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晋的人才选拔：寒门子弟真的永无出头之日吗

正文

常有人跟我说："黄老将军，您出身也不高，怎么就混成了五虎上将？"

我每次都笑笑，说运气好，赶上了乱世。这话不是谦虚——要是搁在太平盛世的魏晋，像我这种出身的人，别说当将军了，能在县衙里当个小吏，就算祖坟冒青烟了。

魏晋的人才选拔，是个很有意思的话题。它不是看你有没有本事，而是看你爹是谁、你爷爷是谁、你家是哪一房的。

先从曹魏说起。

曹操这个人，咱们都知道，是"唯才是举"的发起人。他三次下求贤令，说什么"不仁不孝"都没关系，只要你有本事、能治国、能打仗，我就用你。

曹操为什么这么干？因为他要跟那些世家大族抢人、抢地盘、抢话语权。东汉以来，做官的通道都被士族垄断了，察举制推荐来的，全是士族的人。曹操出身宦官家庭，本来就被士族看不起，他不搞"唯才是举"，没人跟他干。

所以曹魏初年，寒门子弟还是有机会的。比如郭嘉，出身就不高，可曹操就是重用他。比如张辽，原来是吕布的人，投降过来以后一样当大将。

可到了曹丕的时候，情况就变了。

曹丕要当皇帝，就得跟士族妥协。他搞了个九品中正制，把选官的权力又部分还给了士族。什么叫九品中正制？就是每个州郡设一个大中正，下面设小中正，负责品评本地的人物，把人分成上上、上中、上下、中上、中中、中下、下上、下中、下下九等，叫"乡品"。朝廷根据乡品的高低，授不同的官职。

听着挺合理是吧？有标准、有程序、有专人负责。

可问题出在谁当中正。当中正的，都是当地的大族名士。他们品评人物，第一个看的不是才学，是"家世"——也就是你爹当什么官、你家是几等士族。家世好的，品第就高；家世不好的，本事再大也白搭。

所以西晋的时候，就有了那句著名的话："上品无寒门，下品无势族。"

那有没有例外呢？也有。

比如你特别有才华，大名士们都觉得你行，那你的乡品可能会高一点。比如西晋的左思，出身寒微，可他写了一篇《三都赋》，轰动了整个洛阳，"洛阳纸贵"。可就算这样，他也只当了个秘书郎的小官，始终进不了权力中心。

再比如你立了军功。打仗这玩意儿，总不能看门第吧？刀枪无眼，你再高贵，武艺不行一样死。所以魏晋的武将里头，寒门出身的不少。可武将的地位低啊，士族根本看不起当兵的。你仗打得再好，人家一句"兵家子"，就把你贬得一文不值。

东晋的情况，比西晋还极端。

东晋是"王与马，共天下"，门阀政治达到了顶峰。朝廷的大官，几乎被王、庾、桓、谢这几大家族包了。上品的位置，全都是他们家的子弟。"平流进取，坐至公卿"——不用干活，不用立功，凭着出身，一步步就升到三公九卿了。

当时士族和寒门之间的鸿沟，深到什么程度？

举个例子。有个叫王胡之的，出身琅琊王氏，是一等一的高门。他有一次去一个叫陶范的人家里，陶范给他做饭，做的饭挺丰盛。可王胡之就是不吃，傲慢得很。为什么？因为陶范的爹是陶侃，陶侃虽然官做到了大司马，封了长沙郡公，可他出身寒门，是以军功起家的，在王胡之这种士族眼里，还是"小人"。

还有个例子更绝。刘宋的时候，有个叫路琼之的，是宋文帝路太后的侄孙，也算是皇亲国戚了。他去拜访王僧达，王僧达是琅琊王氏的人。路琼之坐了一会儿走了，王僧达让人把他坐过的床抬出去烧了。为什么？嫌他脏。路太后知道了，哭着去找皇帝告状，皇帝说："琼之年少，没事去王家干嘛，自找的。"

你看，连皇帝的亲戚，士族都不放在眼里。这鸿沟有多深，可想而知。

那寒门子弟就真的永无出头之日了吗？

也不是。路虽然窄，但不是完全没有。

第一条路，就是当武将。

这个刚才说了，打仗是最不讲门第的地方。你行就行，不行就死。所以从东晋到南朝，寒门出身的名将特别多。比如陶侃，就是寒门出身，从小吏做起，平定苏峻之乱，官做到大司马，封长沙郡公。比如刘裕，那更是出身寒微，靠北府兵打仗起家，最后当了皇帝。

可这条路有多难？十个人里九个死，剩下的一个才能出人头地。而且就算你出人头地了，士族还是看不起你。陶侃那么大的官，他的儿子还是被士族看不起。

第二条路，就是当"浊官"。

什么叫浊官？就是那些士族不屑于做的、管具体事务的官。比如管财政的、管司法的、管文书的、管技术的。这些官地位低、事务繁、升官慢，但毕竟是官，而且是实缺，手里有实权。

这些"浊官"，慢慢形成了一个阶层，叫"寒人掌机要"。到了南朝，皇帝为了跟士族抗衡，就重用这些寒门出身的人，让他们当中书舍人，管机要、起草诏书、参与决策。这些人官品不高，但权力很大。

为什么皇帝愿意用寒门的人？因为士族不好使唤啊——士族有自己的势力、自己的圈子、自己的利益，皇帝说了不算。可寒门的人不一样，他们的权力全是皇帝给的，皇帝一句话就能让他们生，也能让他们死，所以特别听话。

第三条路，就是有文化，靠才学成名。

这条路最难，但也最体面。

比如刚才说的左思，虽然官不大，但文名大，后人记住的是他的《三都赋》，不是他的官。还有鲍照，也是寒门出身，诗写得好，"元嘉三大家"之一，"俊逸鲍参军"，李白都崇拜他。

可这条路有个前提——你得有书读、有老师教、有时间写。穷人家的孩子，饭都吃不饱，哪有钱读书？所以真正能靠才学出头的寒门子弟，少之又少。

还有第四条路——往北方走。

南方的门阀制度严，北方反而松一点。北方的那些政权，什么前赵、后赵、前秦、北魏，他们是部族建立的，本来就没有汉族士族那一套规矩。在他们那里，只要你有本事，不管你出身如何，都能得到重用。

比如王猛，出身寒门，穷得靠卖簸箕为生，可苻坚就是重用他，让他当丞相，把前秦治理得井井有条。"王猛扪虱而谈"，一边抓虱子一边跟桓温聊天下大事，这画面，在南方士族那里是不可想象的——太不文雅了。

可在北方，这都不叫事。有本事就行，谁管你抓不抓虱子。

说到这里，老夫黄忠想起自己年轻的时候。

我一开始在刘表手下，就是个中郎将，不显山不露水的。后来跟了刘备，才一步步打出来。要是搁在太平盛世，就凭我这出身——"南人"、"老兵"，人家士族正眼都不会瞧我一下。

我算幸运的，赶上了乱世。乱世有乱世的不好，可乱世也有乱世的公平——至少在战场上，刀是长眼睛的，不管你出身好不好，砍中了就得死。你有本事，就能活下来，就能往上走。

可太平时候呢？太平时候，规矩就多了，门第就重要了，出身就值钱了。因为资源都被占完了，占着资源的人，当然要想办法把资源传给自己的儿子孙子。九品中正制，说白了就是士族为了保住自己的特权，搞出来的一套制度。

这套制度好不好？对士族来说，当然好——生下来就有官做、有地种、有人伺候，躺着就能过好日子。可对整个国家来说，就不好了——最优秀的人才因为出身不好上不来，占据高位的都是些只会清谈、不会办事的废物，国家能好得了吗？

所以魏晋的灭亡，原因有很多，但九品中正制、门阀制度，绝对是其中重要的一条。

可话又说回来，门阀制度也不是一点好处都没有。

它至少保证了文化的传承。士族有闲、有钱、有资源，所以他们能读书、能写字、能画画、能搞艺术。王羲之、顾恺之、谢灵运，这些人都是士族出身。没有门阀制度，可能就没有这些文化成就。

可代价呢？代价就是整个社会的流动性没了，底层的人永远翻不了身，上层的人永远在享福，最后整个社会僵化了、腐朽了，一碰就碎。

老兵叹：一个时代，如果上升的通道被堵死了，寒门子弟永无出头之日，那这个时代离完蛋也就不远了。为什么？因为真正能干事的人上不来，占着位置的人又不干事。一个国家、一支军队，靠的是能打仗的将军、能办事的官员，而不是一帮天天清谈、连马都不会骑的废物。幸好有乱世——乱世虽然惨，但它能把那些没用的东西打碎，让真正有本事的人站出来。大乱之后才有大治，说的就是这个理。

史实锚点

1. 曹操三次"唯才是举"求贤令——《三国志·魏书·武帝纪》："（建安十五年）春，下令曰：'自古受命及中兴之君，曷尝不得贤人君子与之共治天下者乎！及其得贤也，曾不出闾巷，岂幸相遇哉？上之人不求之耳。今天下尚未定，此特求贤之急时也。……若必廉士而后可用，则齐桓其何以霸世！今天下得无有被褐怀玉而钓于渭滨者乎？又得无盗嫂受金而未遇无知者乎？二三子其佐我明扬仄陋，唯才是举，吾得而用之。'"
2. 九品中正制设立——《三国志·魏书·陈群传》："群转为侍中，领丞相东西曹掾。……及即王位，封群昌武亭侯，徙为尚书。制九品官人之法，群所建也。"
3. "上品无寒门，下品无势族"——《晋书·刘毅传》："毅以魏立九品，权时之制，未见得人，而有八损，乃上疏曰：'今立中正，定九品，高下任意，荣辱在手。操人主之威福，夺天朝之权势。……是以上品无寒门，下品无势族……'"
4. 左思出身寒微，《三都赋》成洛阳纸贵——《晋书·左思传》："左思字太冲，齐国临淄人也。其先齐之公族有左右公子，因为氏焉。家世儒学。父雍，起小吏，以能擢授殿中侍御史。……造《齐都赋》，一年乃成。复欲赋三都……遂构思十年，门庭藩溷皆著笔纸，遇得一句，即便疏之。……于是豪贵之家竞相传写，洛阳为之纸贵。"
5. 陶侃出身寒门，以军功起家——《晋书·陶侃传》："陶侃字士行，本鄱阳人也。吴平，徙家庐江之寻阳。父丹，吴扬武将军。侃早孤贫，为县吏。……夔察侃为孝廉，至洛阳，数诣张华。华初以远人，不甚接遇。……（后以军功）迁侍中、太尉，加羽葆鼓吹，改封长沙郡公。"
6. 王胡之不食陶范所设食，轻蔑寒门——《世说新语·方正》："王修龄（胡之）尝在东山，甚贫乏。陶胡奴（范）为乌程令，送一船米遗之。却不肯取，直答语：'王修龄若饥，自当就谢仁祖索食，不须陶胡奴米。'"
7. 王僧达烧路琼之坐床——《南史·王僧达传》："黄门郎路琼之，太后兄庆之孙也，宅与僧达门并。尝盛车服诣僧达，僧达将猎，已改服。琼之就坐，僧达了不与语，谓曰：'身昔门下驺人路庆之者，是君何亲？'遂焚琼之所坐床。"
8. "寒人掌机要"——《晋书·会稽文孝王道子传》载东晋末年寒人弄权。又《南史·恩倖传》："宋文世，秋当、周纠并出寒门。孝武以来，士庶杂选，……中书舍人七人，......并颇涉文华，故专任之。"（南朝寒人掌机要始于魏晋以来的趋势）
9. 王猛出身寒微，扪虱而谈——《晋书·王猛传》："王猛字景略，北海剧人也，家于魏郡。少贫贱，以鬻畚为业。……桓温入关，猛被褐诣之，一面谈当世之事，扪虱而言，旁若无人。温察而异之，问曰：'吾奉天子之命，率锐师十万，杖义讨逆，为百姓除残贼，而三秦豪杰未有至者何也？'"
10. "平流进取，坐至公卿"——《南齐书·褚渊王俭传》史臣曰："自是世禄之盛，习为旧准，羽仪所隆，人怀羡慕，君臣之节，徒致虚名。贵仕素资，皆由门庆，平流进取，坐至公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