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三,病房暖气烧得人发闷。
周德祥突然拔高嗓门,指着李楚翘让她滚,说十五年就是图他那点钱。
包袱被扔到走廊,旧账本散开,一张银行回单飘出来。
周建辉一脚踩住,陈丽敏抱着胳膊冷笑。
李楚翘弯腰去捡,周德祥背过身,手指在枕下摸了又摸。
回单上的户名被涂改液盖着,白花花一道印子。
![]()
01
李楚翘第一次踏进周家,是十五年前的春天。
社区调解员林娟领她上的楼,老粮站宿舍三楼,两室一厅,屋里一股陈年烟草味。
周德祥坐在沙发上翻账本,眼皮抬了一下,又低下去。
茶几上摆着三张纸,写满密密麻麻的数字。
“工资四千五,生活费两千五,包吃住。”周德祥把纸推过来,“每月一号对账,多退少补。”
李楚翘没细看。她刚离了婚,娘家房子归了前夫,弟弟李鹏涛考上大专,学费还差一大截。四千五对她来说,是救命钱。
“还有三条。”周德祥竖起手指,“不领证,不赠房,不掺和我家事。你干得了就干,干不了走人。”
林娟在旁边打圆场,说老周就这脾气,人不坏。李楚翘点了头。
第三天,周建辉和陈丽敏上了门。陈丽敏在超市理货,嗓门大,一进门就翻那三张纸,看到“生活费两千五”时眉毛拧成一团。
“爸,您一个人过,一个月花两千五?这保姆是镶金边的?”
周德祥没抬头,说柴米油盐都涨价,你又不来做饭。陈丽敏噎了一下,转头打量李楚翘,从上看到下,眼神像在验货。
周建辉打圆场,说先试试,不行再换。陈丽敏哼了一声,走前撂下话:“账得记清楚,别到时候说不明白。”
李楚翘站在厨房门口,围裙刚系上,手心里全是汗。她当时想,干满一年,等弟弟毕业就回老家。
没成想,一干就是十五年。
头几个月,李楚翘把账记在本子上,每一笔都写清楚。
周德祥每晚七点准时对账,一分钱差池都不放过。
有回她买了条鱼多花了两块,周德祥没吭声,第二天把鱼钱从生活费里单列出来,记在“李楚翘自付”一栏。
李楚翘没争。她知道自己寄人篱下。
倒是周德祥看她记账认真,月底多给了五十块,说是奖金。钱不多,李楚翘心里热了一下。
02
住到第三年,李鹏涛来了一趟。
他在汽修厂当学徒,手上一股机油味,坐在客厅沙发上不敢靠背。
周德祥泡了茶,李鹏涛不喝,半天憋出一句:“姐,我想报个高级班,学费还差八千。”
李楚翘的工资大半寄回家,手里就攒了三千。她还没开口,周德祥从卧室拿出纸笔,往茶几上一放。
“写借条。月息一分,一年还清。”
李鹏涛看姐姐。李楚翘点了头。周德祥又从兜里掏出两千,说凑个整数,借条上写一万。
这事过去没几天,楼下传开了闲话。
对门王婶晒被子时跟人说,老周对保姆比对儿子还上心,指不定怎么回事。
话传到李楚翘耳朵里,她晚饭少炒了一个菜。
周德祥看出不对劲,问了一句。李楚翘说没事。周德祥也没追问,只是第二天当着一楼邻居的面,让李楚翘把当月账本拿下来念,每一笔都念出声。
“工资四千五,菜钱八百二,水电一百三,老周买药六十七……”
邻居讪讪散了。
李楚翘知道他是替她撑面子,心里记着。
但她更在意另一件事:每月月底,周德祥让她去银行交回单。
回单上的户名,总用涂改液盖着,白乎乎一道。
有回她忍不住问,这钱存给谁。周德祥头也不抬:“我的养老钱,你管存不管问。”
李楚翘就没再问。
日子过得平淡。
周德祥爱听评书,李楚翘做饭时他就开着收音机,单田芳的声音从厨房飘到卧室。
李楚翘学会了他的口味,面条要硬一点,菜里少放酱油,早上必须有一碟醋泡花生。
周德祥也摸清了她的习惯,每月那几天她腰疼,他就自己下楼买早点,不说破,把豆浆油条往桌上一搁,转身开收音机。
五年头上,李鹏涛还清了钱。李楚翘松了口气,跟周德祥说想回老家待一阵。周德祥正在对账,笔尖顿了顿。
“回去干嘛?你弟也大了,你回去住哪儿?”
李楚翘答不上来。娘家房子归了前夫,弟弟住厂里宿舍,她回去连个落脚地都没有。
“接着干吧。”周德祥把账本合上,“工资涨到五千。”
李楚翘留了下来。
![]()
03
第七年,周建辉欠了债。
他工厂内退后跑出租,车是贷款买的,撞了人,保险不够赔。
陈丽敏打电话来,让周德祥帮忙。
周德祥在电话里骂了十分钟,挂了以后坐在沙发上抽了半包烟。
李楚翘端了杯茶过去。周德祥没接,忽然问:“你说,我该不该帮?”
李楚翘想了想,说:“建辉是你儿子,你心里有数。”
周德祥瞪了她一眼,第二天还是取了三万块。陈丽敏来拿钱时,顺嘴问了一句:“爸,您工资卡里还有多少?”
周德祥说没多少。陈丽敏不信,趁李楚翘下楼买菜,溜进她住的小房间翻了一遍。枕头底下、柜子角落、旧衣服口袋,翻得乱七八糟。
李楚翘回来撞个正着。陈丽敏手里攥着她记的流水账,正一页页翻。
“嫂子,你找什么?”
“我看看你账记清楚没有。”
李楚翘没吵,把菜往厨房一放,出来给周德祥打了电话。周德祥十分钟后上了楼,看见屋里翻得不像样,抄起扫帚把陈丽敏往外赶。
“滚!老子还没死呢,轮得到你翻箱倒柜?”
陈丽敏一边躲一边嚷:“您就护着她吧!外人都说这保姆比儿女还亲,您听听像话吗?”
周德祥把扫帚砸在门上,陈丽敏跑了。他喘了半天,坐回沙发,跟李楚翘说了一句:“你受委屈了。”
李楚翘摇头,进厨房把菜重新理了一遍。晚上周德祥多吃了半碗饭。
没过多久,周德祥出了趟门,说是见老同事。
李楚翘后来才知道,他去咨询了律师。
律师叫郑亮,四十出头,在社区法律援助点坐班。
周德祥问的是赠与公证的事,郑亮给他列了几条,他揣着纸条回来,锁进了床底下的铁盒。
那铁盒李楚翘见过。有回拖地时挪了一下,沉得很,里头哗啦响。周德祥正好进来,脸色一变,让她以后别碰。
李楚翘没碰过第二次。
04
第十三年冬天,周德祥开始咳嗽。
起初以为是感冒,吃了半个月药不见好。李楚翘催他去医院,他摆手说老毛病。拖到开春,咳出血丝,才去了市医院。
结果出来那天,李楚翘在走廊等了一个钟头。周德祥自己进去拿的报告,出来时脸色平常,只说了一句:“回家。”
李楚翘心里咯噔一下。她没追问。周德祥一辈子要强,他不想说的事,问也白问。
当晚周德祥把旧账本翻出来,一页页对。李楚翘端洗脚水进去,他忽然说:“楚翘,你把那件旧棉袄找出来,灰面子的那件。”
李楚翘找出来,周德祥摸了摸袖口,又让她放回去。
“以后我让你收什么,你就收什么,别问。”
这话没头没尾。李楚翘应了一声,没往深处想。
没过几天,周建辉和周桂英突然来得勤了。
周桂英从邻县赶回来,提着牛奶水果,进门就叫爸。
周建辉也换了副面孔,天天来陪夜,还给周德祥擦身子。
李楚翘起初以为是儿女良心发现。直到有天晚上她起来倒水,听见周建辉在阳台上打电话。
“房产证我翻遍了,没找着。存折也不在明面上……老头肯定藏起来了。”
李楚翘站在客厅阴影里,手里的水杯差点掉了。她这才明白,周德祥的病,子女已经知道了。
第二天周建辉问她,爸的工资卡在哪儿。
李楚翘说不知道。
周建辉不信,话里话外敲打她,说外人经手钱容易说不清。
李楚翘没接话,转身去厨房做饭。
周德祥在里屋听见了,等她端饭进来,低声说:“你别搭理他。”
李楚翘嗯了一声。
“账本和棉袄,你收好了?”
“收好了。”
周德祥点点头,从枕头底下摸出个牛皮纸信封,封了口,让她塞进棉袄内兜。
“记住,别让建辉他们碰。”
李楚翘接了。她当时以为就是些存单票据,没敢拆。
半个月后,郑亮来了一趟病房。
周建辉正好在,问他是谁。
周德祥说是老同事。
郑亮待了二十分钟,走时跟李楚翘点了下头,什么也没说。
周建辉追出去问了句什么,郑亮没理,直接进了电梯。
周建辉回来脸色不好看,盯着李楚翘看了半天。
![]()
05
周德祥出院回家,是腊月初十。
那几天他精神头好得反常,能下地走两圈,还让李楚翘炖了回红烧肉。
周建辉和陈丽敏几乎天天来,周桂英也住了下来,说是伺候,眼睛却总往柜子和床底下瞟。
腊月二十三,小年。
李楚翘早起煮了饺子,端到周德祥床前。周德祥吃了两个,忽然把碗推开。
“李楚翘,你收拾东西走吧。”
李楚翘以为听错了。
“你在我这儿待了十五年,一个月拿我近七千块,够本了。”周德祥嗓门拔起来,手指头戳着床头柜,“我还没死呢,你就想接着住下去?做梦!”
李楚翘站在原地,围裙都没摘。
“把包袱收拾了,现在就滚!”
周建辉从客厅探进头,陈丽敏跟在后头,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李楚翘看见了,那眼神她认得,是松了一口气的意思。
她没哭,也没吵。进屋把自己的东西往包袱里塞,几件换洗衣裳,一双棉鞋,一个塑料梳子。周德祥跟出来,抄起她的包袱往门口一扔。
包袱布没系紧,散开了。旧账本从里头滑出来,纸页哗啦摊了一地。一张银行回单飘到周建辉脚边,户名那栏涂着白花花的涂改液。
周建辉弯腰踩住回单,陈丽敏一把捡起账本。
“这是什么?你记我们家账记了十五年?”陈丽敏翻了两页,嗓门尖起来,“爸,您看看,她什么都记,连您买盒烟都记!”
周德祥靠在门框上,胸口起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