,手都没让她抬一下。
我们几个姐妹私下说,韵寒命真好,嫁了个金龟婿。
后来她回老家的次数越来越少,电话也越来越短。
有时候我打过去,说不上三句她就说忙,回头再说。
回头就没影了。
晚上张英华来我家吃饭。
我炒了俩菜,焖了一锅米饭。
他吃了两口,说你是不是有心事。
我说吕韵寒叫我去省城。
他筷子顿了顿,说曾政的公司最近在本地抢了我两笔生意,都是建材单子,报价压得特别低。
我抬头看他。
张英华扒了口饭,说也没什么,就是觉得这人做事挺绝。
我说人家是大老板,你小本买卖,争不过正常。
他嗯了一声,没再说话。
我低头收拾碗筷,心里那点不踏实又冒出来了。
第二天我去车站买票。
排队的时候给吕韵寒发消息,说我周六到。
她秒回,说好,我派车接你。
我盯着“派车”俩字,想问她是不是还雇了司机,打了几个字又删了。
算了,去了就知道了。
周六一早我坐上大巴。
三个半小时的车程,窗外从楼房变成田野又变回楼房。
我靠着车窗打了个盹,梦见二十岁的吕韵寒站在厂门口,举着两串麻辣烫冲我挥手,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笑得露出一口白牙。
醒来的时候车正过一座大桥,桥底下是条浑黄的河。
我揉了揉眼睛,把包往怀里搂了搂。
02
餐厅在省城最贵的那条街上,门脸不大,里头却深。
水晶灯从天花板垂下来,照得人脸上发白。
服务员都是男的,穿黑马甲,说话声音压得很低。
我跟着领位员往里走,脚下地毯厚得踩不实。
吕韵寒坐在靠窗的位置,看见我就站起来招手。
她穿一件墨绿色丝绒裙,脖子上一条金链子,坠子指甲盖那么大。
耳朵上是翡翠耳钉,绿得发亮。
手腕上套着那只朋友圈里的镯子,跟桌面一碰叮当响。
我走过去,她一把搂住我,身上香水味浓得我打了个喷嚏。
她松开手上下打量我,说秀芹你一点没变。
我说你倒是变了不少。
她咯咯笑,拉着我坐下,把菜单推过来。
“想吃什么随便点,别跟我客气。”
我翻开菜单,上面的字认不全。什么“勃艮第”
“普罗旺斯”,我一个也看不懂。
吕韵寒凑过来,手指点着菜单用半生不熟的法语念了一串,服务员点头走了。
我说你还会法语。
她摆摆手,说就会这几句,装装样子。
菜一道一道上来。
盘子大得能洗脸,中间搁一坨东西,我拿叉子戳了戳,没敢往嘴里送。
吕韵寒给我示范,左手叉右手刀,切下一小块送进嘴里,嚼得优雅。
我学她的样子切,那块肉在盘子里滑来滑去,差点飞到地上。
她笑出声,说你别紧张,这儿又没人看你。
吃到一半,她手机响了。她拿起来看了一眼,脸上的笑就没了。手指在屏幕上一划,把电话挂了,手机翻过去扣在桌面上。
“谁啊?”我问。
“曾政。”她拿起酒杯抿了一口,“查岗呢。”
说完自己先笑了,可那笑没到眼睛里。
我注意到她手腕内侧有一道淤青,青中带紫,横着一条,大概三指宽。
她见我看,把袖子往下拽了拽,说是昨天撞门上了。
“撞门能撞成这样?”
“他家那个别墅,门沉得很。”她低头切肉,切了半天也没往嘴里送。
手机又响了。
她看了一眼,直接关机。
然后抬起头冲我笑,说吃菜吃菜,凉了就不好吃了。
我嗯了一声,心里那点不踏实像发面似的,一点一点胀起来。
后面她又开始说曾政怎么宠她。
说上个月去香港,给她买了三只包,她嫌重没带回来。
说家里保姆做饭不好吃,曾政专门从广州请了个厨子。
说孩子送去私立学校了,一年学费够在老家买套房。
她说这些的时候眼睛看着我,像在等我点头。我就点头。点着点着,我发现她右手一直攥着桌布边,指节发白。
“韵寒,”我打断她,“你手怎么了?”
她低头一看,松开手,桌布上留下几道深深的褶子。她笑了一下,说没怎么,习惯了。
吃完饭她说去趟洗手间。我坐在位子上等,看着满桌没动几口的菜,心里算了算这顿饭的价钱,算不出来。过了一会儿我也起身往洗手间走。
推开门,她正站在镜子前补口红。
看见我进来,她动作顿了一下。
然后她快步走过来,抓起我的手,把一团东西塞进我手心。
是纸巾,揉得皱巴巴的,还带着她手心的汗。
“帮我取东西,别告诉任何人。”
声音压得特别低,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说完她立刻退回去,对着镜子重新涂口红,手抖得涂到了嘴唇外面。
她拿纸巾一擦,转过头冲我笑,声音又亮起来:“这洗手间真豪华,比我家主卧还大。”
我把纸巾攥紧,塞进裤兜。手指头在兜里摸到那团纸,硬邦邦的,里面裹着什么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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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从洗手间出来,吕韵寒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她挽着我的胳膊回到座位,叫来服务员结账。
签单的时候她写自己的名字,字迹漂亮利落,像早就练过无数遍。
出门的时候外面起风了。
她站在餐厅门口,头发被吹得乱飞。
她伸手帮我理了理衣领,说秀芹,你一点没变。
我说你也是。
她笑了一下,那笑比哭还难看。
她坚持送我去车站。
车是一辆黑色奔驰,司机是个中年男人,话不多,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吕韵寒坐在后座,一路上没怎么开口,眼睛看着窗外。
车窗外的街景往后倒退,她映在玻璃上的脸忽明忽暗。
到了车站,她下车送我。
站前广场人来人往,她站在风里,裙子下摆被吹得贴在腿上。
她忽然伸手抱我,抱得很紧,下巴搁在我肩膀上。
我感觉到她整个人在发抖。
“韵寒?”
“没事。”她松开手,退后一步,脸上又挂上笑,“路上小心,到了给我发消息。”
我点头,转身往站里走。走了几步回头看,她还站在原地,冲我挥手。风把她头发吹得满脸都是,她也没管。我鼻子一酸,赶紧转过头。
大巴上人不多,我找了个靠后的位子坐下。
车开动后,我从兜里掏出那团纸巾。
外面那层已经被汗浸湿了,我小心地展开,里面裹着一张叠成四折的纸片,还有一把钥匙,黄铜色,小小的。
纸片上写着一行字,字迹潦草,像在什么硬东西上垫着写的。
“城郊平安路12号,老粮食局家属楼三单元401。帮我取东西,别告诉任何人。”
我把纸片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秀芹,如果哪天我没了,你替我把这些交给警察。”
我盯着那行字,车窗外的高速路牌一块一块往后闪。手心里的汗把纸片边缘洇湿了。我把纸片重新叠好,钥匙塞回兜里,心跳得厉害。
04
我在平安路前一站下了车。
站台是个小镇子,路两边是修车铺和五金店,卷帘门拉了一半。
我站在路边拦了辆三轮摩托,说去平安路12号。
师傅看了我一眼,说那地方早没人住了,都搬走了。
我说我去找人,他哦了一声,没再问。
三轮车拐进一条窄巷,两边是红砖墙,墙头长了草。
巷子尽头是一栋六层老楼,外墙皮剥落了一半,露出里面的灰砖。
楼前空地长满了野草,几辆共享单车横七竖八倒在里面。
整栋楼黑黢黢的,只有三楼一扇窗户拉着窗帘,透出一点昏黄的光。
我站在楼下往上看,心里直打鼓。掏出手机想给吕韵寒打电话,又想起她说别告诉任何人。犹豫了半天,还是把手机揣回去,攥着钥匙上了楼。
楼道里没灯,我摸着扶手往上走。楼梯上落了一层灰,每踩一脚就腾起一股土腥味。三楼到了,走廊尽头那扇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光。
我推开门。屋子不大,一室一厅的格局,地上铺着旧地板革,墙角摞着几个纸箱。没有吕韵寒。正对着门的整面墙上,贴满了照片。
我走近了看。
全是我俩的合照。
有厂里文艺汇演时拍的,她穿红裙子我穿白衬衫,两个人脸上涂着腮红,笑得傻乎乎的。
有在公园划船时拍的,她拿着桨假装打我,我拿帽子挡。
还有一张是结婚前夜,她坐在我家床上,穿着睡衣啃苹果,我在旁边给她梳头。
有些照片我自己都忘了,不知道她从哪儿翻出来的。墙上密密麻麻,用透明胶带一张一张贴上去,像一面记忆的墙。
墙角放着一只黑色垃圾袋,扎着口。我蹲下来解开,里面有三样东西。
一个U盘,黑色塑料壳,上面贴了张便签,写了个“曾”字。
三张信用卡账单,每张上面都有吕韵寒的名字,欠款金额加起来九十七万。
还有一份文件,封面印着省城某医院的名字,翻开一看,是“精神状况评估报告”,被评估人写的是吕韵寒,评估结论是“偏执型精神障碍,建议住院治疗”。
评估日期是三个月前。
我把东西一件一件看了一遍,手越来越凉。文件最底下压着一个软面笔记本,封皮磨得发白。我翻开,是吕韵寒的字,一笔一画,写得工工整整。
第一页写的是日期,两年前的秋天。
内容只有几行:“今天他第一次动手。因为我问他去哪儿了。他打了我一巴掌,然后跪下来哭,说再也不会了。我信了。”
我往后翻。
密密麻麻的记录,日期连着日期,有时候一天写好几条。
打人的理由五花八门:菜咸了、电话接慢了、跟男邻居说了句话、回老家没提前报备。
每次后面都跟着“他跪了”
“他哭了”
“他买了包给我”。
翻到最后一页,是三天前写的。
字迹歪歪扭扭,像手在抖:“他把我的手机摔了,说信用卡账单少了一张,问我是不是藏了。我说没有,他又打。秀芹,我不知道还能撑多久。东西在老地方,钥匙给你。如果我出事了,别让我白死。”
我合上本子,蹲在地上半天没动。屋子里有股霉味,混着灰尘钻进鼻子里。窗外不知道谁家在炒菜,葱花爆锅的香味飘进来,跟这屋子格格不入。
我把东西重新装回垃圾袋,拎着下楼。走到二楼拐角,手机震了一下。吕韵寒发来一条消息,只有四个字:“拿到了吗?”
我回了一个字:“嗯。”
她秒回:“别回老家。去你妹家住几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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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我没去我妹家。
我直接回了自己家。
到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张英华在楼下等我,手里提着两盒饺子。
他看见我手里的黑袋子,问这是什么。
我说进屋说。
关上门,我把东西摊在茶几上。张英华一份一份看,越看眉头皱得越紧。看到那份精神鉴定报告的时候,他把纸往桌上一拍。
“这玩意儿是假的。”
“你怎么知道?”
“曾政公司去年跟我抢单子的时候,拿这个吓唬过我。”他指着报告右下角的印章,“这个医院的大夫,姓沈,是曾政亲姐。”
我愣住了。张英华接着说:“曾政这人,面上光鲜,底下烂透了。他公司资金链早断了,到处借钱。我听说他用吕韵寒的名义贷了不少。”
我拿起那张信用卡账单细看。
三张卡,开卡时间都在结婚后不久,每一笔大额消费都发生在曾政公司资金紧张的时候。
最大的一笔三十万,刷卡地点是一家建材市场。
“他拿她的名义套现,钱进公司周转。”张英华说,“她要是跑了,这些债全得她自己扛。”
我想起吕韵寒在餐厅里说的那些话,那些包,那些旅游,那些“老公送的”。
全是假的。
全是演给我看的。
演给曾政看的。
她把自己活成了一个道具,就为了有一天能把这些东西交出来。
我掏出手机给吕韵寒打电话。响了很久她才接,声音压得很低,说曾政在隔壁房间,她躲在卫生间里。
“秀芹,我不能在省城待了。他今天翻我东西,问我去哪儿了。我说见老同学。他不信。”
“你来我这儿。”
“他盯着呢。我走不了。”
我攥着手机,指关节发白。张英华在旁边听着,忽然伸手把手机拿过去。
“吕韵寒,我是张英华。你听着,明天曾政是不是要出差?”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对,去外省谈生意,后天回来。”
“明天下午三点,你找个借口出门,只带随身证件。到火车站坐最近一班到我这儿的车。其他的东西别管。”
“他要是发现……”
“他发现不了。他出差的时候,你只要撑过半天就行。”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然后吕韵寒说了一个字:“好。”
挂了电话,我看着张英华。他说看什么,你闺蜜你不救谁救。我说你店铺的生意。他说生意没了还能再挣,人没了就真没了。
那一夜我没合眼。
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墙上的照片,还有日记本上最后那句话。
天快亮的时候我起来煮了锅粥,自己喝了一碗,给张英华留了一碗。
然后坐在沙发上等。
等到下午两点半,手机响了。吕韵寒发来一条消息:“出门了。”
三点二十,又一条:“上车了。”
四点五十,电话打过来,她声音喘得厉害:“秀芹,我到站了。”
我冲到火车站。
她站在出站口,身上只穿了一件薄外套,手里拎着个塑料袋。
头发乱糟糟的,脸上没化妆,嘴唇干得起了皮。
看见我,她扯了扯嘴角,想笑没笑出来。
我走过去把她抱住。她整个人在我怀里抖,像一片叶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