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晋的手工业与商业：乱世里的生意经

正文

常有人说，乱世里什么生意都做不成。老夫黄忠可不这么看。

我当年在荆州，刘表治下还算太平，商人们南来北往，盐、铁、粮、布，什么都有得卖。后来跟着刘备打天下，行军打仗，粮草军资哪一样离得开商人？哪怕是在五胡乱华的年月，中原打得稀烂，丝绸之路照样有人走，南北之间照样有贸易。

乱世有乱世的生意经。太平年月做的是安稳生意，赚的是踏实钱；乱世里做的是刀口上的生意，赚的是玩命钱。

先说说手工业。

魏晋时代，手工业分两种：一种是官营的，一种是私营的。

官营手工业，就是政府办的作坊。比如冶铁、铸钱、煮盐、织锦、造兵器，这些赚钱的、关键的行业，基本都被官府垄断了。为什么？因为这东西太重要了——盐铁是老百姓的命根子，兵器是军队的命根子，铸钱是朝廷的命根子。这些东西要是落在私人手里，朝廷就控制不住了。

东汉末年，天下大乱，原来的官营作坊都被打散了。曹操统一北方以后，又重新把它们建了起来。他设了"司金中郎将"管冶铁，设了"盐官"管煮盐。三国时期，诸葛亮在益州搞"盐铁官营"，设"司盐校尉""司金中郎将"，靠着盐铁的收入支撑北伐。

孙吴那边更绝，他们的"建安郡官营作坊"，能造大船，能炼钢铁，还能织锦。孙权还派人去台湾（当时叫夷洲），就是从建安郡出发的。

官营作坊的工匠，地位很低，叫"百工"。他们有专门的户籍，叫"百工户"，世代相传，子承父业，不能改行，也不能跟士族通婚。说白了，就是官家的手艺人，半奴隶半自由。

私营手工业呢？主要是一些纺织、制瓷、造纸、食品加工这些行业。

魏晋的纺织业很发达。四川的蜀锦，天下闻名，诸葛亮都靠它来换军资。曹魏的纺织中心在襄邑、洛阳，有绫罗、锦绣，什么都有。孙吴那边，"八蚕之绵"也很有名——一年能养八茬蚕，产八次丝，你说厉害不厉害？

还有造纸术。东汉蔡伦改进了造纸术，到了魏晋，纸的质量越来越高，产量也越来越大。左思写了《三都赋》，"洛阳纸贵"——说明什么？说明纸已经是常用的东西了，大家都用纸来抄书。到了东晋末年，桓玄干脆下令："古无纸，故用简，非主于敬也。今诸用简者，皆以黄纸代之。"——从此以后，官方文书正式用纸，竹简就慢慢退出历史舞台了。

瓷器就更不用说了。魏晋南北朝是瓷器大发展的时代，南方的越窑、瓯窑、婺州窑，北方的邢窑、相州窑，都开始烧造成熟的青瓷。那时候的瓷器，虽然还比较粗糙，但已经比陶器强太多了——不漏水、耐高温、好清洗。老百姓家里能用得上瓷器，那生活质量真是提高了一大截。

还有造船业。魏晋的时候，造船技术已经很厉害了。东吴的大船，能载两千多人，能在海上航行。卫温、诸葛直去夷洲，带了一万人去，那得多少艘船？东晋的孙恩、卢循起义，在海上跟朝廷打了十几年，没有强大的造船能力，根本做不到。

再说说商业。

商业这东西，乱世里最倒霉。打仗了，路就断了；城被围了，市就关了；军队过来抢一道，商人就破产了。可商业这东西，生命力又特别顽强——只要有需求，就有人做，冒死也做。

魏晋的商业，有几个特点。

第一个特点，就是"重农抑商"的传统还在，但执行得没那么严了。

秦汉的时候，商人是低人一等的。刘邦规定商人不能穿丝绸衣服、不能坐车、不能当官。汉武帝时期，算缗告缗，把商人的财产都没收了。可到了魏晋，天下大乱，各地需要物资流通，朝廷也顾不上抑商了。商人的地位，反而比以前高了一点。

虽然法律上还是说"商人不得衣丝乘车"，可实际上，有钱的商人穿得比谁都好，车马比谁都豪华。石崇跟王恺斗富，石崇当过荆州刺史，他的钱哪来的？一方面是搜刮，另一方面就是靠做生意——甚至拦路抢劫过往客商。

第二个特点，是南北互市和丝路贸易。

别看东晋和十六国天天打仗，可两边的生意一直没断过。边境上有官方的"互市"——双方约定时间地点，互相做生意。南方的茶叶、丝绸、瓷器，北方的马匹、皮毛、药材，都是抢手货。

官方的贸易有限，民间的走私就更活跃了。守边的将领自己也做生意，带着军队搞贩运。祖逖在河南的时候，就跟石勒"互市"，"收利十倍"，赚了好多钱。

还有丝绸之路。虽然中原大乱，可丝绸之路一直没断。西域的商人，沿着河西走廊，到凉州、到长安、到洛阳，贩卖香料、珠宝、玉石。中国的丝绸、瓷器，也沿着这条路往西走，卖到中亚、波斯、罗马。前凉的张轨、后秦的姚兴，都很重视丝路贸易，因为能赚大钱。

第三个特点，是"庄园经济"的影响。

魏晋的士族大地主，都有自己的大庄园。庄园里什么都有——有地种粮食、有桑麻种纺织、有菜园种蔬菜、有猪圈羊圈养牲口，甚至还有自己的手工作坊。一个大庄园，就是一个自给自足的小社会。

庄园经济对商业有什么影响？有好有坏。

坏的一面是，庄园自己什么都能生产，就不用去市场上买了，商品流通就少了。

好的一面是，庄园也有自己的剩余产品要卖。比如粮食多了、布多了，就要拿到市场上去卖，换回自己缺的东西。而且庄园主有钱，消费能力强，也能拉动商业。

所以你看，庄园经济并没有消灭商业，只是让商业的形态变了——大宗的、长途的贸易，主要是在庄园主和大商人之间进行的。

第四个特点，是货币经济的衰退。

这个有意思。秦汉的时候，钱已经用得很普遍了，五铢钱流通全国。可到了魏晋，钱反而不好使了。

为什么？因为战乱。钱这东西，太平年月是好东西，乱世里可能还不如粮食值钱。城被围了，你拿钱买东西，谁卖你？有粮食才是真的。所以魏晋的时候，很多交易都不用钱，用实物——布帛、粮食、盐，这些都能当货币用。

还有一个原因，就是铜不够。铸钱要铜，可铜都拿来造兵器、造佛像了，哪有那么多铜来铸钱？

所以整个魏晋南北朝，"钱帛并行"——有时候用钱，有时候用布帛。有时候朝廷发俸禄都发布帛，不发钱。老百姓交税，也可以交布交粮，不一定交钱。

直到唐朝，钱才重新成为主要的货币。

说到商业，就不能不说说商人。

魏晋的商人，成分很复杂。有大商人，也有小商贩。

大商人，很多都跟官府有关系。他们靠着官府的庇护，做着垄断的生意，赚得盆满钵满。这些人虽然社会地位不高，但有钱，日子过得比当官的还滋润。他们还可以花钱买官，或者跟士族联姻，慢慢爬到上流社会去。

小商贩呢？就很惨了。挑个担子、推个小车，走街串巷做点小生意，勉强混口饭吃。遇到兵荒马乱，第一个遭殃的就是他们。

还有一种特殊的商人——"军市"的商人。军队驻扎的地方，就有军市，专门做军队的生意。卖酒、卖肉、卖布、卖日用品，什么都卖。军市的商人，都得跟带兵的将领搞好关系，不然生意做不下去。

老夫黄忠打了一辈子仗，没少跟商人打交道。

军粮不够了，找商人买；弓箭不够了，找工匠做；冬天来了士兵没有棉衣，找布商买布。当年在长沙的时候，我还亲自督办过军市，既要让商人们有得赚，也要防止他们哄抬物价、坑害士兵。

那时候我就发现一个道理——商人这东西，你离不开他，可也不能太惯着他。

离不开他，是因为物资流通确实需要人来做。没有商人，东边的粮运不到西边，南边的布送不到北边，大家都得过苦日子。

不能太惯着他，是因为商人逐利，什么钱都敢赚。打仗的时候，粮食紧张，有些商人就囤粮居奇，高价卖粮，发国难财。这种人，就得狠狠收拾。

老兵叹：乱世里做生意，难，也容易。难的是命悬一线，今天还在算账，明天可能就没命了。容易的是，只要你敢拼、运气好，暴利就在那儿摆着。可不管什么世道，做生意都得讲两个字——信义。你坑蒙拐骗一次，下次就没人跟你做生意了；你言而有信，哪怕亏一次，下次人家还找你。这个道理，跟带兵打仗是一样的——你对士兵讲信义，士兵才会替你卖命；你对百姓讲信义，百姓才会拥护你。乱世里，什么都可能失去，只有信义，能跟着你一辈子。

史实锚点

1. 曹魏设司金中郎将管冶铁，盐铁官营——《三国志·魏书·王修传》："乃礼辟为司空掾，行司金中郎将，迁魏郡太守。"又《三国志·魏书·卫觊传》："夫盐，国之大宝也，自乱来散放，宜如旧置使者监卖，以其直益市犁牛。"
2. 蜀汉设司盐校尉、司金中郎将——《三国志·蜀书·王连传》："迁司盐校尉，较盐铁之利，利入甚多，有裨国用。"又《三国志·蜀书·张裔传》："先主以裔为巴郡太守，还为司金中郎将，典作农战之器。"
3. 蜀锦闻名天下，诸葛亮赖以供军——《三国志·蜀书·后主传》裴注引《诸葛亮集》载《教》："今民贫国虚，决敌之资，惟仰锦耳。"
4. 桓玄令以纸代简——《初学记》卷二十一引桓玄《伪事》："古无纸，故用简，非主于敬也。今诸用简者，皆以黄纸代之。"
5. 卫温、诸葛直浮海求夷洲——《三国志·吴书·吴主传》："（黄龙二年）遣将军卫温、诸葛直将甲士万人浮海求夷洲及亶洲。……但得夷洲数千人还。"
6. 祖逖与石勒互市，"收利十倍"——《晋书·祖逖传》："石勒不敢窥兵河南，使成皋县修逖母墓，因与逖书，求通使交市。逖不报书，而听互市，收利十倍，于是公私丰赡，士马日滋。"
7. 石崇为荆州刺史，劫掠客商致富——《晋书·石崇传》："崇颖悟有才气，而任侠无行检。在荆州，劫远使商客，致富不赀。"
8. 魏晋货币衰退，钱帛并行——《晋书·食货志》："及黄初二年，魏文帝罢五铢钱，使百姓以谷帛为市。至明帝世，钱废谷用既久，人间巧伪渐多，竞湿谷以要利，作薄绢以为市，虽处以严刑而不能禁也。……（东晋）元帝过江，用孙氏旧钱，轻重杂行，大者谓之比轮，中者谓之四文。"
9. 庄园经济自给自足——《颜氏家训·治家》："生民之本，要当稼穑而食，桑麻以衣。蔬果之畜，园场之所产；鸡豚之善，埘圈之所生。爰及栋宇器械，樵苏脂烛，莫非种殖之物也。至能守其业者，闭门而为生之具以足，但家无盐井耳。"
10. 军市制度——《史记·冯唐传》已载军市之制。魏晋承之。《三国志·魏书·杨俊传》："（俊）迁南阳太守。宣德教，立学校，吏民称之。徙为征南军师。魏国既建，迁中尉。"另《晋书·陶侃传》："（侃）立夷市于郡东，大收其利。"（"夷市"亦属边境军市之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