轮胎尖叫着蹭上护栏,我整个人往前猛冲,安全带勒得胸口生疼。
还没等我缓过神,车门被人从外面拍得砰砰响。
一个穿黑T恤的年轻男人站在车窗外,手指几乎戳到我鼻梁上,嘴里脏话连篇。
我攥住车门把手,正要推门亮证件。
副驾驶的老何突然伸手按住我手腕,力道不重,却让我动弹不得。
他眼皮都没抬,只轻轻说了一句。
我愣住了,后背一阵发凉,完全猜不透他要干什么。
远处尘土卷起来,像是又有什么人要来。
![]()
01
周一早上八点,市委办副主任苏静把我叫到走廊尽头。
她递过来一份密封文件,压低声音说省里有人要下来。
我当时没多问,只点了点头。
直到下午两点,一辆旧桑塔纳停在我面前,车窗摇下来。
开车的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穿灰夹克,头发花白,眼神很稳。
他冲我招了招手,我上了副驾驶。
他自我介绍说姓何,让我叫他老何。
我这才知道,他就是省纪委常务副书记何志勇。
老何说这次去清河县,不开公车,不打招呼,不惊动县里。
我负责开车和联络,他负责看和听。
车子上了高速,老何闭着眼靠在椅背上,忽然问我。
清河县你熟?
我说我在那儿驻村两年。
老何睁开眼,看了我一眼。
哪个村?
靠山屯。
老何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我握着方向盘,心里犯起嘀咕。
靠山屯就是何万财那个村,征地的事我当年就听说过。
苏家矿业在县里开了十几年,河道挖得不像样。
村民上访过好几回,最后都不了了之。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开了口。
何书记,苏家矿业的底子不干净。
老何摆摆手。
叫我老何。
他停了一下,又说。
这次下去,多看,多记,少开口。
我应了一声,把话咽了回去。
车子下了高速,进入清河县界。
路两边是灰蒙蒙的杨树,远处河滩上堆着砂石。
老何看着窗外,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
那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我后来才发现的。
进了县城,我特意绕开主街,走的是老城区的窄路。
老何让我在加油站停一下。
我刚把车停稳,就看见三辆黑色越野从旁边驶过。
车牌号是连号的,车身锃亮,开得飞快。
我记下了车牌,老何没说话,只是看了一眼后视镜。
加完油,我上车继续开。
老何忽然问了一句。
苏静是你上级?
我说是,市委办副主任,分管我们综合科。
老何嗯了一声。
她今天交代你什么了?
我说她让我听您安排,别的没多说。
老何没再问,但我注意到他眉头皱了一下。
车子拐进靠山屯的土路,颠得厉害。
我放慢车速,远远看见村口蹲着几个人。
其中一个佝偻着背的老头,我一眼就认出来了。
是何万财。
他比两年前老了不少,头发全白了,脸上沟沟壑壑。
我把车停在村口,老何没有急着下车。
他坐在车里,透过车窗打量着村子。
土墙,灰瓦,几户人家烟囱冒着烟。
但村东头那片地已经荒了,地里长满野草。
老何推开车门,我跟在后面。
何万财抬头看见我,愣了一下,眼神里闪过一丝东西。
我喊了一声何叔。
他站起来,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老何走上前,递了根烟。
何万财没接,只是看着我们俩。
老何轻声说,我们是过路的,想讨口水喝。
何万财沉默了一会儿,转身往院里走。
我跟老何对视一眼,跟了进去。
院子不大,墙角堆着玉米秸秆。
何万财进屋倒了两碗水,放在桌上。
老何端起碗喝了一口,慢慢放下。
他问何万财,村里征地的事怎么样了。
何万财的手抖了一下,水洒出来几滴。
他低着头说,都签了,都签了。
老何没再追问,只是看了看屋里的摆设。
墙上挂着一张全家福,玻璃裂了一道缝。
我注意到何万财的右手一直攥着衣角。
那是他紧张时的习惯,驻村那两年我见过。
老何站起来,说打扰了。
临走前,何万财忽然拉住我的袖子。
他塞给我一个塑料袋,小声说了句。
周干部,你拿着。
我低头一看,是一叠复印件。
老何已经走到院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
我把塑料袋揣进怀里,跟了上去。
出了村,老何才开口。
他问你什么了?
我说他给了我一叠材料。
老何点了点头。
先别看,回车上再说。
我们上了车,我把塑料袋交给老何。
他打开看了几页,脸色沉下来。
那是征地补偿的账目,数字对不上。
老何把材料收好,让我开车回镇上。
路上他一句话没说,只是看着窗外。
我知道,事情比我想的要复杂。
苏家矿业,贾飞,还有苏静那通电话。
这些线索像一根根线头,还没连起来。
但老何的沉默告诉我,他已经在理了。
天色暗下来,路灯亮了。
我握着方向盘,心里莫名有些发紧。
02
镇上的旅馆叫清河旅社,三层小楼,外墙贴着白瓷砖。
我停好车,老何先进去登记。
前台是个四十来岁的女人,正低头看手机。
老何递上身份证,说开两间房。
女人接过身份证,看了一眼,又看了看老何。
她放下手机,说今天没房了。
老何说刚在平台上看到有空房。
女人摇头,说系统出错了,都订出去了。
我站在门口,看见她桌子下面压着一张纸条。
她趁老何不注意,把纸条塞进了抽屉。
老何没再争,转身出了门。
我跟上去,小声说,这店有问题。
刚才那纸条上写着车牌号。
我愣了一下。
老何说,咱们的车牌,有人提前打了招呼。
我后背一紧。
从加油站开始,就有人盯着我们。
老何没慌,让我把车开到城东的另一家旅馆。
这家叫交通宾馆,门脸更小,老板是个老头。
老何递了根烟,说住一晚就走。
老头收了烟,登记得很痛快。
上了楼,老何才把塑料袋里的材料摊在床上。
账目密密麻麻,我看了半天才看明白。
征地补偿款总共是八百多万,但村民实际拿到的不到三百万。
中间那五百万,转了三道手,最后进了苏家矿业的账。
老何指着其中一行数字。
你看这里,收款方写的是个人名字。
我凑过去看,是个叫吴兆的人。
老何说,吴兆是市自然资源局副局长。
我吃了一惊。
他分管矿政,苏家矿业的证照都是他批的。
老何把材料收好,让我记下几个名字。
贾飞,苏德昌,苏煜城,吴兆。
他说这几个人是一条线上的。
我问他,苏静知道这些吗?
老何看了我一眼。
你觉得呢?
我没说话,但心里咯噔一下。
苏静今天特意问我清河县的情况,还提了苏家矿业。
我当时以为她只是关心暗访进度。
现在想想,也许没那么简单。
老何把材料锁进公文包,让我早点休息。
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窗外偶尔有车经过,车灯扫过天花板。
我脑子里一直在过那些账目数字。
五百万,八百多万,三百万。
这些数字背后,是多少户人家的地。
何万财那张脸浮现在我眼前,佝偻着背,手攥着衣角。
第二天早上六点,老何就敲了我的门。
他穿戴整齐,说今天去砂石矿看看。
我洗了把脸,跟他下了楼。
退房时,老板老头多看了我们两眼。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老何拍了拍他的肩膀,说没事,你忙你的。
车子出了镇子,往河道方向开。
路越来越窄,两边是堆得高高的砂石堆。
远处的河床被挖得千疮百孔,像一道道伤疤。
我把车停在路边,老何下了车。
他走到河堤上,蹲下身,用手摸了摸砂土。
他捏了一撮土在指尖搓了搓,然后扔在地上。
我站在旁边,看见河道里停着三台挖沙船。
船身上写着苏家矿业四个字。
老何看了一会儿,掏出手机拍了几张照片。
就在这时,一辆黑色越野从远处开过来。
车速很快,卷起漫天尘土。
我认出车牌,就是昨天在加油站见到的那三辆之一。
越野车在我们旁边停下,车窗摇下来。
开车的是个年轻男人,戴着墨镜。
他盯着我们看了几秒,然后慢慢开走了。
我松了口气,老何却皱起眉头。
他说,他在认人。
我问,认谁?
老何说,认你,或者认我。
我忽然想起,驻村那两年,我见过吴炫明。
那时候他刚给苏煜城开车,头发染成黄色。
我下意识摸了摸脸,不知道他有没有认出我。
老何让我赶紧上车,原路返回。
路上他打了个电话,只说了两句就挂了。
我听见他说,县界待命,不要动。
我问他要不要提前走。
老何说,不急,再看看。
中午我们在路边小馆子吃了碗面。
老何吃得慢,边吃边看窗外。
他说,苏家矿业今晚要请贾飞吃饭。
我问他怎么知道的。
老何说,旅馆老头告诉他的。
我这才明白,老何昨晚在楼下待了半小时,不是白待的。
吃完饭,老何让我把车开到苏家矿业公司附近。
远远地,我看见公司门口停着好几辆豪车。
有人进进出出,搬着酒箱子。
老何说,记住这个场面。
我点了点头。
他让我把车开回交通宾馆,今天不出去了。
我问他为什么。
老何说,等鱼上钩。
![]()
03
下午的交通宾馆很安静,走廊里只有服务员推车的轱辘声。
老何坐在窗边,翻看着何万财给的账目复印件。
我坐在床上,拿手机查苏家矿业的公开信息。
法人代表是苏德昌,注册资金两千万。
经营范围写着砂石开采、建材销售。
但下面的变更记录里,有过三次增资。
每次增资的时间点,都跟清河县几个大工程开工对得上。
我把这个发现告诉老何。
他点了点头,说这就是问题。
砂石矿的利润,跟县里的工程绑在一起。
我问,那贾飞在里面起什么作用?
老何说,政协副主席,分管联系城建和国土。
他帮苏家拿工程,苏家给他分红。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
驻村那两年,村里修路,用的就是苏家矿业的砂石。
路修了不到一年就裂了,村民找过镇上,没人管。
老何听了,沉默了一会儿。
他说,这种小工程是最难查的。
账目分散,材料不过关,但钱早就洗干净了。
我问他,这次能查到底吗?
老何没直接回答,只说了一句。
看证据,也看人。
我明白他的意思。
光有账目不够,还得有人证物证。
何万财的材料是一部分,视频是另一部分。
但关键的人,还在苏家那边。
老何让我给何万财打个电话,问问他手里还有什么。
我拨了号码,响了很久才接。
何万财的声音很低,像是捂着嘴说话。
他说,周干部,你们快走吧。
我问怎么了。
他说,村里来了苏家的人,在挨家挨户问。
问有没有陌生人来过。
我心里一紧,说何叔你注意安全。
何万财没说话,过了几秒才开口。
他说,视频我藏好了,你们要就拿走。
我问他放在哪。
他说了个地方,是村东头那口废井旁边的石头缝。
我记下来,挂了电话。
老何听完,看了看表。
他说,天黑之前去取。
我们等到下午五点,天色暗下来。
老何换了件深色外套,我也把夹克翻过来穿。
车子开到靠山屯村口,没有进村。
老何让我在车上等着,他一个人下了车。
我坐在驾驶座上,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村口的暮色里。
手心全是汗。
大约过了二十分钟,老何回来了。
他手里多了一个U盘,脸上看不出表情。
上了车,他说了句走。
我发动车子,掉头往镇上开。
刚出村口,后面有车灯亮起来。
我看了眼后视镜,是一辆黑色越野。
我踩下油门,车速提起来。
后面的车也加速,紧紧跟着。
老何没回头,只是说别慌,正常开。
我拐上大路,越野车跟了一段,忽然减速了。
我松了口气,但老何说,他们记住我们了。
回到宾馆,老何把U盘插在电脑上。
视频拍得很晃,但能看清内容。
几台挖机在推倒一片玉米地,旁边站着十几个村民。
一个穿黑T恤的年轻人在指挥,手里拿着棍子。
有村民上前拦,被推倒在地。
视频里有人喊,吴炫明,你不得好死。
穿黑T恤的年轻人回头,笑了一下。
那笑容,我认得。
就是那天在加油站,开越野车的人。
老何把视频反复看了三遍。
他指着画面角落里的一个人。
那人站在远处,穿着白衬衫,没动手。
老何把画面放大,我认出了那张脸。
吴兆。
他旁边还有一个人,只露了半个身子。
老何盯着那个模糊的影子看了很久。
他忽然说,这个人我好像在哪见过。
我问他,是县里的还是市里的。
老何没回答,把视频关了。
他说,今晚早点睡,明天回市里。
我问,材料都齐了?
老何说,齐了,但还差一个人。
我问谁。
他说,等着看吧。
那一晚,老何的房间灯一直亮着。
我半夜起来上厕所,看见他站在窗前打电话。
声音很低,我只听到一句。
县界,明天上午,等我信号。
我回到床上,心跳得厉害。
我知道,明天不会太平。
04
第二天早上,天阴着,云压得很低。
老何六点就收拾好了东西。
他让我把账目和U盘分开放,账目贴身,U盘放后备箱夹层。
我照做了,然后下楼退房。
交通宾馆的老头站在门口,递过来两个包子。
他说,路上吃,今天怕是不好走。
老何接过包子,说了声谢。
老头张了张嘴,最后只说了一句。
苏家的车,今早往县界方向去了。
老何点了点头,没有意外。
上了车,我问他,我们走哪条路。
老何说,就走县界那条。
我说他们可能在等着。
老何说,就是要他们等。
我不太明白,但没再问。
车子出了镇子,上了通往县界的公路。
路两边是大片的农田,远处能看见河堤。
开了大约二十分钟,我注意到后面有车。
一辆黑色越野,跟得不远不近。
我告诉老何。
他嗯了一声,让我保持车速。
又开了五分钟,前面出现一个路口。
路口停着两辆黑色越野,横在路中间。
我把车速降下来。
老何说,继续开,靠边停。
我慢慢把车停到路边,离那两辆车大概十米。
越野车上下来四个人,都穿着黑T恤。
领头的那个,正是吴炫明。
他嘴里叼着烟,晃晃悠悠走过来。
我攥紧了方向盘。
吴炫明走到驾驶座旁边,弯下腰,敲了敲车窗。
我按下车窗,他一口烟喷进来。
他说,下来。
我说,有事说事。
他笑了,笑得很嚣张。
他说,这条路,今天不让过。
我正要开口,老何在旁边轻轻碰了碰我的胳膊。
我闭上嘴,吴炫明以为我怕了。
他伸手拉我的车门,没拉开。
他又拍了两下车顶,嘴里开始骂。
骂得很难听,连我家里人都带上了。
我手背上的青筋暴起来,右手摸向手套箱。
那里放着我的工作证。
只要亮出来,吴炫明就得掂量掂量。
我刚要伸手,老何的手按在我手腕上。
力道不重,但很稳。
他冲我摇了摇头,然后自己推开车门,下了车。
吴炫明愣了一下,往后退了一步。
老何站在车旁,看着吴炫明,语气很平。
他说,年轻人,把路让开。
吴炫明打量了他几眼,看他穿得普通,又硬起来。
他说,老头,你算老几?
老何没生气,只说了一句。
你靠山是谁,叫他来。
吴炫明愣住了。
他大概没遇到过这种反应。
一般人被拦,要么服软,要么报警。
没人会让他叫靠山。
吴炫明盯着老何看了几秒,掏出手机。
他走到一边,对着电话说了几句。
我听见他喊了声贾哥。
挂了电话,他走回来,脸上又有了底气。
他说,等着,一会儿有人来收拾你们。
老何点了点头,回到车上。
他关上车门,掏出手机看了一眼。
屏幕亮着,显示通话中。
我这才注意到,他的手机一直没锁屏。
老何把手机放在腿上,轻声对我说。
待会儿不管发生什么,你别说话。
我问他,贾飞来了怎么办。
老何说,让他来。
我又问,他要是动手呢。
他不敢。
我握着方向盘,手心全是汗。
后视镜里,远处的路口又扬起尘土。
一辆黑色轿车正朝这边开过来。
吴炫明迎上去,弯腰跟车里的人说话。
我听见老何轻轻呼了口气。
他说,来了。
![]()
05
黑色轿车停在越野车旁边,车门打开。
下来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穿深色夹克,肚子挺得老高。
他梳着背头,脸上带着不耐烦。
吴炫明跟在他后面,指着我们的车说着什么。
那人往我们这边看了一眼,然后慢慢走过来。
我认出了他,在县里的新闻上见过。
贾飞,清河县政协副主席。
他走到驾驶座旁边,敲了敲车窗。
我按下车窗,他低头看进来。
他的目光先扫过我,然后落在老何身上。
看了两秒,他眉头皱了一下,但很快松开。
他说,你们是哪儿的。
我没说话,老何也没说话。
贾飞提高了声音。
这条路是苏家矿业修的,不让外车过。
老何开口了,声音不高。
路是国家的,不是你苏家的。
贾飞冷笑了一声。
他说,老头,你懂不懂规矩。
老何说,什么规矩。
贾飞说,在清河县,苏家就是规矩。
他指了指吴炫明。
这是我外甥,你们冲撞了他,得给个说法。
我忍不住了,刚要开口。
老何的手在下面按了我一下。
他看着贾飞,语气很平静。
你要什么说法。
贾飞说,车扣下,人道歉,再赔五千块钱。
我气得手发抖,但老何没动。
他说,要是我说不呢。
贾飞笑了,笑得很得意。
他说,那你们今天走不了。
他话音刚落,后面的两辆越野车上又下来几个人。
手里拿着棍子,站在路两边。
我看了眼后视镜,退路也被堵住了。
老何却一点不慌,他问贾飞。
你是政协副主席,管得了公安的事?
贾飞愣了一下,随即说。
在清河县,我说话管用。
好,那我问你,苏家矿业给你多少钱。
贾飞脸色变了。
他说,你胡说什么。
老何说,吴兆给你的,还是苏德昌直接给的。
贾飞的脸一下子涨红。
他指着老何,手指在抖。
他说,你到底是什么人。
老何没回答,掏出手机,拨了个号码。
他只说了两个字。
进来。
然后挂了电话,把手机放回口袋。
贾飞还在发愣,远处的路口传来一阵尖锐的鸣笛声。
他的视线渐渐移去,当目光落在第一辆车的瞬间——
瞳孔骤然紧缩。
心跳仿佛在那一瞬间停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