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烛烧到一半,蜡油顺着铜座往下淌,凝成一条歪歪扭扭的线。
叶冠玉背对我,肩膀一耸一耸。
半宿了,他翻过身,低头叹了口长气,那声音闷得跟从井底冒出来似的。
我伸手碰了碰他的胳膊,小声说,慢慢来,不急。
话音刚落,门被猛地推开。
婆婆叶玉洁站在门口,睡衣扣子系岔了,指着我鼻子骂:你安的什么心?
故意羞辱我儿子?
叶冠玉拉起被子蒙住了头。
屋里安静得能听见蜡油滴落的响。
那一刻我不知道,这桩婚事,从开头就被人打了死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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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新婚第二天早上,我是被厨房里的动静吵醒的。
锅铲碰铁锅,当当当,一下比一下重。
叶冠玉还在睡,侧着身,一只手压在枕头底下,眉头拧着,嘴角往下撇,跟梦里都在跟谁较劲似的。
我轻手轻脚爬起来。浑身酸,昨晚僵坐了半宿,后背那根筋到现在还抻着疼。
客厅里堆着没拆完的喜糖盒子,红双喜的塑料盘子里散着瓜子花生,茶几上两只酒杯,一只倒了,杯底那点红酒洇进桌布,紫黑一团。
我把酒杯扶起来,去厨房。
婆婆背对我站在灶台前,穿着那件枣红毛衣,头发用黑发卡别得一丝不乱。听见脚步声,她没回头,铲子在锅里狠狠一翻。
“起了?”
“妈,我来吧。”
“不用。”她把铲子往锅沿上一磕,“新媳妇头一天,哪能让你动手。传出去,说我叶家不懂规矩。”
这话听着是客气,可那语气,跟昨晚指着我鼻子骂的时候一模一样,又冷又硬。我站在厨房门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她盛了碗小米粥,又煎了两个鸡蛋,单独搁在一个盘子里,端到餐桌上。粥只有一碗,鸡蛋只有两个,筷子只摆了一双。
“妈,冠玉的呢?”
“他不吃早饭。”她坐下来,下巴朝对面椅子一抬,“你吃你的。”
我坐下,拿起筷子,小米粥的热气扑上来,眼睛有点酸。
昨晚的事,她一个字没提,像根本没发生过。
可我低头喝粥的时候,余光看见她在打量我,从头发丝看到手指尖,眼神跟扫灰似的。
叶冠玉出来的时候快九点了。他穿着件灰蓝夹克,头发胡乱抓了两把,眼皮肿着。看见他妈坐在餐桌旁,脚步明显顿了一下。
“妈。”
“嗯。”叶玉洁站起来,把空碗收进水槽,“婚房钥匙呢?”
叶冠玉从裤兜里摸出一串钥匙,递过去。她接过,把那把铜色的房门钥匙从圈上撸下来,攥在手心里。
“以后进门先敲门。”她说,眼睛看着我,“我住隔壁,习惯了直接推门,你们年轻人别嫌我烦。”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可昨晚她推门进来骂我的画面还在我脑子里,那门锁“咔嗒”一声,跟断了一根骨头似的。
叶冠玉低着头穿鞋,一声没吭。
婆婆出门买菜去了。我站在阳台上,看她的背影消失在楼道拐角,摸出手机给母亲打电话。响了五声才接,那头有电视机的声音,在放养生节目。
“欣怡啊,怎么样?头一天在婆家还习惯吧?”
我张了张嘴。
想说昨晚的事,想说那碗只有一碗的粥,想说她收走钥匙时那个眼神。
可话到嘴边,母亲先开了口:“你爸让我跟你说,叶家对咱家有恩。当年你爸做手术,叶刚大哥二话没说借了五万块,连借条都没让打。你嫁过去,好好过日子,别耍小性子。”
我攥着手机,指甲抠着手机壳边缘那道缝。
“妈,我知道了。”
挂了电话,叶冠玉站在阳台门口,手插在兜里,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头。
“我妈那人……你别往心里去。”
“你昨晚为什么不说?”
他没回答。转身进了卧室,把门关上了。那扇门在他身后轻轻合拢,声音很轻,可我觉得比昨晚婆婆推门那一下还沉。
我站在阳台上,楼下有人晒被子,红双喜的被面在风里鼓起来又瘪下去。风灌进领口,凉飕飕的。
中午婆婆没回来,叶冠玉也没出来。
我把昨晚的剩菜热了热,一个人吃了。
洗碗的时候,听见卧室里传来翻抽屉的声音,窸窸窣窣,跟老鼠啃东西似的。
下午两点多,叶冠玉终于出来了。他站在客厅里,看着昨晚没收拾的喜糖盒子,忽然说:“咱们出去走走吧。”
这是他婚后跟我说的第一句像样的话。我点了点头。
出门的时候,他在门口磨蹭了半天,钥匙拿起来又放下,最后从兜里掏出一把新的,把门反锁了两圈。
那把新钥匙上贴着张白胶布,上面用圆珠笔写着“薛欣怡”。
他把钥匙递给我,没看我。
我接过钥匙,塑料胶布上还带着他兜里的温度。
02
婚假第三天,婆婆正式立了规矩。
早上七点敲门,喊我们起来吃早饭。叶冠玉翻了个身,装没听见。我去开的门。婆婆端着个搪瓷锅站在门口,锅盖缝里往外冒热气。
“排骨汤,给你俩补补。”她把锅递给我,眼睛越过我往屋里扫了一圈,目光在叶冠玉身上停了停,又收回来,“冠玉从小身子就虚,我熬汤熬了十几年,火候别人学不来。”
锅放在灶台上,她没走,靠着门框看我刷锅洗碗。那眼神,像在幼儿园检查我擦桌子,边边角角都不放过。
叶冠玉洗漱完出来,婆婆盛了碗汤推到他面前。汤色浓白,浮着层油花,闻着挺香。
“喝。”
叶冠玉皱了皱眉,把碗推远了些。“妈,我不想喝。”
“不想喝也得喝。”婆婆声音压低了,可语气硬得很,“你忘了上回体检,大夫怎么说的?亏气亏血,不补怎么行?”
“那是去年的事了。”
“去年怎么了?身子是自己的,你不心疼,我心疼。”她转头看我,那眼神突然变得很冲,“欣怡,你也是,男人身子不好,你做媳妇的不知道上心?”
我拿着筷子,停在半空。
“妈,我……”
“行了行了。”叶冠玉端起碗,仰头灌了下去,喝完把碗往桌上一墩,起身进了卧室。门关上的声音比昨天重。
婆婆看着那扇门,嘴唇抿成一条线。过了一会儿,她开始收拾碗筷,动作很响。我伸手去帮忙,她把我的手挡开。
“你去看看他。”
我进了卧室。叶冠玉坐在床边,一只手撑着额头,另一只手攥着药瓶。白色塑料瓶,标签被撕掉了,光秃秃的瓶身上留着一圈胶印。
“你吃的什么药?”
“维生素。”
他说完,把药瓶塞进床头柜抽屉,抽屉合上的声音带着一股急劲儿。
我没再问,去厨房倒水。
垃圾桶满了,我拎起袋子想换个新的,袋底沉,晃了一下,几张碎纸片从里面飘出来。
我弯腰去捡。是药盒的碎片,被撕得很碎,但拼一拼能看出来。正面几个字:盐酸舍曲林片。背面,用法用量那一栏被人用指甲刮花了,看不清。
我把碎片攥在手心里,纸片边缘扎着掌心。
婆婆站在厨房门口,手里端着空锅,看了我一眼。
“倒个垃圾倒半天?”
“这就去。”
下楼扔垃圾的时候,我把那几张碎片塞进裤兜。垃圾箱旁边有只野猫,看见我“喵”了一声就跑了,尾巴竖得跟旗杆似的。
下午叶冠玉去单位值班。婆婆在客厅看电视,戏曲频道,咿咿呀呀唱得没完没了。我坐在卧室里,手机搜“盐酸舍曲林”。
屏幕上的字一条一条往外蹦。抗焦虑,抗抑郁,用于强迫症,副作用包括性功能障碍。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手机屏幕暗了又亮,亮了又暗。最后自动锁屏,黑屏上映出我自己的脸,眉头拧得跟昨晚叶冠玉一模一样。
晚上叶冠玉回来,抱着床被子去了客厅。
“你干什么?”
“看球赛,怕吵你。”
可电视根本没开。他在沙发上躺下来,被子拉到下巴。我站在卧室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沙发太短,他的脚悬在外面一截,脚趾头蜷着。
我想叫他回屋睡。张了张嘴,没出声。
那一夜,客厅的灯亮到很晚。我从门缝里看出去,他侧躺着,手机屏幕的微光映在脸上,蓝幽幽的。不知道在看什么,一动不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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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回门那天,天气阴沉沉的。
叶冠玉开车,一路没说话。
我坐在副驾驶,怀里抱着婆婆塞的两盒点心,红纸包着,麻绳系得方方正正。
她站在楼道口目送我们,脸上的笑纹堆在一起,可眼睛里没笑意。
到家门口,母亲周秀芝已经等在楼下了。她拉着我的手,上下打量了一圈。
“瘦了。”
“才三天,哪能瘦。”
“三天也能瘦。”她压低声音,凑到我耳边,“你婆婆那人,我年轻时候就认识,嘴上不饶人。你多忍着点。”
客厅里,父亲薛超坐在沙发上抽烟。烟灰缸里已经堆了好几个烟头。看见叶冠玉,他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
“来了。”
“爸。”
父亲嗯了一声,又坐回去。电视开着,新闻频道,声音调得很小。母亲张罗着倒茶端水果,叶冠玉坐在沙发一角,手放在膝盖上,跟来相亲似的。
我进了厨房帮母亲择菜。母亲一边掰豆角一边说:“你爸这两天没睡好,你回门,他高兴。”
“妈,我想跟你说点事。”
“说。”
可我又不知道从哪说起。说婆婆半夜推门?说那碗只有一碗的粥?说药瓶上被撕掉的标签?豆角在手里折成一段一段,脆生生的响。
母亲等了一会儿,见我不说话,叹了口气。
“欣怡,妈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你爸当年做心脏搭桥,五万块手术费,是叶刚大哥给垫的。那时候咱家亲戚都躲着,就叶家伸手。你嫁过去,是还这份情。日子过得好不好,得靠自己经营。哪有新媳妇不受点委屈的?妈当年嫁给你爸,你奶奶……”
“妈。”我打断她,“我知道了。”
她拍了拍我的手背,没再说下去。
吃饭的时候,隔壁刘婶来串门。她端着碗站在门口,看见叶冠玉,眼睛一亮。
“哟,这就是冠玉吧?长这么大了。”她往门框上一靠,“我记得你以前带过一个姑娘回来,瘦高个儿,扎马尾辫,是不是?得有……四五年了吧?”
叶冠玉夹菜的筷子停在半空。
母亲赶紧岔开话:“刘婶,吃了没?没吃一块儿。”
“吃了吃了。”刘婶没走,还在说,“那姑娘挺文静的,后来怎么没成啊?你妈那时候可喜欢她了,逢人就夸……”
“刘婶。”叶冠玉开口了,声音不大,可屋里一下子静了,“那都是过去的事了。”
刘婶愣了一下,讪讪笑了笑,端着碗走了。
饭桌上没人说话。父亲低头扒饭,母亲给我使眼色让我别问。叶冠玉放下筷子,说吃饱了,去阳台站着。
回家路上,车里的暖风开得很足,可我觉得冷。
“那个姑娘,”我看着窗外,尽量让声音平静,“你妈不喜欢?”
叶冠玉握着方向盘的手指紧了紧。过了很久,他说:“我妈觉得她配不上我。”
“那你自己呢?”
他没回答。车拐进小区,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光影从他脸上扫过去,明一下暗一下。停好车,他熄了火,坐在驾驶座上没动。
“欣怡。”
“嗯。”
“有些事,我现在说不清楚。”
他推开车门下去了。
我坐在车里,看着他的背影走进单元门,脚步拖沓,肩膀往下塌着,像背了很重的东西。
车里的暖风还在吹,吹得我脸发烫,可手是凉的。
04
发现那张汇款单,是个意外。
婚假最后一天,我想找户口本去办生育登记。叶冠玉说在婆婆屋里,让我自己去拿。婆婆去老年大学上课了,隔壁门没锁。
婆婆的房间不大,收拾得整整齐齐。
床头柜上放着个老式闹钟,旁边是个铁皮针线盒,红双喜的图案,漆掉了大半。
我拉开床头柜抽屉,户口本没看见,倒是看见针线盒下面压着张纸。
是一张汇款单,银行柜台填的那种,复写纸的字迹有些模糊。收款人:沈桑榆。金额:八千元。日期:四年前。
我翻到背面,背面什么也没写。我把汇款单放回去,把针线盒挪回原位。手碰到盒子的时候,盖子松了,里面滚出一卷线,红色的,缠着一根针。
我犹豫了一下,没再翻。
回到自己屋里,叶冠玉正坐在床上发呆。看见我进来,他问:“找到了?”
“没找到。妈屋里我没好意思翻。”
“哦。”他又低下头去,手指抠着被罩上的一根线头。
晚上他吃药的时候,没再躲。
当着我的面,从抽屉里摸出那个光瓶,倒出两粒,就着凉水咽了。
喝完把瓶子举起来对着灯光晃了晃,瓶底只剩几粒,哗啦哗啦响。
“快吃完了。”他说。
“这到底是什么药?”
“大夫开的,调理身体的。”
“哪个医院的大夫?”
他把药瓶放回抽屉,动作很轻,推抽屉的时候用手托着,没发出一点声音。然后他躺下来,背对我,肩膀缩着。
“欣怡,别问了。”
他的声音闷在枕头里,有点抖。我没再追问。关了灯,黑暗里只有他呼吸的声音,不太匀,时快时慢。
第二天早上,我去婆婆屋里送洗好的床单。她坐在床边织毛衣,毛线团搁在膝盖上,两只竹针碰来碰去,咔嗒咔嗒。
“妈,昨天我找户口本,翻了您抽屉,不好意思。”
“没事。”她头也没抬,“找着了吗?”
“没有。”
“那可能在你爸那边。回头我找找。”
我把床单放在床上,转身要走。她叫住我。
“嗯?”
“冠玉的东西,你别乱翻。”她停下手里的针,看着我,“男人有男人的隐私,你翻出来,伤的是他的面子。”
“我没翻他东西。”
“那就好。”她低下头继续织毛衣,竹针碰得更响了,“我儿子从小脸皮薄,受了委屈也不说。你做媳妇的,多体谅。”
我退出她的房间,关上门。门合上的一瞬间,我听见她在里面长长出了口气,像卸了什么重担,又像又挑上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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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婚假结束,我回幼儿园上班。
叶冠玉也恢复了正常作息,早出晚归,跟我说话不多不少,晚上各睡各的,他睡沙发我睡床。
婆婆每天准点敲门送汤,站在门口看着我喝完才走。
日子过得像温吞水,不冷不热,喝下去没滋味,可也死不了人。
直到那个周末,叶冠玉加班。
婆婆去庙里烧香,说下午才回来。
我一个人在家收拾屋子。
擦到婆婆房间门口的时候,犹豫了一下,还是推门进去了。
她让我帮她找一件灰色开衫,说在衣柜最上层。
衣柜打开,樟脑丸的味道冲上来。
最上层堆着几个包袱,我一个个搬下来。
搬到第三个的时候,包袱皮散开了,掉出来一本相册。
硬壳的,塑料封皮上印着“难忘岁月”四个烫金字。
我本来不想翻。可相册摔在地上,摊开的那一页,正好夹着一张纸。
纸是对折的,夹在两张照片中间。
照片上是年轻的叶冠玉,二十出头,站在大学校门口,旁边站着一个扎马尾辫的姑娘,瘦高个,笑得露出虎牙。
两个人都穿着白衬衫,阳光打在他们脸上。
那张对折的纸。
我的目光死死钉在那张纸上——
那短短几个字仿佛烧红的烙铁一样灼穿了我瞳孔。
全身的血液在一瞬间凝固。
嘴唇开始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一阵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寒意顺着脊柱窜上来,把我整个人冻成了一座冰雕。
"不……这不可能……"
只听见自己的嗓子里挤出一个嘶哑的声音。
"怎么会……怎么会是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