裁员大会,曾永强把名单往桌上一拍,念到“刘海峰”时,我第一个举手。
会议室静得能听见空调滴水。
梁威笑我破罐破摔,曾永强当场批准。
没人知道,三天前我中了五千万,税后四千万;更没人知道,我已经通过峰远咨询悄悄买下公司近两成股份。
我拿着裁员通知走出门,妻子打电话骂我疯了。
我只说,等着看。
五天后,曾永强站在我家门口,衬衫后背湿透,手里拎着两瓶酒。
他开口不是谈裁员,是求我签股东会表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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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彩票是上周四买的。
那天我加班到九点,路过小区门口那家体彩店,兜里正好有二十块零钱。
老板老赵跟我熟,递烟的时候说,刘哥,机选一注?
我摆摆手,自己写了五个号码。
前区是苏英叡的工号、我进公司的年份、宋彩霞生日。
后区随便填了俩。
彩票塞进钱包夹层,转头就忘了。
周六晚上洗衣服,彩票从裤兜里掉出来。
我打开手机查号码,一个、两个、三个。
手开始抖。
七个全中。
我蹲在卫生间地砖上,把手机屏幕擦了又擦,看了不下二十遍。
五千万。
税后四千万。
我没告诉宋彩霞,也没告诉儿子。
那晚我躺在沙发上,睁眼到天亮,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件事,这笔钱怎么用。
宏远智能是我跟曾永强一块打拼出来的。
二十年前,他在科技市场租了个柜台卖电脑配件,我给他写进销存软件。
后来做智能楼宇,做物联网,公司从三个人扩到三百人。
我管技术,他管全局,股份的事从来没提过。
有一年他喝多了,拍着我肩膀说,海峰,等公司上市,你的那份跑不了。
这话我记了十年,上市没等着,等来了行业寒冬。
周一到公司,气氛不对。走廊里几个人凑在一块抽烟,看见我就散了。苏英叡端着咖啡杯跟在我后面,进了办公室才开口。
“师父,你听说了没?”
“听说什么?”
“要裁员。梁总让各部门报名单。”
我端着茶杯的手顿了顿。
苏英叡是我一手带出来的,从实习生干到技术骨干,家里两个孩子,老婆在超市收银。
我问他名单有没有他,他低着头不说话,指关节捏得咖啡杯咔咔响。
中午我去找叶永平。
老叶五十五了,早年投过一笔钱,占公司百分之十二的股份,不参与经营,每年拿分红。
他正在收拾东西,办公桌上摆着一个纸箱,里面是些杂物。
“老叶,你这是?”
“退了。”他把纸箱往旁边一推,“曾永强要搞融资,新来的资本方嫌老股东碍事。我这点股份,他早想收了。”
我心里一动,问他打算怎么处理。老叶说他儿子在省城买房,首付还差一截,有人出价他就卖。我问他曾永强出多少,他伸出一根手指。
“一千万?”
“对,十二个点,作价一千万。”老叶苦笑,“当年我投了五十万,翻了二十倍,按理说不亏。可公司估值明明有一点六亿,我这百分之十二怎么也得值一千九百万。他压价压得太狠。”
我没说话,脑子里飞快地算了一笔账。
税后四千万,拿出一千六百万买老叶的股份,再拿九百多万增资,剩下的还够家里开销。
可这事不能让任何人知道。
一旦暴露,曾永强第一个饶不了我。
晚上回家,宋彩霞坐在餐桌前算账。她在厂里干了二十年会计,对数字敏感得很。她把计算器往我面前一推。
“老刘,儿子明年毕业,咱是不是该换套房?首付差八十万。”
“再等等。”
“等什么?房价天天涨。”
“理财还没到期。”
她看了我一眼,没再追问。
结婚二十年,她太了解我了,问不出来的事从来不问第二遍。
可那天晚上她翻身的次数比平时多,床板吱呀吱呀响到后半夜。
第二天一早,我约老叶在茶馆见面。他泡了壶铁观音,听我说完来意,茶杯停在嘴边。
“你要买?”
“我买。”
“你哪来这么多钱?”
“家里拆迁补了点,找亲戚凑了些。”
老叶看了我半天,把茶杯放下。“海峰,我不问你钱怎么来的。但这股份一转,曾永强迟早知道。你想好了?”
我想好了。二十年的技术,二十年的加班,二十年的口头承诺。我不要了。我要拿回属于我的东西。
那天下午,我找了周梦洁。
她是公司法务,三十岁不到,脑子灵光,平时跟我关系不错。
我没跟她说实话,只说有个朋友想收购公司股份,问流程怎么走。
她给我列了几条,最后提醒我一句。
“刘总,股东名册是要备案的。如果不想暴露实际控制人,可以用有限合伙代持。”
我点了点头。
当晚就注册了峰远咨询,执行事务合伙人写的是我,但股东名册上只显示公司名称。
老叶的百分之十二顺利过户,我又通过峰远咨询增资百分之六。
合计十六点九八,成了公司第三大股东。
曾永强的股份从百分之四十五稀释到四十二点四五,梁威从百分之十稀释到九点四三。
账上还剩一千四百四十万。
我把存单锁进保险柜,钥匙藏在书架第三排的旧字典里。
宋彩霞打扫卫生翻到过那个保险柜,问我里面是什么,我说是公司资料。
她哦了一声,再没问过。
02
裁员的风声越来越紧。
曾永强连着开了三天管理层会议,每次出来脸色都比上次难看。
梁威在走廊里拦着人签字,降薪协议、自愿离职申请,一沓一沓往各科室送。
我手底下三十多号人,被梁威圈了十二个。苏英叡的名字排在第一个。他来找我的时候,眼圈发红,手里攥着那份名单复印件。
“师父,我房贷一个月六千,老婆工资才三千。我要是走了,家里就断了。”
我让他先回去干活,转身去了曾永强办公室。他正对着电脑看报表,见我进来,把屏幕一扣。
“海峰,你来得正好。技术部那个降薪方案,你带头签一下。”
“老曾,苏英叡不能裁。他是核心开发,走了项目接不上。”
“项目都要停了,还接什么?”他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我,“实话跟你说,公司签了对赌协议。年底前融不到资,我个人要按年化十二个点回购外部股份。梁威算过了,缺口六千万。”
六千万。我脑子里闪过保险柜里那张存单。如果我再拿出六千万增资,持股比例能到多少?这个念头只闪了一下就被压下去。不能急,急了会露馅。
“融资方什么条件?”
“裁员三成,优化成本结构。”他转过身,看着我,“海峰,你是元老,得理解我。”
我理解他。
二十年前他租柜台的时候,我理解他没钱进货;十年前他买办公楼的时候,我理解他资金紧张;现在他要裁掉跟我干了十年的兄弟,我还得理解他。
我点了点头,说行,我签。
出了办公室,我直接去找了梁威。他正在会议室里跟几个部门负责人分派裁员指标,见我进来,皮笑肉不笑。
“刘总,你来得正好。技术部十二个名额,你确认一下。”
“确认什么?”我拿起名单看了一眼,“苏英叡、张妙彤、谢高峻,这都是干了五年以上的老员工。梁总,你裁他们,补偿金算过没有?”
“N加一,该多少给多少。”
“那股份呢?他们手里有员工股的,你打算怎么收?”
梁威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刘总操心得挺多啊。公司有公司的安排,离职员工股份,按净资产打折回购。”
打折回购。
我明白了。
曾永强不光要裁员,还要把员工手里的股份低价收回来,好让融资方的股权比例更干净。
梁威私下找过几个离职员工,报价只有市价的一半。
有人签了,有人还在犹豫。
当天晚上,苏英叡又来找我。
他手里拿着一份股份回购协议,梁威给他的报价是十五万,买他手里百分之零点八的股份。
按公司一点六亿估值,这零点八至少值一百二十八万。
“师父,梁总说这是公司规定,不签的话裁员补偿金要拖三个月。”
我让他把协议放下,先别签。
他走了以后,我给周梦洁打了个电话,问她离职员工股份回购有没有法律限制。
她说有,公司章程规定回购需经股东会批准,且价格不得低于最近一轮融资估值。
梁威这个价,明显违规。
挂了电话,我坐在书房里,把保险柜打开,存单摸了一遍又一遍。
四千万。
足够买下老叶的股份,足够增资,足够跟曾永强在股东会上掰手腕。
可我还在等一个时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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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时机来得比我预想的快。
三天后,曾英武从上海回来了。
他是曾永强的独子,二十五岁,在投资公司干了两年,回来帮老子搞融资。
小伙子比他爹客气,见谁都叫老师,可做起事来一点不含糊。
他带回来的投资方是家私募基金,条件苛刻得很,除了裁员三成,还要求股东会三分之二以上表决权通过。
曾永强持股四十二点四五,梁威九点四三,两人加起来刚过五十一。
剩下的百分之三十多散在十几个小股东手里。
曾英武挨个打电话约谈,要他们签一致行动协议。
打到叶永平那儿,老叶说股份卖了,让他找新股东。
曾英武问新股东是谁,老叶说是个投资公司,叫峰远咨询。
这些事是我后来才知道的。当时我正在办公室收拾东西,周梦洁敲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份工商变更通知书。
“刘总,峰远咨询的登记信息下来了。执行事务合伙人是你,但股东名册上只显示公司名称。如果不做穿透核查,看不出实际控制人。”
“穿透核查什么时候做?”
“融资尽调的时候。投资方律师会查每一层股权结构,查到自然人为止。”
我算了下时间。曾英武约投资方下周进场,尽调至少三天。也就是说,我最多还有十天时间决定下一步怎么走。
那几天我照常上班,照常开会,照常跟苏英叡他们讨论项目。
技术部的人心散了,有人已经开始投简历。
张妙彤是项目组长,干了七年,听说被裁以后在厕所哭了半个钟头。
我路过时听见水龙头一直开着,没敢进去。
晚上回家,宋彩霞做了四个菜。儿子从学校打来电话,说想考研,问家里能不能支持。宋彩霞看着我,我点了点头。挂了电话,她突然问了一句。
“老刘,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没有。”
“你最近不对劲。晚上不睡觉,白天没精神。保险柜里到底放的什么?”
我夹了一筷子青菜,嚼了半天。“公司的事。等处理完了再跟你说。”
她没再问,把碗筷收了。洗碗的时候水声很大,盖过了她的叹气。
04
曾永强的裁员方案定了。
全公司三百二十人,裁九十六个,比例刚好三成。
技术部十二个名额,苏英叡排在第一个。
名单公布那天,梁威在公告栏贴了张红纸,上面密密麻麻的名字,像一张判决书。
我站在公告栏前看了很久。身后有人小声骂娘,有人当场打电话找下家。苏英叡挤到我旁边,声音发颤。
“师父,名单上有你。”
我一看,果然。
刘海峰三个字排在技术部最后一个。
梁威这是故意的。
我是技术总监,裁谁都不该裁我。
可他把我的名字放上去,要么是曾永强授意,要么是他自己的主意。
不管哪种,都说明他们没把我当回事。
“师父,你去找曾总说说。”
“不说。”我把名单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记住了每一个名字。
当天下午,曾英武召集全员大会。曾永强站在台上,讲了二十分钟行业形势,最后宣布裁员方案下周一正式执行。散会的时候,他叫住我。
“海峰,你的名字是梁威加上去的。你别多想,等融资到账,第一个把你请回来。”
“不用。”我笑了笑,“名单既然公布了,就按规矩办。”
他拍了拍我肩膀,走了。
我站在原地,看着会议室里的人一个个往外走。
苏英叡、张妙彤、谢高峻,还有那些我叫不上名字的年轻人。
他们有的低头看手机,有的三两个凑在一起商量补偿金。
空调出风口嗡嗡响着,吹得公告栏上那张红纸哗啦哗啦翻动。
那天晚上我没回家,在办公室坐到半夜。
打开保险柜,把峰远咨询的股权证书、老叶的转让协议、增资凭证一张张摆开。
十六点九八。
只要我在股东会上投反对票,曾永强的融资方案就过不了三分之二。
可如果他发现峰远咨询是我,他会怎么做?
找人代持?
修改章程?
或者干脆把我踢出公司,让我连股东会都参加不了?
我想了一夜,天亮的时候做了决定。与其等他查出来,不如我主动站出来。但站出来之前,我要让他先求我。
周一裁员大会,我第一个举手。
曾永强念名单,念到“刘海峰”三个字时,我把手举得高高的。
梁威笑了一声,说刘总破罐破摔了。
曾永强愣了两秒,当场批准。
我拿着裁员通知走出会议室,走廊里遇到苏英叡。他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我拍了拍他肩膀,说了句“等着”,然后下楼,开车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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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宋彩霞在厨房做饭,听见门响探出头来。看见我手里的裁员通知,锅铲当啷掉在地上。
“刘海峰,你疯了?四十五岁被裁,你上哪找工作去?”
“不找。”
“不找你吃什么?儿子还要考研,房贷还有八年,你——”
“我说了不找。”我把通知放在餐桌上,“你信我一次。”
她看着我,眼圈慢慢红了。
结婚二十年,她跟我吵过架,红过脸,但从没像那天那样,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最后她解下围裙,回了卧室,门关得很轻。
接下来几天,家里电话不断。
老同事打来问情况,宋彩霞的姐妹打来安慰,连我多年不走动的表弟都听说了,要给我介绍工作。
我一概不接。
每天照常出门,去茶馆坐半天,翻翻报纸,看看手机。
老叶给我打过一次电话,问我什么时候动手。
我说再等等。
等的就是曾英武的尽调。果然,第五天下午,周梦洁给我发了条微信,只有四个字:他们发现了。
我没回。把手机扣在桌上,继续喝茶。又过了两个小时,天快黑的时候,门铃响了。
宋彩霞去开门。我听见她在门口愣了好几秒,然后喊我:“老刘,曾总来了。”
我走到门口。曾永强站在楼道里,衬衫后背湿透,领带歪到一边,手里拎着两瓶酒。他看见我,嘴唇动了动,第一句话不是谈裁员。
“海峰,你得帮我。”
我没让他进门,靠在门框上看着他。楼道灯昏黄昏黄的,照得他脸上油光发亮。这个跟我一起打拼了二十年的男人,此刻像个走投无路的业务员。
“曾总,我被裁了。你找我帮什么?”
“峰远咨询是你。”他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曾英武尽调的时候查到了。执行事务合伙人,刘海峰。”
我没否认。他往前迈了一步,酒瓶碰在门框上,叮的一声。
“股东会表决,我需要你那票。投资方要求三分之二,我现在只有五十一。你只要签字,什么条件我都答应。”
“什么条件都答应?”
“都答应。”
我侧身让开门。他进了屋,把酒放在鞋柜上,站在客厅中间,像是第一次来我家。宋彩霞给他倒了杯水,他接过去,一口没喝。
我从书房拿出股东名册,翻到峰远咨询那一页,放在茶几上。他低头看了很久,手指在“刘海峰”三个字上摩挲,指甲盖发白。
“你到底想干什么?”
“三件事。”我坐到他对面,“第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