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闲直到闭上眼都没想明白,京城里藏得最深、下棋最狠的老手,不是陈萍萍也不是陛下,而是被轻视的他

分享至

雪落皇城,范闲跪在庆帝书房外,胸口血浸透棉袍。

陈萍萍的轮椅停在石阶下,枪口还冒着烟。

庆帝站在檐下,手里捏着一本烧掉半边的旧账。

没人注意角落里的蒋德昌。

他弯下腰,把范闲掉落的账页一张张捡起,手指在页角轻轻一折。

范闲想喊,喉咙里全是铁锈味。

他想起入京后每一笔对不上的账,每一次恰好出现的消息,每一个被所有人轻视的老头。

蒋德昌抬头冲他笑了笑,还是那副糊涂样子。

范闲眼前一黑。



01

范闲入京第三个月,内库账目乱成一锅粥。

他坐在户部偏厅里翻账册,越翻眉头拧得越紧。

建库头三年的银子,一笔笔全对不上。

他啪地合上账本,手指按着封皮。

“去,把范府那个老账房叫来。”

王启年跑了一趟,领回来一个老头。

蒋德昌六十好几,背微驼,走路鞋底擦着地皮,发出沙沙的响。

他进门前先咳了两声,进门后又搓了搓手,眼睛眯成一条缝。

“少爷找我?”

范闲把账本推过去。

蒋德昌搬了把椅子坐下,从怀里摸出把旧算盘,框子磨得油亮。

他拨了两下,珠子卡住了,又拨两下,拨错一位数。

范闲看在眼里,心里那点指望凉了半截。

“行了行了,你歇着吧。”

蒋德昌讪讪地站起来,把算盘揣回怀里,退到角落里坐着。

范闲转头跟王启年商量查账的事,再没瞧他一眼。

那天下午,内库商铺招标,几个铺面被人砸了场子。

范闲带人过去,三下五除二镇住局面。

回来的时候天擦黑,他路过偏厅,瞧见蒋德昌还坐在角落,手里捧着本旧账,脑袋一点一点打瞌睡。

“怎么还没走?”

蒋德昌惊醒,擦了擦嘴角。“老奴寻思,少爷兴许还有吩咐。”

范闲摆摆手让他回去。

老头慢吞吞往外走,走到门槛那儿绊了一下,差点摔了。

范闲叹口气,低头收拾桌上的账册。

就在这时候,他翻到一本旧账,封皮发脆,纸页泛黄。

翻开一看,中间缺了三页。

撕口很整齐,不是虫蛀,是人手撕的。

“王启年。”

“在呢。”

“这本账,谁管过?”

王启年凑过来看了看。“内库早年的流水账,经手的人多了去了。最早那批老人,死的死,走的走。”

范闲翻着缺页前后的记录,目光停在两个日期上。

前后正好差了三年。

那三年里,内库有一大笔银子去向不明,账面上只写了个“特别支取”,底下署名只有一个字:叶。

范闲合上账本。那晚他睡得不安稳,梦里全是算盘珠子噼里啪啦的响声。

隔天一早,范府门房送来一坛酒。

坛子不大,封着黄泥,说是蒋高洁孝敬范建的。

蒋高洁是蒋德昌的独子,在城南开了间赌坊,隔三差五送些稀罕物件来。

范建没当回事,让人搁在库房里。

没人知道,那坛酒的泥封夹层里,藏着一张纸条。

蒋德昌当晚去库房转了一圈,出来的时候袖口鼓囊囊的。

他走回自己那间偏房,关上门,点了盏小油灯。

纸条上只写了四个字:有人查账。

蒋德昌把纸条凑到灯上烧了。

火苗跳了跳,映着他那张沟壑纵横的脸。

他拉开床板底下的暗格,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几十本册子。

他抽出最上面一本,翻开第一页。

页角折着,上面记着一笔笔银子的去向,每一笔都跟内库缺的那三页对得上。

老头把册子放回去,合上床板,吹了灯。

02

范闲查缺页的事,惊动了二皇子。

没过几天,二皇子门人开始在朝会上弹劾内库提司司正。

弹劾的折子写得有鼻子有眼,说范闲借查账之名,行排除异己之实。

范闲在殿上跟人对峙,庆帝坐上面听着,不置可否。

退朝后范闲憋了一肚子火,回到监察院就让人去查二皇子那条线。王启年查了两天,回来禀报。

“二皇子那边最近银子流动很大,走的是城南几家赌坊的路子。”

范闲眼睛一亮。“哪几家?”

“最大的那家叫聚宝坊,掌柜姓蒋。”

范闲愣了一下。“蒋?蒋高洁?”

王启年点头。

范闲靠在椅背上,手指敲着桌面。

蒋高洁是蒋德昌的儿子,这事他入京第一天就知道了。

范建还夸过蒋高洁有本事,白手起家开了赌坊。

可如今这赌坊跟二皇子的银子搅在一起,事情就不那么简单了。

“去,把蒋德昌给我叫来。”

蒋德昌来的时候手里还提着个食盒,说是给范闲带了点点心。

范闲没接,直接问他蒋高洁的事。

老头听完,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只是搓手的动作停了停。

“少爷,我那儿子从小就不听我的。他开赌坊也好,跟谁来往也好,老奴一概不知。”

“他每月往范府送酒,你不知道?”

“送酒是孝敬老爷的。老爷爱喝那一口,老奴在乡下有个酿酒的远亲。”

范闲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蒋德昌迎着他的目光,眼神浑浊,脸上沟壑纵横。范闲想起自己试探过这老头好几回,每回都是这样,问不出个所以然。

“行了,你回去吧。”

蒋德昌提着食盒退出去。走到门口又回头,像是想起什么。“少爷,那酒您可别喝,后劲大。”

范闲没理他。

同一天下午,言冰云在朝会上弹劾二皇子门人走私。

折子递上去不到一个时辰,言冰云自己反倒被构陷,说他跟北齐有书信往来。

范闲得到消息的时候,言冰云已经被押进大理寺。

他连夜奔走,找陈萍萍出面,又动用了监察院的暗线,才把人捞出来。

言冰云从大理寺出来的时候脸色铁青。“有人提前把我的底细透给了二皇子。”

“谁?”

“不知道。但我查二皇子,是三天前才跟你商量的。知道这事的,不超过五个人。”

范闲心里一沉。

他回到范府,夜已经深了。

路过偏房的时候,看见蒋德昌屋里还亮着灯。

他本想推门进去,手抬到一半又放下了。

老头在灯下拨算盘,拨一下,停一下,好像怎么也算不清。

范闲转身走了。

他回到自己屋里,摊开那本缺页的旧账,又翻到署名“叶”的那一页。

灯光下,他注意到页脚有一处极淡的折痕。

那折痕很小,像是有人翻到这页时随手折的。

他拿手指摸了摸,折痕的走向很特别,斜着往上,跟缺页边缘的撕口方向一致。

有人在指引他。或者说,有人在用这本账,跟他说话。



03

范闲成婚那天,范府摆了三天的流水席。

蒋德昌忙前忙后,招呼客人,端茶倒水,鞋底擦得地皮沙沙响。

范建拍着他的肩膀跟人说,这是府里的老人了,比自家人还可靠。

蒋德昌咧嘴笑,露出缺了颗的门牙。

林婉儿进门后,范闲查账的事暂时搁下了。

可没过几天,范思辙被人告发走私。

告发的人递了状纸到刑部,证据是一摞账册,上面记着范思辙跟北齐商人的往来。

范闲一看那账册的笔迹,心里就咯噔一下。

那笔迹他见过。跟内库缺页那本旧账,是同一个人的手笔。

范建急得团团转,要范闲想办法。范闲去找陈萍萍,陈萍萍坐在轮椅上,手指敲着扶手。

“范思辙的事,背后有人推。推的人很懂内库的底细,连你查缺页的事都知道。”

陈萍萍摇头。“查。但小心,你身边可能有眼睛。”

范闲从陈萍萍那儿出来,脑子里把所有能接触到内库账目的人过了一遍。

范建、王启年、言冰云、林婉儿、蒋德昌。

前几个他都信得过。

最后一个,他反复琢磨了好几遍。

蒋德昌在内库管了十几年账,后来范建看他年纪大了,才调他到府里当个闲差。

如果蒋德昌要动手脚,十几年的时间,足够他把所有账目都摸透。

可一个走路都打晃的老头,图什么呢?

范闲决定再试蒋德昌一回。

他故意在蒋德昌面前跟王启年说,走私案的线索指向长公主。

蒋德昌在角落里打瞌睡,呼噜打得震天响,像是半个字都没听进去。

可当天晚上,蒋高洁的赌坊里就有人放出了风声,说长公主的管事最近在城南收了一批货,来路不正。

消息传到范闲耳朵里,他皱了皱眉。太顺了。顺得像是有人提前铺好了路,就等他往上踩。

范思辙的案子越闹越大。

范建被逼得告了病假,在家唉声叹气。

林婉儿劝范闲收手,说这水太深。

范闲不听,一头扎进长公主走私的案子里。

陈萍萍暗中给了他几条线,每条都查到了长公主的管事头上。

可每次快要摸到核心证据,线索就断了。

断得干净利落,像是被人用刀切过。

范思辙在大理寺关了七天,出来的时候瘦了一圈。范闲去接他,路上范思辙说了句话。

“哥,牢里有人问我,是不是在帮一个姓蒋的传东西。”

范闲脚步一顿。“姓蒋的?谁?”

“没说名字。就问我,你哥知不知道酒坛子里装的是什么。”

范闲当晚回府,直奔库房。

他找到蒋高洁送来的那坛酒,砸开泥封。

酒坛里除了酒,什么也没有。

他举着灯把坛子内外照了个遍,终于在坛底摸到一层薄薄的夹层。

撬开夹层,里面掉出一张纸条。

纸条上是一首诗,字迹娟秀,像是女子手笔。范闲认得这字迹。他在澹州老宅见过,叶轻眉留下的书信里,就是这种字。

诗只有四句:内库真账散如沙,酒坛赌坊处处家。若问旧人何处去,城南十里看桃花。

范闲攥着纸条,手心里全是汗。

04

范闲没急着去城南。他把纸条收好,先去了趟五竹那儿。五竹正坐在院子里磨刀,刀锋映着日光,晃眼。范闲把纸条递过去,五竹看了一眼。

“叶轻眉的字。”

“我知道。我想问的是,她有没有跟你提过一个姓蒋的账房。”

五竹想了想。“提过。她说内库的第一本真账,交给了一个姓蒋的。那人算盘打得好,人品也稳。”

“那人现在在哪?”

五竹摇头。“不知道。叶轻眉死后,那人就不见了。”

范闲从五竹那儿出来,心里有了底。

蒋德昌就是那个姓蒋的账房。

真账在他手里。

酒坛、赌坊、旧诗,都是他在铺路。

可范闲想不通,这老头为什么要绕这么大圈子。

直接说不就完了?

他决定换个法子。他让王启年放出风去,说范闲查账查到了关键证据,三天后要去城南取。

第一天,蒋德昌照常在偏厅打瞌睡。第二天,蒋高洁的赌坊里多了一批生面孔。第三天,范闲没去城南。他去了蒋德昌的偏房。

推开门的时候,蒋德昌正坐在桌边,桌上摊着一本册子。

老头没抬头,手里的算盘拨得飞快,这一次一颗珠子都没拨错。

范闲站在门口,看着那双手。

那双手又稳又准,跟平日里打晃的老头判若两人。

“少爷来了。坐。”

范闲没坐。

他走到桌边,低头看那本册子。

册子上的字密密麻麻,每一笔银子的来龙去脉都记得清清楚楚。

内库建库以来所有被抹掉的账目,全在这本册子里。

他翻到最后一页,上面写着一行小字:叶轻眉嘱,真账传于范闲,蒋德昌代管二十年,今日交还。

范闲抬头看蒋德昌。老头把算盘放下,手还在微微发抖。

“你布的局?”

“老奴哪会布什么局。不过是替旧主守着一本账,等少爷来拿。”

“酒坛、赌坊、那首诗,都是你安排的?”

蒋德昌点头。“少爷聪明,老奴不敢明着给。明着给,少爷未必信,也未必安全。”

范闲盯着他看了很久。

老头脸上沟壑纵横,眼神浑浊,可浑浊底下藏着一股沉甸甸的东西。

范闲说不清那是什么。

他正要再问,外面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王启年推门进来,脸色发白。

“少爷,五竹不见了。他留了把刀在院子里,人没了。”

范闲心头一紧。五竹从不会不告而别。他转头看蒋德昌。老头还是那副糊涂样子,可嘴角有一丝极淡的弧度,一闪而过。

“少爷,城南的桃花,该开了。”

范闲来不及细想,拔腿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

蒋德昌重新坐下,拿起算盘,又开始拨珠子。

这一次,珠子一颗一颗落下来,声音清脆,像极了雨打芭蕉。

范闲带人赶到城南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桃花林里空无一人,只有一座破庙。

庙里供着一尊无名的石像,石像底座压着一封信。

信上只有一句话:太平别院,三日后,有人杀你。

范闲把信翻过来,背面画着一幅极小的地图。地图上标着太平别院的地形,还有几个用朱砂点的位置。那些位置,正好是暗哨的死角。

他攥着信,手心发凉。

这封信来得太巧了。

巧得像有人提前知道他会来,提前把信放在这儿。

他想起蒋德昌那句“城南的桃花该开了”,想起老头拨算盘时那颗一颗落下的珠子。

每一步,都有人替他算好了。

可替他想出这个局的人,到底要什么?



05

三天后,范闲去了太平别院。

他没告诉任何人,只带了王启年。

别院里荒草丛生,屋檐上蹲着几只乌鸦。

范闲按着地图上的标记往里走,越走越觉得不对劲。

太安静了。

连风声都没有。

王启年拽了拽他的袖子。“少爷,撤吧。”

范闲摇头。他走到地图上标的最后一个位置,推开一扇半塌的门。门后是一间暗室,里面点着一盏油灯。灯下坐着一个人。陈萍萍。

范闲愣在门口。陈萍萍的轮椅停在屋子中央,手里捧着一本册子。跟蒋德昌桌上那本,一模一样。

“你怎么在这儿?”

陈萍萍抬头,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我收到消息,说你要在太平别院私会北齐密使。我来看看。”

范闲脑子里嗡的一声。“谁给你的消息?”

“言冰云。”

范闲后退一步。

言冰云是三天前才从大理寺出来的,他怎么会知道太平别院的事?

除非有人告诉他。

除非有人同时给陈萍萍和言冰云传了假消息,把所有人引到这儿来。

他还没来得及细想,屋顶突然传来一声巨响。

瓦片哗啦啦往下掉,十几个黑衣人破顶而入。

刀光一闪,直取范闲面门。

范闲拔剑格挡,剑刃撞上刀锋,震得他虎口发麻。

黑衣人招招致命,配合默契,分明是受过专门训练的杀手。

陈萍萍的轮椅在暗处动了一下。

轮椅扶手翻开,露出黑洞洞的枪口。

砰的一声,一个黑衣人应声倒地。

枪声一响,外面的暗哨全动了。

更多黑衣人从窗户、门缝里涌进来。

范闲一边打一边退,退到陈萍萍身边。

“谁要杀我?”

陈萍萍没回答。

他的轮椅转了个方向,枪口对准门口。

门口站着一个人,黑衣蒙面,手里提着一把长刀。

那人看了陈萍萍一眼,又看了范闲一眼,忽然笑了一声。

“监察院院长,内库提司。都到齐了。”

那人一挥手,所有黑衣人同时扑上来。

范闲拼死抵挡,身上挨了两刀。

陈萍萍连开三枪,放倒三个。

可人太多了。

范闲退到墙角,背抵着冰冷的石壁。

他看见陈萍萍的轮椅被一刀劈中扶手,枪掉在地上。

看见王启年被人按在地上,满脸是血。

看见那蒙面人提着刀朝他走来,刀尖滴着血。

就在这时候,暗室角落的油灯突然灭了。

一片漆黑中,有人拉住了范闲的手。

那只手干枯粗糙,手指上全是老茧。

那只手把他从刀口下拽了出来,塞进一道暗门。

暗门合上的瞬间,范闲听见陈萍萍的声音。

“走。”

范闲在暗门里滚了好几圈,脑袋撞在石壁上,眼前一黑。

等他再醒来的时候,已经躺在范府地窖里。

蒋德昌坐在他旁边,手里端着一碗药。

老头脸上还是那副糊涂样子,可眼神比平时亮了些。

“少爷醒了。”

范闲想坐起来,胸口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他低头一看,伤口已经被人包扎好了。手法很利落,像是做过无数次。

“陈萍萍呢?”

蒋德昌没说话。他把药碗往前递了递。范闲推开他的手,又问了一遍。老头叹了口气。

“院长没死。但京城里传遍了,说监察院院长私通北齐,设局杀内库提司。陛下已经下旨,彻查监察院。”

范闲愣住。他挣扎着要下地,被蒋德昌按住了。

“少爷,你现在出去,就是送死。外面的人,要的就是你死。”

“谁?谁要杀我?”

蒋德昌把药碗放在地上,从怀里摸出那本册子。他翻开一页,指着上面一行字。范闲凑近看,那行字写着:庆历三年,帝密令陈萍萍,除叶轻眉。

范闲脑子里像被人敲了一记闷棍。他抬头看蒋德昌。老头把册子合上,手指在封皮上轻轻敲了两下。

“少爷,有些账,不是银子的事。”

06

范闲在地窖里躺了三天。第三天夜里,蒋德昌把他叫醒。老头手里提着一盏灯笼,脸上皱纹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深。

“陛下召陈萍萍入宫了。”

范闲猛地坐起来,伤口撕裂般疼。他咬着牙问:“什么时候的事?”

“半个时辰前。院长是自己去的,没带一兵一卒。”

范闲翻身下地,脚一沾地就往外冲。蒋德昌没拦他,只是在他身后说了一句:“少爷,宫里的路,老奴比你熟。”

范闲停住脚步。

他回头看着蒋德昌。

老头把灯笼递过来,又往他手里塞了一样东西。

范闲低头一看,是一枚铜制的令牌,上面刻着“内库初代掌事”六个字。

“拿着这个,守宫门的侍卫不会拦你。”

范闲攥着令牌,心里翻江倒海。

他想问蒋德昌到底是谁,想问这令牌哪来的,想问陈萍萍进宫会怎样。

可时间来不及了。

他转身冲进夜色里,身后传来蒋德昌的声音。

“少爷,走侧门。正门有人等着杀你。”

范闲绕到宫城侧门,令牌一亮,侍卫果然放行。

他一路狂奔到庆帝书房外,远远就看见石阶上站着两排甲士,弓弩上弦,箭头全对着台阶下。

台阶下停着一辆轮椅。

陈萍萍坐在轮椅上,背对着范闲,面朝书房。

书房的门开了。庆帝走出来,手里捏着一本册子。范闲认得那本册子。蒋德昌桌上那本。一模一样。

庆帝低头看着陈萍萍,声音不高不低。“你还有什么话说?”

陈萍萍仰头看着庆帝。他的声音很平静。“叶轻眉的事,是我做的。跟范闲无关。”

庆帝冷笑一声。

他把册子举起来,翻到其中一页。

“这本账上记着,当年你奉我密令,在太平别院设伏。可你杀叶轻眉的时候,多用了一样东西。五竹的刀。你故意留下五竹的刀,是想让范闲恨我,还是想让他恨你?”

他的手在轮椅扶手上轻轻敲了一下。

范闲站在暗处,看见那个动作,心猛地揪紧了。

他知道陈萍萍的轮椅里藏着什么。

枪。

陈萍萍要动手。

果然,下一瞬,轮椅扶手翻开,枪口对准庆帝。

砰的一声枪响,庆帝身子一歪,肩上炸开一朵血花。

甲士们同时放箭,几十支箭射向陈萍萍。

轮椅被射得四分五裂,陈萍萍身上插满了箭,像一只刺猬。

他最后看了一眼范闲藏身的方向,嘴角动了动。

范闲想冲出去。

可他的腿像灌了铅,一步也迈不动。

他看见陈萍萍的手垂下去,看见血从轮椅底下淌出来,在石阶上汇成一小片。

庆帝捂着肩膀站起来,脸色铁青。

“把范闲找出来。”

甲士们散开搜索。

范闲往后退,退到宫墙拐角。

有人从后面捂住了他的嘴。

蒋德昌把他按在墙根下,冲他摇了摇头。

“少爷,别动。院长用命给你换的时间,别糟蹋了。”

范闲眼睁睁看着甲士从他面前跑过。他听见庆帝的声音从远处传来,又冷又沉。“传旨,范闲勾结陈萍萍,意图弑君。全城搜捕。”

蒋德昌拉着他往宫墙深处走。

范闲浑浑噩噩地跟着,脑子里全是陈萍萍最后那个动作。

轮椅扶手。

陈萍萍早知道自己会死。

他来,就是为了死。

为了把庆帝的注意力引到自己身上,给范闲争取时间。

可争取时间做什么?

范闲想不明白。

他什么都想不明白。

宫墙尽头是一道窄门。

蒋德昌推开门,外面是一条僻静的巷子。

巷口停着一辆马车,车帘掀开,露出一张脸。

是蒋高洁。

他浑身是血,胳膊上缠着布条,可眼神很亮。

“爹,都安排好了。”

蒋德昌把范闲推上车。范闲抓住他的手腕。“你不走?”

蒋德昌笑了笑。他笑起来的时候,缺了颗门牙的豁口露出来,还是那副糊涂样子。

“老奴还有一本账,要跟陛下算清楚。”

马车启动的时候,范闲从车帘缝隙里回头看了一眼。

蒋德昌站在巷口,灯笼搁在地上,火光映着他的侧脸。

他转过身,朝着宫城的方向走去。

步子很稳,鞋底一下一下擦着地皮,沙沙的响。



07

马车在京城里绕了七八条巷子,最后停在一座废弃的宅院前。

蒋高洁把范闲扶下车,自己靠在墙上喘了好一会儿。

范闲这才看清他的伤。

左胳膊上一道刀口,深可见骨,血已经浸透了布条。

肚子上还有一处伤,被他用手捂着,指缝间往外渗血。

“你撑得住吗?”

蒋高洁咧嘴笑了一下,嘴角牵动伤口,疼得嘶了一声。“死不了。”

宅院里早有人接应。

两个赌坊的伙计把范闲扶进地窖,又给蒋高洁包扎。

范闲坐在地窖的草堆上,耳边全是宫城方向传来的动静。

隐隐约约的喊杀声,还有火烧起来的噼啪声。

他问伙计外面怎么了。

伙计摇头不敢说。

天快亮的时候,蒋高洁下来了。

他脸色白得像纸,可精神还算撑得住。

他蹲在范闲面前,从怀里摸出一本册子。

跟蒋德昌那本一样,封皮磨得发亮,纸页泛黄。

“我爹让我给你的。他说你看完就明白了。”

范闲接过来翻开。

册子前半本记的是内库账目,后半本记的却是另一笔账。

一笔血账。

庆历元年,庆帝密令陈萍萍杀叶轻眉。

庆历二年,庆帝借二皇子之手清洗叶轻眉旧部。

庆历三年,庆帝设局逼走五竹。

每一条都记得清清楚楚,时间、地点、经手人、花了多少银子。

最后一页上,写着一行字。

“蒋德昌,叶轻眉旧部,代管真账二十年。今将账册交还范闲,内库技术图纸藏于城南赌坊筹码夹层。望少爷南下,勿回京城。”

范闲看完,手指发抖。

他终于明白了。

蒋德昌做这一切,不只是为了报仇。

叶轻眉留下的东西里,有一批内库核心技术图纸。

那批图纸能让南庆的工艺领先北齐十年。

庆帝想要,陈萍萍想护,蒋德昌想保。

可谁都没能保住。

叶轻眉一死,图纸就散了。

蒋德昌花了二十年,把散掉的图纸一张张找回来,藏进赌坊筹码里。

他要范闲带着图纸南下,远离京城这个漩涡。

“你爹呢?”

蒋高洁没回答。他站起来,走到地窖口,掀开盖板往上看了一眼。外面天已经蒙蒙亮了,远处有浓烟升起来,像一条黑蛇盘在皇城上空。

“我爹进宫了。他说账本上还差最后一笔,得当面跟陛下算。”

范闲要往外冲。蒋高洁一把拉住他,力气大得惊人。

“你去了,我爹就白死了。”

范闲僵在原地。

蒋高洁松开手,从腰间解下一个布袋,扔给范闲。

布袋沉甸甸的,里面装满了赌坊的筹码。

范闲捏了捏,筹码中间有硬物,一片一片的,像是纸。

“图纸在里面。你今晚就走,城南码头有船。我爹都安排好了。”

“你跟我一起走。”

蒋高洁摇头。“我留下断后。庆帝的人马上会搜到这里。”

范闲还要说什么,蒋高洁突然抽出匕首,在掌心划了一刀。血滴在地上,洇开一片暗红。

“我蒋高洁这条命,是我爹给的。我爹的命,是叶轻眉给的。今天还回去,不亏。”

他说完就上去了。

盖板合上,地窖里重新暗下来。

范闲听见上面传来搬东西的声音,然后是脚步声,越来越远。

他攥着那袋筹码,指节发白。

头顶的盖板缝隙里透进一线光,天亮了。

付费解锁全篇
购买本篇
《购买须知》  支付遇到问题 提交反馈
相关推荐
无障碍浏览 进入关怀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