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八,窗外的雪粒子打得玻璃沙沙响。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银行短信弹出来:到账100.00元。
我盯着那行数字,手指头有点僵。
说好的一百多万年终奖,缩水成一顿饭钱。
办公室里暖气烘得人发闷,李蔓端着咖啡从我工位旁走过去,嘴角那抹笑像刀片刮过玻璃。
我没说话,从抽屉最底下抽出那张早就写好的辞职信,推开椅子站起来。
身后有人小声议论,我全当没听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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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凌晨两点四十,整层楼就剩我这一盏灯还亮着。
中央空调嗡嗡地响,出风口吹出来的热气打在脸上,干得人眼皮发涩。
我盯着屏幕上最后一行测试代码,来回跑了三遍,确认没有报错,才把后背往椅背上靠了靠。
脖子僵得厉害,一动就咔咔响。
桌上那杯速溶咖啡早就凉透了,杯壁上一圈深褐色的渍。我端起来灌了一口,苦味顺着嗓子眼儿往下走,胃里空落落的,有点犯恶心。
手机震了一下。
谢慧心发来的,就一句话:妈的药快吃完了,下个月复查,医生说最好把手术排上。
我没立刻回,把手机扣在桌面上,两只手搓了搓脸。
手术费还差二十万。
家里那点积蓄,这两年给妈看病花得七七八八,我跟慧心工资都不低,可架不住每个月往医院跑。
年初的时候李蔓拍着我肩膀说,这个项目做成了,年终奖不会低于这个数。她伸出一根手指头,又比了个二。一百二十万。
我当时没吭声,心里算了算,税后拿到手,刚好把手术费凑齐,还能剩点给妈术后养身体。
手机又亮了,慧心补了一句:你别太晚,明天再说也行。
我回了个“知道了”,把手机翻过来。屏幕上的代码还在跑,一行一行往下刷,绿色的字符映在眼镜片上。
走廊那头传来高跟鞋的声音,不急不慢,在深夜的办公楼里格外清楚。我不用抬头也知道是谁。
李蔓端着一杯热水走到我工位旁边,身上那件驼色羊绒大衣没系扣子,里头是黑色高领毛衣,头发松松挽着,看着倒不像加班到半夜的人。
“还在跑测试?”她把水杯搁在我桌角,低头扫了一眼屏幕。
“最后一轮,跑完就回。”
“辛苦了。”她声音不高,带着点沙哑,“这个项目你挑大梁,我心里有数。”
我嗯了一声,没接话。
她从大衣口袋里摸出一颗糖,草莓味的,搁在我键盘边上。这是她的习惯,给人递颗糖,显得亲近。
“年终奖的事你放心,我跟周总那边通过气了,不会亏待你。”她直起身子,手指头在大衣扣子上绕了绕,“过了年就发,你安心。”
“谢谢李总。”
她笑了笑,转身往自己办公室走。高跟鞋敲在地砖上,一下一下,越来越远。
我低头看着那颗糖,红色的糖纸在灯下亮晶晶的。犹豫了两秒,我把手机从桌面上拿起来,点开录音软件,大拇指在红色按钮上停了停,按了下去。
屏幕上的时间开始跳动。
我把手机扣在桌角,面朝下,继续盯着代码。
大概过了十几分钟,李蔓办公室那边传来手机铃声。
响了两下就被接起来,她声音压得很低,隔着走廊和玻璃门,听不太清。
我竖起耳朵,只捕捉到几个断断续续的词。
“账……平了……老地方……别打电话……”
我敲键盘的手停了一下。
也就两三秒,我又继续敲。眼睛盯着屏幕,脑子里那根弦却绷了起来。
李蔓的声音又响起来,这回高了一点,带着不耐烦:“跟你说了多少遍,那个号别用。等我消息。”
然后是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她在翻包。
我保存了代码,把手机翻过来,录音还在走。我点了暂停,把那段录音存进一个加密文件夹。文件名是一串乱码,没人能看出里头是什么。
关了电脑,我拿起外套往电梯走。路过李蔓办公室,门关着,磨砂玻璃透出灯光,里头有来回踱步的影子。
电梯门开了,我走进去按了一楼。金属门合上的一瞬间,我看见李蔓办公室的门拉开了一条缝,她探出半个身子往我这边看。
我没回头。
出了大楼,冷风兜头浇下来,雪粒子打在脸上跟针扎似的。
我站在台阶上点了根烟,抽了两口,掏出手机给慧心回了条信息:明天我去医院问问,手术排期能不能往前挪。
她秒回:钱呢?
我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半天,把烟掐灭在垃圾桶顶上的烟灰缸里。
钱的事,我本来以为不是问题。
02
年会定在腊月二十四,小年。
酒店宴会厅里摆了二十桌,红色桌布,每桌中间一个假花摆件,花瓣上落了层灰。
台上拉着横幅,写着“凝心聚力,再创辉煌”,字是金色的,灯光一打反着光。
我坐在技术部这桌,旁边是杨博。他比我大两岁,头发少了一半,人精瘦,眼睛滴溜溜转,什么消息都比别人先知道。
台上李蔓正在讲话,穿了一件酒红色连衣裙,脖子上一条细金链子,灯光底下晃眼。
她声音清亮,带着那种惯常的煽情腔调,说公司就是大家庭,说在座各位都是兄弟姐妹。
“这一年,我们克服了重重困难,取得了骄人的成绩!”她举起酒杯,冲台下示意。
掌声稀稀拉拉。
杨博凑过来,压低声音:“袁哥,你听说没有,年终奖的方案改了。”
我夹了颗花生米,没看他:“改什么?”
“具体不清楚,但财务那边有人透风,说今年不走年初那个激励方案了,另有一套算法。”他拿筷子戳着盘子里的鱼,“你那项目奖金,可能悬。”
我把花生米嚼碎了咽下去,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是凉的,涩得发苦。
“你听谁说的?”
“财务小赵,就那个戴眼镜的姑娘。她昨天跟行政那边对账,我路过听了一耳朵。”杨博看了我一眼,“哥,你心里有数就行,别说是我说的。”
我点了点头。
台上开始颁优秀员工奖。念到我名字的时候,底下掌声比刚才热烈些。我站起来往台上走,路过李蔓身边,她伸手跟我握了一下,手心又软又凉。
“旭尧是咱们的技术顶梁柱,这个奖实至名归。”她对着话筒说。
我接过红包,捏了捏,薄得很。下台坐回位子,杨博伸脖子看了一眼,我直接揣兜里没拆。
后来去洗手间,在走廊拐角没人,我才把红包抽出来。两张一百的,一张五十的,崭新,连号。
两千五。
我盯着那三张票子,想起年初李蔓签的那份项目激励方案。白纸黑字,项目验收合格后按利润比例计提,我算过,不会低于一百二十万。
方案原件我拍了照,存在手机相册的隐藏文件夹里。
回到桌上,李蔓正在各桌敬酒。走到我们这桌,她杯子在我面前停了停:“旭尧,过了年还有大项目,好好干。”
“李总放心。”
她笑着拍了拍我肩膀,指尖在我肩头多停留了半秒。
年会散场的时候快十点了。
杨博喝多了,搂着我肩膀往外走,满嘴酒气:“哥,我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李蔓这个人,面上光,底下黑。你留个心眼。”
我把他塞进出租车,关上车门。冷风一吹,脑子清醒得很。
到家快十一点。慧心还没睡,在沙发上批作业,红笔搁在茶几上。听见门响,她抬头看我:“怎么样?”
“不怎么样。”我把西装脱了挂上衣架,在她旁边坐下。
“年终奖的事有准信吗?”
“没提。”
她放下红笔,转过身子看着我。台灯的光打在她侧脸上,眼角有细细的纹路,这两年她跟着我操心,老了不少。
“旭尧,妈的手术不能再拖了。医生说了,最晚过了年就得做。”
“我知道。”
“要不……我先跟我姐借点?”
“不用。”我握住她的手,掌心有点凉,“我来想办法。”
她没再说话,靠在我肩膀上。电视开着,放的是晚间新闻,声音调得很小,嗡嗡的像蚊子叫。
我盯着屏幕,脑子里想的却是李蔓办公室里那些断断续续的电话。
账平了。老地方。那个号别用。
我把慧心送回卧室,自己坐在客厅沙发上,掏出手机翻到那张激励方案的照片。白纸黑字,末尾是李蔓的签字,日期是去年三月。
底下还有一行小字:最终解释权归公司所有。
当时没在意,现在看着,那行小字格外扎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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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腊月二十五,公司开始放年假,但技术部留了几个人做收尾。我主动排了班,连着三天都去。
名义上是做项目归档,实际上我在查东西。
公司的内部系统我权限不低,能调看项目相关的财务数据。以前从来不关心这些,只管技术,现在一条一条翻过去,才发现门道不少。
项目总预算一千二百万,实际支出报了一千零八十万,其中最大一笔是“技术咨询费”,三百六十万。收款方写着“鑫达信息技术有限公司”。
我把这个名字记下来,晚上回家用电脑查工商信息。
法定代表人:刘卫东。注册时间:去年九月。注册资本:十万。注册地址:城东区汇金大厦B座1107。
我在地图上搜了一下这个地址,放大了看。汇金大厦确实有,但B座最高只到九楼。1107这个房间号,根本不存在。
我把截图存进那个加密文件夹。文件夹里现在有录音,有激励方案照片,有分账短信的截图。东西不多,但够用了。
腊月二十六,我在公司走廊碰到杨博。他抱着个纸箱子,里头是办公桌上的杂物,看样子是收拾东西准备回家过年。
“袁哥,还没走?”
“明天走。你呢?”
“今晚火车。”他把箱子换了个手,凑过来压着嗓子,“哥,我那天跟你说的事,有后续了。”
我站住脚。
“财务小赵昨晚加班,看见李总从周总办公室出来,手里拿着份文件,脸色不好看。小赵后来去周总办公室送材料,瞄了一眼桌上,你猜是什么?”
“什么?”
“一张转账凭证。付款方是公司,收款方是鑫达。金额是三百六十万。”
我面上没什么表情,心里那根弦又绷紧了一分。
“小赵说,那笔钱分了三笔走的,每一笔都卡在审批权限的额度底下,刚好不用周总签字。”杨博看着我,“哥,你说这钱……”
“别瞎猜。”我打断他,“你几点的火车?赶紧走吧。”
他叹了口气,拍拍我胳膊:“行,那我先走了。哥,年后见。”
“年后见。”
看着他进电梯,我站在原地没动。走廊尽头是李蔓的办公室,门关着,百叶窗拉得严严实实。
我回工位,打开电脑,把项目归档文件全部整理了一遍。
那些数据我看了无数遍,每一笔都记得清楚。
三百六十万,分三笔,每笔一百二十万。
一百二十万,刚好是我年终奖的数额。
巧合吗?
我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灯管有一根在闪,忽明忽暗,嗡嗡响。
腊月二十七下午,公司基本没人了。我在工位上收拾东西,准备第二天回老家接妈来城里过年。
李蔓突然从办公室出来,手里拿着手机,脸色不太对。她走到我这边,把手机往桌上一搁。
“旭尧,你帮我看看,这手机突然黑屏了,里面东西还没备份。”
我接过来,按了按电源键,没反应。插上充电器等了两分钟,屏幕亮了,显示系统修复模式。
“得刷机,数据可能保不住。”我说。
“不行,里面有些东西不能丢。”她语气有点急,又压下去,“你技术好,帮我想想办法。”
我看了她一眼。她的指甲掐在手心里,指节有点发白。
“我试试。”
把手机连上电脑,进了工程模式,把存储分区挂载出来。数据大部分能读。我帮她备份通讯录和照片的时候,短信记录也一起导了出来。
屏幕上弹出一堆短信,最近的一条来自一个备注为“表弟”的号码。
内容只有一行:那120万按老规矩分好了,账做平了,放心。
我盯着那行字,手指头在鼠标上停了两秒。然后截图,存进U盘,继续备份其他数据。
“好了。”我把手机递还给她,“通讯录和照片都在,短信我没动。”
她接过手机,松了口气,脸上的紧张退了大半:“谢谢你啊旭尧,回头请你吃饭。”
“不客气。”
她转身回办公室,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头有点什么东西,我说不上来,像是试探,又像是心虚。
我没跟她对视,低头继续收拾自己的东西。
抽屉最底层,那张辞职信还在。我本来打算拿到年终奖就递,给彼此留个体面。现在看来,体面这东西,得看对方给不给。
腊月二十七晚上,我坐高铁回老家。车厢里没什么人,窗外黑漆漆的,偶尔闪过几盏灯火。
我戴上耳机,把那段录音又听了一遍。李蔓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清清楚楚。
“年终奖的事你放心,不会亏待你。”
我把进度条拖回去,又听了一遍。
04
腊月二十八,我到公司的时候刚过八点。
本来不用来,但我心里有件事放不下。昨天夜里翻来覆去没睡好,凌晨四点就醒了,盯着天花板等到天亮。
办公室里没几个人,技术部就我一个。其他部门零星来了几个,都是家在外地、当天才走的。
我坐在工位上,打开电脑,漫无目的地刷着网页。手机搁在键盘旁边,屏幕朝上。
九点零三分,屏幕亮了。
银行短信。到账100.00元。
我盯着那行数字,整整看了两分钟。手指头僵在鼠标上,眼睛一眨没眨。
一百块。一百二十万变成一百块。
我拿起手机,翻到短信详情。付款方是公司账户,摘要写着“年终奖金”。
没错,就是年终奖。
胸口像被人攥了一把,喘不上气。我靠在椅背上,闭上眼,深深吸了口气,又慢慢吐出来。反复了三次,心跳才缓下来。
掏出手机给慧心打电话。响了两声她就接了,声音轻快:“到了?妈今天精神挺好,说要包饺子。”
“慧心。”
她顿了一下:“怎么了?”
“奖金发了。”
“多少?”
“一百块。”
电话那头安静了。我能听见她的呼吸声,一下一下,有点重。
过了很久,她说:“回来吧,我给你包饺子。”
“嗯。”
“旭尧。”
“嗯?”
“你还好吧?”
我看着电脑屏幕上自己的倒影,模糊的一团黑影。
“没事。挂了。”
把手机放下,我从抽屉最底层抽出那张辞职信。
纸有点潮,边角微微卷着。
上面就两行字:因个人原因,申请离职。
下面是签名和日期,日期是空的。
我拿笔填上今天的日期。笔尖戳在纸上,墨水洇开一小团。
把信折好揣进兜里,关了电脑,拿起外套。路过杨博工位的时候停了一下,他桌上那盆绿萝叶子有点蔫,我顺手拿起旁边的水杯给它浇了点水。
然后往李蔓办公室走。
门虚掩着,里头有说话声。我敲了两下,没等回应就推开了。
李蔓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一堆文件,手里握着鼠标。看见我进来,她眉毛挑了一下,随即笑起来。
“旭尧?今天不是放假了吗,你怎么还……”
我把辞职信从兜里掏出来,拍在她桌上。纸片在光滑的桌面上滑了一段,停在她手边。
她低头看了一眼,笑容凝在脸上。
“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
她拿起信扫了一遍,嘴角慢慢又翘起来,带着那种居高临下的笑:“袁旭尧,你可想好了。这个项目刚做完,后续还有二期,你现在走,损失的是你自己。”
我没说话。
“再说了,”她把信纸往桌上一扔,“行业里就这么大个圈子,你从我这儿走了,以后谁还敢用你?”
我看着她那张保养得宜的脸,想起腊月二十七她递给我手机时发白的指节。
“李总,年终奖的事,您年初是怎么说的?”
她眼神闪了一下,随即恢复镇定:“公司今年效益没达到预期,年终奖方案调整是集体决策。你作为老员工,应该有这个觉悟。”
“集体决策?”我重复了一遍,“那三百六十万的技术咨询费,也是集体决策?”
她脸色变了。
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手从鼠标上滑下来,搁在桌面上,指尖有点抖。
“你……”
我没等她说完,转身往外走。走廊里已经有人探出头来看,我谁也没看,径直往电梯口走。
身后传来椅子倒地的声音。李蔓追了出来,高跟鞋敲在地砖上又急又乱。
“袁旭尧!你给我站住!”
整层楼都听见了。有人从工位上站起来,有人推开办公室的门。我按了电梯按钮,金属门上的数字从一往上跳。
“你什么意思?你威胁我?”她的声音尖利起来,像刀子划在铁皮上,“我告诉你,你别不知好歹!公司待你不薄,你拍拍屁股就走,项目谁接手?你负得起这个责任吗?”
电梯到了,门开了。
我一只脚踏进去,停住了。
转过身,李蔓就站在三步外,胸口剧烈起伏,脸上那层精致的妆遮不住涨红的血色。她的手攥着大衣下摆,指节发白。
办公区安安静静,几十双眼睛盯着我们。
我慢慢从兜里掏出手机,点亮屏幕,翻到那张截图。然后抬起手,把屏幕对着她的脸。
截图上是她表弟发来的那条短信:那120万按老规矩分好了,账做平了,放心。
李蔓的眼睛一落到屏幕上,整个人像被抽了骨头。脸上的血色唰地褪干净,从脖子到耳根,白得吓人。嘴唇哆嗦着,张了张,什么声音也没发出来。
电梯门开始滴滴响。我把手机收回来揣好,转身进了电梯。
门合上之前,我看了她最后一眼。她还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像根钉在地上的木桩子。
电梯往下走,我靠着轿厢壁,闭上眼。手机在兜里又震了一下,是慧心发来的:饺子馅拌好了,等你回来。
我回了一个字: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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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出了大楼,冷风灌进领口,我打了个哆嗦。
雪停了,地上的积雪被行人踩得发黑,一脚下去又硬又滑。
我站在台阶上,掏出烟盒,里头还剩最后一根。
点了火,抽了两口,嗓子眼发紧,又掐了。
手机响了,是李蔓。
我盯着屏幕上跳动的名字,响了五声才接。
“旭尧。”她的声音跟刚才判若两人,低低的,带着刻意的柔和,“刚才是我态度不好,你别往心里去。”
“咱们找个地方聊聊,行吗?就咱们俩。”
“没什么好聊的。”
“有的聊。”她顿了顿,“你妈的病,我听说了。手术费还差多少?二十万?三十万?”
我握着手机的手指收紧了。
“你把东西删了,钱的事我来想办法。不用你开口,我打到你卡上。”
“李总,”我打断她,“您觉得这是钱的事?”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那你想怎么样?”
“我不想怎么样。辞职信我交了,手续麻烦您让人事走一下。”
“袁旭尧!”她声音又尖起来,随即压回去,“你手里那些东西,留着对你没好处。你想想清楚。”
“我想得很清楚。”
挂了电话,我把手机揣兜里,往地铁站走。雪后的路不好走,每一步都打滑。走到路口等红灯的时候,手机又响了。这回是个陌生号码。
接起来,是公司人事部打来的,说李总交代了,离职手续可以办,但需要我回去签一份保密协议,把手头所有资料交接清楚。
“什么时候?”
“越快越好,今天下午行吗?”
“行。”
我挂了电话,站在路边想了想,转身往相反的方向走。那边有个律师事务所,之前帮公司做过法律顾问,我跟他们的一个律师打过照面。
推门进去,前台问我找谁。我说了名字,等了十来分钟,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出来把我领进会议室。
我把事情简单说了,没有提具体证据,只问了一件事:如果员工手里有公司高管涉嫌侵占公司资产的证据,离职时被要求签保密协议,该怎么办。
律师推了推眼镜:“看目的。如果只是想顺利离职,签了也无妨,但保密协议不能限制你向司法机关举报。如果对方以协议相要挟,你可以拒绝签署。”
“如果对方反过来告我敲诈呢?”
“那就要看你有没有主动索要财物。”他看了我一眼,“你开口要过钱吗?”
我想起李蔓在电话里说的话。她说“你把东西删了,钱我来想办法”。从头到尾,我没提过一个钱字。
“没有。”
“那就没事。不过建议你把所有证据做备份,多存几份,别放在一处。”
我点点头,起身告辞。出了律所大门,给慧心打了个电话。
“下午我得回趟公司,签个字。”
“他们为难你了?”
“没有。你别担心。”
“旭尧,”她声音低下来,“妈问我了,说你是不是工作不顺心。我说没有,说你干得好好的。”
我站在街边,看着来来往往的人,忽然有点说不出话。
“谢谢你。”
她笑了:“谢什么,快回来,饺子凉了就不好吃了。”
挂了电话,我在路边站了好一会儿。
风把地上的雪沫子吹起来,打在脸上又冷又疼。
我想起小时候过年,妈在灶台前包饺子,我在旁边捣乱,被她拿擀面杖敲手。
那时候日子紧巴巴的,但过年就是过年,穷也高兴。
现在呢。一百二十万变成一百块,高兴个屁。
下午两点,我回到公司。
办公区比上午更空了,大部分人已经放假回家。李蔓办公室的门关着,百叶窗拉到底,看不见里头。
人事部在走廊尽头。我推门进去,一个年轻姑娘递给我一摞文件,指着末页让我签字。
“保密协议,两年内不得泄露公司商业机密。”她机械地念着,“离职证明和社保转移单在这里,签完就可以拿走了。”
我翻到保密协议那页,仔细看了一遍。条款里只说了不得泄露公司商业秘密,没有限制举报违法行为。
我签了字。
拿着离职证明往外走,路过办公区,看见杨博工位上那盆绿萝。叶子比昨天更蔫了,土干得发白。我拿起旁边的水杯,又给它浇了点水。
然后进了电梯。
门快要合上的时候,一只手伸进来挡住了。电梯门弹开,李蔓站在外面,脸色苍白,嘴唇上一点血色都没有。
她走进来,站在我旁边,盯着电梯门上的数字。
“你赢了。”她声音很低,几乎听不见,“东西交出来,条件你开。”
我看着电梯门上映出的她的脸。妆花了,眼角有细细的纹路,和平时那个精致干练的李总判若两人。
“李总,您那三百六十万,是公司的钱,不是我的钱。交不交给您,我说了不算。”
她猛地转过头看着我,眼睛里全是血丝。
“袁旭尧,你非要赶尽杀绝?”
“赶尽杀绝的是您。”我看着她,“一百二十万变一百块,您给我留活路了吗?”
电梯到一楼,门开了。我走出去,她没跟出来。
外面又飘起了雪,细细密密的,落在地上就化了。
06
腊月二十九,我带着慧心回老家接妈。
高铁上,慧心靠在我肩膀上打瞌睡。窗外的田野白茫茫一片,偶尔闪过几间瓦房,烟囱里冒着白烟。
手机震了好几下,都是陌生号码。我没接,直接调了静音。
到站的时候,打开手机,未接来电有七个。最后一条是短信,来自李蔓:我在你家楼下等你。
我盯着那条短信看了两秒,删了。
老家在城郊,一栋两层小楼,院墙外头种了两棵枣树,冬天光秃秃的,枝丫上挂着雪。
妈坐在堂屋的藤椅里,腿上盖着条旧毯子,看见我们进门就要站起来。慧心赶紧过去按住她。
“别动别动,地上滑。”
“你们怎么回来了?不是说在城里过年吗?”妈拉着慧心的手,眼睛却看着我,“旭尧,你是不是瘦了?”
“没瘦,妈。您气色好多了。”
“好什么好,药吃着呢。”她拍拍旁边的凳子让我坐,“年终奖发了吧?我听隔壁老赵家儿子说,他们公司发了八万。你那个项目那么大,肯定更多。”
我没接话。慧心在旁边岔开话题:“妈,今年咱们在城里过年,我买了新床单,红色的。”
“花那钱干啥。”
我起身去厨房倒水,站在灶台前,手撑着台面,后背绷得紧紧的。
碗柜上放着一排药瓶,降压的,护心的,瓶身上贴着医院标签。
我拿起来看了看,有一瓶快见底了。
手机又响了。这回是周学兵。
我盯着屏幕上那个名字,犹豫了一下,接了。
“旭尧。”周学兵的声音有点沉,像是在车里,“你在哪?”
“老家。”
“方便说话吗?”
“方便。”
“李蔓的事,我大概知道了。你现在手里有什么,方便的话,给我看看。”
我靠在灶台边,看着窗外光秃秃的枣树枝。
“周总,您信她,还是信我?”
“我信证据。”
“那行。明天我回城,带着东西去找您。”
“好。明天下午三点,公司见。”
挂了电话,我站在厨房里没动。慧心走进来,看了我一眼,没问什么,只把水壶坐上灶,开了火。
“明天我得回去一趟。”我说。
“你和妈先在家待着,我办完事就回来。”
“旭尧。”她转过身看着我,“不管什么事,别自己扛着。”
我走过去,把她手里的水壶接过来放在灶台上,握住她的手。她的手指头凉凉的,指尖有粉笔磨出的薄茧。
“放心。”
第二天下午,我提前半小时到了公司。
楼里空荡荡的,就保安在门口值班室看手机。我刷了门禁卡上楼,技术部的灯亮着,杨博坐在工位上。
“哥?”他站起来,“你怎么来了?”
“周总约我。”
“周总回来了?”杨博脸色变了变,“我早上看见李蔓也来了,在周总办公室待了快一个钟头。”
我点了点头,往会议室走。
推开门,周学兵坐在长桌一头,面前摆着一杯茶,热气袅袅的。另一头坐着李蔓,换了身素净的灰色毛衣,头发扎起来,看着憔悴了不少。
看见我进来,她眼神闪了一下,随即低下头去。
周学兵抬了抬下巴,示意我坐。我在中间的位置坐下,把手机放在桌上。
“东西呢?”周学兵问。
我看了李蔓一眼。她盯着桌面,手指头在桌子底下绞着。
“周总,我先说一句。这些东西我本来不打算拿出来。我准备拿了年终奖就走人,给大家都留点脸面。”
周学兵没说话,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但一百二十万变一百块,这事做得太绝了。”
李蔓抬起头,嘴唇动了动,被周学兵一个眼神压了回去。
我把手机解锁,翻到加密文件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