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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厨房切最后一盘水果的时候,手机响了三次。
都是老公发的微信,内容一模一样:"到哪了?"
我没回。刀尖抵着苹果皮,一圈圈削下来,不能断。这是我妈教我的,说削皮不断代表心思定。但手机一直在震,我还是把皮削断了。
客厅里已经坐满了人。
公公穿着新买的深蓝衬衫,坐在主位上,看起来心情不错。婆婆在旁边摆碗筷,动作很轻,偶尔抬眼看一下门口。大姑子林雨婷靠在沙发上刷手机,翘着腿,脚上那双高跟鞋我认识牌子,两万多。
"雨婷啊,最近工作怎么样?"公公的声音传过来。
"还行吧,上个月刚谈下来一个大项目,奖金就拿了十几万。"大姑子头也不抬。
公公笑得合不拢嘴:"我闺女就是有出息!你看看,人家大公司就是不一样,随随便便一个奖金就顶别人大半年工资。"
我端着果盘走出来,在餐桌边站定。
老公林浩然起身接过我手里的盘子,眼神里带着歉意,但什么都没说。他今天也是新衬衫,跟公公那件是一个色。
"嫂子,你那工作一个月多少啊?"大姑子突然抬起头,笑得很甜。
我正要开口,公公就接过了话茬:"哎呀,就那点死工资呗,能有多少。不像你,人家雨婷现在月薪六万五,年终奖都快赶上别人一年收入了。"
空气安静了两秒。
我看见老公的手指在桌沿上轻轻敲了一下,但他还是没说话。
"爸,菜都好了,可以吃饭了。"婆婆打破沉默,声音有点紧。
"诶,好好好。"公公站起来,"今天这顿饭啊,主要是庆祝雨婷升职加薪,咱家总算是出了个有出息的。"
我坐下来的时候,听见自己拉开椅子的声音,在这个不大的餐厅里格外清晰。
大姑子给公公夹了一块鱼:"爸,您多吃点,这鱼挺贵的,嫂子估计也不常买。"
"那是那是,你嫂子平时省惯了。"公公笑着接话,"不过也是,赚得少就得会过日子,对吧?"
老公突然放下了筷子。
那一刻我看着他,看见他的手握紧又松开,喉结滚动了一下。他张开嘴,又闭上,最后只是端起水杯喝了一口。
我低头看自己的碗,米饭很白,白得晃眼。
窗外有鸟叫,一声接一声,听起来像在催促什么。
01
"爸,这个排骨您尝尝,是妈的手艺。"老公给公公夹菜,声音很平。
公公接了,嚼了两口,点点头:"还是你妈做得好。对了浩然,你们俩现在一个月加起来能有多少?养家够不够?"
我感觉桌子底下老公的腿碰了碰我。
"够的,爸。"老公说。
"够什么够啊。"公公摆摆手,"你看看人家雨婷,一个人就月薪六万五,你们俩加起来有没有这个数?"
大姑子抿着嘴笑,夹了一筷子青菜,慢慢嚼。
我放下筷子:"爸,我一个月八千,浩然一万二,加起来两万出头。"
"两万。"公公重复了一遍,摇头,"雨婷一个人就是你们三倍还多。"
婆婆轻轻咳了一声:"老头子,吃饭呢,说这个干什么。"
"我这不是关心他们吗?"公公提高了音量,"你看看,两个人加起来还不如闺女一个人赚得多,这日子过得能不紧巴吗?"
"哥,嫂子,你们要是手头紧,跟我说啊。"大姑子放下筷子,从包里掏出钱包,"我这儿有点现金,你们拿着用。"
她把钱包打开,里面确实有厚厚一沓红色。
老公的筷子在盘子边缘轻轻敲了一下,发出很轻的声音。
"不用,我们不缺钱。"我说。
"哎哟,还嘴硬。"公公笑起来,"雨婷这是好心,你们年轻人爱面子我理解,但该接受就接受,都是一家人。"
我看着桌上的菜,每一盘都是我早上去菜市场买的。排骨挑了最好的部位,鱼是活的现杀,青菜也都挑的嫩尖。为了这顿饭,我提前两天就开始准备。
"雨婷现在住的那小区,一平方都要五万了吧?"公公转向大姑子,"你看看人家,自己有本事,房子都买在市中心。"
"还好啦。"大姑子笑得矜持,"工作需要嘛,离公司近方便。"
婆婆又给我夹了一块肉:"多吃点,别光听他们说话。"
我道了谢,把肉放进嘴里,嚼起来没什么味道。
"爸,您觉得赚钱多就了不起?"老公突然开口。
公公愣了一下:"那当然了,有本事才能赚大钱,这不是理所当然的?"
"那雨婷赚得多,您一会儿就跟她走吧。"
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整个餐桌都静了。
我转头看老公,他脸色平静,眼睛看着公公,手里还拿着筷子。
"你说什么?"公公皱起眉。
"我说,既然雨婷赚得多,那您一会儿就收拾东西,跟她走。"老公的声音很清晰,"她有本事,能养您养得更好。"
大姑子的脸色变了:"哥,你这话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老公放下筷子,"爸不是一直嫌我们赚得少吗?那就别住我们家了,去住赚得多的人家里。"
婆婆站起来:"浩然,你怎么说话呢?"
"妈,我没说错。"老公看着公公,"爸,您自己说,您是愿意跟月薪六万五的闺女住,还是愿意跟月薪加起来才两万的儿子住?"
公公的脸涨红了,一时说不出话来。
我看见他的手在桌上握紧又松开。
"爸,您别生气。"大姑子急忙说,"哥就是开玩笑。"
"我没开玩笑。"老公站起来,看着大姑子,"你不是说你工资高吗?那好啊,证明一下,让爸跟你走。赶紧的,别墨迹。"
整个房间里只剩下墙上挂钟的滴答声。
我看着老公的背影,突然觉得有点陌生。
他平时话不多,今天这样,是我第一次见。
02
公公的筷子掉在了桌上,发出一声脆响。
"你这是要赶我走?"他的声音有点发抖。
老公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站着,看着他。
大姑子放下了手机:"哥,爸就是随口说说,你至于吗?"
"随口说说?"老公转向她,"那你随口说说你的工资条给我看看。"
"什么?"
"你不是月薪六万五吗?工资条,银行流水,拿出来看看。"
大姑子的脸色白了一瞬,很快又恢复正常:"哥,你这是不信我?"
"我就是想看看。"老公的声音很平,"六万五的工资,应该不难证明吧?"
餐桌上再次陷入沉默。
我看着大姑子,她的手指在手机屏幕上滑动,但始终没有打开什么。
"浩然,差不多得了。"婆婆走过来拉老公的胳膊,"都是一家人,说这些做什么。"
"妈,我就是想知道真相。"老公看着大姑子,"她真的有六万五,我跟秋月鞠躬道歉,请爸去她家住。但如果没有——"
"如果没有呢?"公公打断他,声音很沉。
"如果没有,那以后谁再说秋月赚得少,就别怪我翻脸。"
我心里咯噔一下。
老公从来不说这种话,他一向是那种息事宁人的性格,家里有什么矛盾都是他在中间调和。可现在,他站在那里,语气里没有半点商量的余地。
"行啊,你翅膀硬了。"公公站起来,"那我还真就去你妹妹家住了,看看是不是真像你说的那样!"
"爸!"婆婆急了。
"别拦我。"公公甩开她的手,转身往卧室走,"我现在就收拾东西!"
大姑子也站起来:"爸,您别当真,我哥就是一时糊涂。"
"什么糊涂,我看他清醒得很。"公公的声音从卧室传来,"行,既然他嫌弃我,那我走就是了。雨婷,你那边方便吗?"
大姑子愣了一下,看看老公,又看看婆婆,最后咬咬牙:"方便,当然方便。爸,您等着,我现在就叫车。"
我看着这一切,觉得有些不真实。
明明刚才还在吃饭,怎么突然就变成这样了?
老公回到座位上,端起碗继续吃饭,动作很慢,好像什么都没发生。
"你疯了?"我压低声音问他。
他看了我一眼,眼神很复杂:"没疯,清醒着呢。"
"那你——"
"秋月,我想让你知道,你没做错任何事。"他放下碗,"你不该被这样对待。"
婆婆从卧室出来,眼眶红红的,什么也没说,只是坐下来,一口一口吃饭。
十五分钟后,公公拎着一个旅行箱出来了。
大姑子已经叫好了车,站在门口,脸色不太好看。
"妈,您跟我一起去吧。"公公说。
婆婆摇摇头:"我不去,我哪儿也不去。"
"那好,您在这儿受气吧。"公公冷笑一声,拉着箱子走到门口,"浩然,今天这事儿,我记住了。"
老公没抬头:"爸,路上小心。"
门"砰"的一声关上。
我听见楼道里旅行箱轮子滚动的声音,渐渐远去。
婆婆一个人坐在那里,肩膀轻微颤抖着。我走过去,想说点什么,但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老公收拾碗筷,动作很轻,好像怕打扰到什么。
窗外开始下雨了,淅淅沥沥的,打在玻璃上,模糊了外面的灯光。
03
那晚我失眠了。
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反复回放晚饭时的场景。老公就睡在我旁边,呼吸均匀,好像什么事都没有。
我侧过身,在黑暗里看他的轮廓。
认识他八年,结婚五年,我一直觉得自己了解他。可今天他说出那些话的时候,我突然意识到,也许我并不真的懂他。
"睡不着?"他突然开口。
我吓了一跳:"你没睡?"
"嗯。"
我们并排躺着,谁也没开灯。
"你后悔吗?"我问。
"不后悔。"他的回答很快,"我早就该这么做了。"
"可是——"
"秋月,你知道我为什么那么说吗?"他打断我,声音在黑暗里听起来有点飘,"因为我受够了。"
我没说话,等他继续。
"从我记事起,我爸就是这样。"他说,"谁赚钱多就捧谁,谁有本事就宠谁。我妹妹从小成绩好,他就天天夸她聪明。我成绩一般,他就说我笨。后来她考上好大学,他逢人就说。我只考上普通本科,他从来不提。"
窗外的雨声更大了。
"工作以后也一样。她说自己工资高,他就信,从来不问是真是假。我跟你结婚这几年,每次回家他都要提一嘴钱的事,好像我们过不下去似的。"
我伸手握住他的手,很凉。
"今天我突然就想,为什么我要一直忍着?为什么你要一直被这样对待?你每次回家都给他们买东西,每顿饭都是你在准备,可他连一句谢谢都没有,反而一直说你赚得少。"
他握紧我的手:"我不想你受这种委屈了。"
我的眼眶有点热。
"其实......我不太在意他说什么。"我说,"我知道自己赚多少,也知道我们日子过得怎么样。"
"可我在意。"他转过身,我们在黑暗里对视,"我不能看着你被贬低,然后装作什么都没发生。"
我们拥抱在一起,谁也没说话。
第二天早上,婆婆很早就起来了,在厨房做早餐。我走过去帮忙,她摆摆手让我出去。
"妈——"
"我没事。"她笑了笑,眼睛还有点肿,"是我那老头子不对,说话没个轻重。浩然做得对,该让他长长记性。"
"他真的去雨婷那儿了?"
婆婆点点头:"昨晚给我打了个电话,说已经到了。"
"雨婷那边......方便吗?"
婆婆停下手里的活,沉默了几秒:"应该......方便吧。"
她的语气里有点迟疑。
接下来几天,公公没再打来电话,家里突然安静了很多。
婆婆还是和往常一样,买菜做饭,照顾我们的生活,只是偶尔会看着手机发呆。
第三天晚上,我接到了大姑子的电话。
"嫂子,你在家吗?"她的声音听起来有点急。
"在,怎么了?"
"能出来见个面吗?就我们两个。"
我看了一眼正在看新闻的老公,走到阳台上:"有什么事电话里不能说?"
"这个......我想当面跟你谈谈。"她顿了顿,"关于我爸的事。"
我的心一紧:"他出什么事了?"
"没出事,就是......反正你出来一下,好吗?我在你们小区门口的咖啡厅等你。"
挂了电话,我跟老公说了一声,换了衣服出门。
咖啡厅里人不多,大姑子坐在角落,面前放着一杯没动过的咖啡。
看见我,她站起来,脸上的表情有点复杂。
"坐吧。"她指了指对面。
我坐下来,服务员过来问我要喝什么,我随便点了杯拿铁。
"爸在你那儿还好吗?"我先开口。
大姑子低头搅动咖啡,过了好一会儿才说:"嫂子,我有件事要跟你说实话。"
"什么?"
"我......其实没有月薪六万五。"
04
咖啡厅里的音乐声突然变得很清晰,是一首舒缓的钢琴曲。
我看着大姑子,等她继续说。
"我现在的工资,一个月一万二,跟我哥差不多。"她抬起头,眼睛有点红,"那天我是吹牛的。"
"为什么要吹牛?"
"因为......"她咬了咬嘴唇,"因为我爸每次都这样,总觉得我特别厉害,特别有本事。我不想让他失望。"
我端起咖啡杯,没喝,只是捧在手里感受温度。
"所以那天我哥让我拿工资条,我拿不出来。"她的声音越来越小,"我现在都不知道该怎么跟我爸说。"
"他在你那儿住得还习惯吗?"
大姑子沉默了。
"不太习惯吧?"我说,"你那个房子,应该是租的吧?"
她猛地抬头看我,眼睛里有惊讶,还有一丝惊慌。
"别误会,我没调查你。"我放下杯子,"只是你说你住市中心,五万一平,按六万五的月薪,除去日常开销,攒首付也得好几年。但你工作也就三年多,买不起的。"
她的脸更白了。
"而且那天你拿出钱包的时候,我看见里面除了现金,还有几张信用卡账单。"我继续说,"一万二的工资,如果真的像你表现的那样生活,应该是月光甚至负债的。"
大姑子双手捂住脸,肩膀开始抖动。
"对不起......"她的声音含糊不清,"对不起,我不是故意骗你们的。"
我没说话,只是静静看着她。
"我就是想让我爸高兴,想让他觉得我很厉害。"她抹了抹眼泪,"从小到大,他对我期望特别高,说我是他的骄傲。我不想让他失望,所以就......就一直装。"
"那你现在怎么办?"
"我不知道。"她看着我,眼神里满是无助,"嫂子,能不能请你帮我说服我哥,让我爸回去?我真的......没办法一直照顾他。我那个房子是合租的,只有一个小房间,我爸来了只能睡客厅沙发。"
我突然明白老公为什么要说那些话了。
他早就知道真相,早就看穿了这一切,只是一直没说。
"你知道吗,这几天我哥一个电话都没给你打过。"我说。
"啊?"
"他没有问你爸怎么样,没有问你照顾得好不好,什么都没问。"我看着她,"你觉得这正常吗?"
大姑子愣住了。
"因为他早就知道会是这个结果。"我站起来,"他知道你承受不了,知道你维持不了那个谎言,所以他在等。等你自己意识到,等你自己来找我们。"
"可是......"
"他为什么不直接戳穿你?为什么要这么费劲?"我背起包,"因为他想让爸爸自己看清楚,看清楚谁是真的有能力照顾他,谁只是嘴上说说。"
我转身往外走。
"嫂子!"大姑子在后面叫我。
我停下来,没回头。
"能不能......能不能别告诉我爸?关于我工资的事。"
我回过头,看着她红肿的眼睛:"你觉得他会不知道吗?你们在一起住了三天,他什么都没发现?"
她的脸色变得更加苍白。
我走出咖啡厅,深吸了一口气。
夜风有点凉,吹在脸上很舒服。我沿着小区的路慢慢走,没有急着回家,脑子里乱糟糟的。
手机响了,是老公打来的。
"在哪儿?"
"快到家了。"
"跟雨婷聊得怎么样?"
我顿了一下:"你早就知道她会找我?"
"猜到了。"
"你也早就知道她没有那么高的工资?"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嗯。"
"为什么不早说?"
"说了有用吗?"他的声音很平静,"我爸不会信的。他只相信他想相信的东西。"
我站在楼下,抬头看我们家的窗户,客厅的灯还亮着。
"浩然,你恨他吗?"
"不恨,只是累了。"他说,"累得不想再假装什么都没看见。"
我走进楼道,按下电梯按钮。
电梯里只有我一个人,镜子里的自己看起来有点疲惫。我想起这几年,想起每一次家庭聚餐,想起那些被埋在笑容下的委屈。
原来老公都知道,他什么都知道。
电梯门开了,我走到家门口,还没掏钥匙,门就开了。
老公站在门口,看着我。
"辛苦了。"他说。
我突然就红了眼眶,抱住他。
"我以前是不是特别傻?"我的声音有点哽咽,"总觉得忍一忍就过去了,总觉得家和万事兴。"
"不傻。"他拍着我的背,"你只是太善良了。"
婆婆从厨房出来,看见我们,欲言又止,最后又默默回去了。
05
接下来的两天,家里像是笼罩着一层无形的压力。
婆婆还是照常做饭,但总是心不在焉,炒菜的时候盐放多了都没发现。老公每天下班回来更早了,但话更少了。
第三天傍晚,公公终于打来了电话。
是婆婆接的,她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手抖了一下,最后还是按下了接听键。
"喂?"
不知道那边说了什么,婆婆的脸色变了几变,眼泪突然就掉下来了。
"你怎么这么糊涂......"她的声音哽咽,"好好好,我知道了,我马上过去。"
挂了电话,婆婆抓起外套就往外走。
"妈,怎么了?"我拦住她。
"你爸他......他摔了一跤,现在在医院。"婆婆急得直抹眼泪,"雨婷说挺严重的,让我赶紧过去。"
"我跟您一起去。"
"不用不用,你在家等浩然回来。"婆婷推开我就往外跑。
我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楼道里,心里说不出什么滋味。
八点多,老公回来了,听说这事,脸色沉了下来。
"妈一个人去的?"
"嗯,她不让我跟着。"
他放下包,在客厅里来回走了几步,最后拿起手机拨了个号码。
"妈,爸怎么样?"
不知道那边说了什么,他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好,我知道了,您先照顾着,有什么事随时给我打电话。"
挂了电话,他坐在沙发上,双手撑着额头。
"严重吗?"我问。
"不算严重,就是扭到了脚,其他没事。"他抬起头看我,"但是......"
"但是什么?"
"我妈说,我爸这几天在雨婷那儿过得挺......挺艰难的。"
我坐在他旁边,等他继续说。
"雨婷白天要上班,就把我爸一个人锁在房子里。那房子是合租的,除了她那个小房间,其他都是公共空间。我爸只能在她房间里待着,连饭都是早上出门前给他买好放那儿的。"
我的心一沉。
"今天我爸想出去透透气,结果在楼梯上摔了。"他的声音有点紧,"雨婷回来看见,第一反应不是送医院,而是打电话责怪我爸为什么乱跑。"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妈到了医院,雨婷连检查费都没付,说她最近手头紧,让我妈先垫着。"他苦笑一声,"我妈从她包里翻出来好几张催款单,都是信用卡的。"
我想起那天在咖啡厅,大姑子红着眼睛说对不起的样子。
"所以你早就知道会这样?"
"我知道她照顾不好,但没想到会这么......"他停顿了一下,"这么冷漠。"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婆婆发来的消息:"浩然,你来一趟医院吧,我有话跟你说。"
我们一起去了医院。
病房里,公公躺在床上,脸色很差,腿上打着石膏。看见老公进来,他把头转向一边,什么也没说。
婆婆拉着老公到走廊上,我跟着出去。
"浩然,我知道你心里有气。"婆婆的声音很低,"但你爸毕竟是你爸,你能不能......"
"妈,您想让我说什么?"老公打断她,"让我说我错了?让我接他回家?"
"我没有怪你,是你爸不对。"婆婆抹了抹眼泪,"可是现在,雨婷那边确实照顾不好他,你......"
"那就让他继续住在雨婷那儿。"老公的声音很平,"不是说雨婷赚得多吗?不是说跟她过能过得更好吗?那就继续待着,看看到底能好到哪儿去。"
"浩然!"
"妈,我不是在赌气。"他看着病房的方向,"我就是想让他明白一件事——不是赚钱多就能照顾好他的,也不是嘴上说得好听就真的好听。"
婆婆张了张嘴,最后什么也没说,只是叹了口气。
病房里传来护士叫的声音,婆婆转身进去了。
我站在老公身边,握住他的手。
"我没做错吧?"他问我。
"没有。"
"可我为什么觉得......觉得自己像个坏人一样?"
我抱住他,感觉到他身体在微微发抖。
走廊尽头,大姑子提着一袋水果走过来,看见我们,脚步顿了一下,但还是走近了。
"哥......"她叫了一声。
老公松开我,直视着她:"爸以后就交给你了,毕竟你赚得多,照顾得起。"
"哥,我不是那个意思,我......"
"你什么?"他的声音突然严厉起来,"你知道吗,就因为你那句月薪六万五,我爸这几天受了多少罪?你以为吹牛不用付出代价吗?"
大姑子的眼泪一下子就流了下来。
"哥,对不起,我真的知道错了。"她哭着说,"我不该那样说,我不该打肿脸充胖子。可我......我就是想让爸高兴,想让他觉得我有出息。"
"那现在呢?他高兴了吗?"
大姑子说不出话来,只是一直哭。
病房里,公公背对着门的方向,肩膀也在轻微抖动。
我突然意识到,也许他什么都听见了,什么都知道了。
婆婆从病房里出来,看见这一幕,又是一阵叹息。
"都别说了,先回家吧。"她说,"浩然,你爸说,等他出院了,就回咱们家。"
老公没说话,转身往电梯方向走。
我跟上去,回头看了一眼病房,看见公公慢慢转过头,望向门口,眼睛红红的。
那一瞬间,我突然觉得他老了很多。
电梯里只有我们两个,老公靠着墙壁,闭着眼睛。
"秋月,我是不是太过分了?"
"不,你只是在保护我,保护我们的家。"
"可我现在一点都不好受。"
"我知道。"
电梯到了一楼,门打开,外面是漆黑的夜晚。
我们走出医院,路灯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爸以前不是这样的。"老公突然说,"我小时候,他对我挺好的。那时候家里穷,他总把最好的东西留给我和雨婷。冬天我的手冻破了,他会给我捂手,一边捂一边说,儿子别怕,以后爸一定让你们过上好日子。"
我听着,没有打断他。
"后来生活好了,他反而变了。"老公的声音有些嘶哑,"变得只看重钱,只看重表面的风光。我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也许他没变,只是表达方式变了。"我说,"他可能还是爱你的,只是不知道怎么表达了。"
"是吗?"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回到家,已经快十一点了。
我给老公泡了杯茶,他接过去,却没喝,只是捧在手里。
"秋月,你说我要是当初不说那些话,会不会就没这些事了?"
"那你就要一直忍着,一直看着我被贬低。"
"可现在我爸受伤了,我妈也难过了,雨婷也......"
"浩然。"我打断他,"有些事,该做就要做,哪怕结果不是你想要的。你没有做错,真的。"
他终于喝了一口茶,然后放下杯子,把我拉进怀里。
"谢谢你理解我。"
"傻瓜,我是你老婆。"
手机又响了,是婆婆发来的消息:"浩然,刚才医生说了,你爸可能要住几天院。我今晚在医院陪他,你们在家好好休息。另外......你爸让我转告你,他说他想通了很多事,等出院了,有话想跟你说。"
老公看完消息,沉默了很久。
窗外又开始下雨了,雨点打在玻璃上,滴滴答答。
"秋月,你说他会跟我说什么?"
"不知道,也许是道歉,也许是别的。"
"如果他道歉了,我该怎么办?"
"那就看你自己的心。"我说,"你想原谅就原谅,不想原谅也不是你的错。"
他点点头,但眼睛里还是有犹豫。
我知道,有些伤口,不是一句道歉就能愈合的。但有些关系,也不是一次冲突就能彻底断裂的。
未来会怎么样,谁也不知道。
但至少现在,我们还在一起,还能互相依靠。
那天晚上,我又失眠了。
这次不是因为委屈,也不是因为愤怒,而是因为突然意识到,原来所谓的家庭和睦,有时候需要的不是忍让,而是勇气。
勇气去说出真相,勇气去打破虚伪的和平,勇气去承受那些不可避免的伤痛。
而老公,他做到了。
虽然结果还不明朗,但我知道,这是我们必须要走的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