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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子
程璐订婚那天,程母在饭桌上给我派了活。
“明棠,你们公司那个智能门锁的项目,听说评上行业奖了?”她夹了一筷子鲈鱼,眼皮都没抬,“小孙想评职称,缺个业绩,你把他名字挂上去。”
我放下筷子,看了一眼身旁的程越。他正低头倒茶,壶嘴对着程母的杯子,眼观鼻鼻观心。
“妈,那个项目我跟了十个月,从选芯片到跑工厂,每一行代码我都盯过。”我声音不大,但桌上七八双筷子齐刷刷停了。
程母笑了一声:“一家人说什么两家话。小孙是璐璐未婚夫,又不是外人。”
坐在程母右手边的孙雅琴端着茶杯补了一句:“明棠姐,就是挂个协助,不占你功劳。”
孙雅琴,程越的前女友。程母嘴里“门当户对”的那个。这会儿笑得像朵棉花,软绵绵的,扎人。
程璐拽了拽我袖子:“嫂子,求你了,浩子就缺这点业绩,他单位卡得严。”
我看着她。程璐比她哥小六岁,嘴甜,平时跟我关系不差。可今天她坐我对面,她未婚夫坐她旁边,她妈坐主位——我像个外人。
“小孙,你对接过哪部分?”我问孙浩。
孙浩干咳一声:“姐,我这不是……建材资源方面能帮上忙嘛。”
“项目做的是智能门锁,核心是芯片和算法,你对接什么建材?”
桌上安静了。程母把茶杯往桌上一搁:“明棠,璐璐一辈子就订一次婚,你非得在今天闹?”
程越终于抬头,手在桌下碰了碰我的膝盖,压低声音:“回家再说。”
回家再说。这四个字我听了三年。
我站起来,拎包,对着满桌人笑了一下:“项目署名,我说了算。你们慢吃。”
当晚我收拾了一个行李箱。程越堵在卧室门口:“你干嘛?都十点了。”
“冷战三天,你别找我。”
我拉着箱子出了门,听见他在后面喊我名字,没回头。
第一章. 搬进曾好家
曾好接到我电话的时候正在煮泡面。
“姐?你嗓子怎么哑了?”她那边吸溜了一口面,“跟哥吵架了?”
“你家次卧还空着吗?”
“空着空着!你来你来,我这就把杂物搬走。”她顿了一下,“姐你吃饭没?我给你下碗面。”
我拉着箱子站在小区门口,夜风灌进领口,我才想起来自己从订婚宴上就没吃过东西。
曾好是我带了两年的徒弟,去年刚转正,做产品测试。小姑娘比我小五岁,老家在隔壁省,一个人租了个两室一厅,次卧堆满了快递盒和没拆的收纳箱。她花了二十分钟把次卧腾出来,又从自己屋里抱了床新被子。
“姐,你先住着,想住多久住多久。”她把面端到我面前,“鸡蛋我煎糊了一个,你将就吃。”
我低头吃面。曾好坐在对面,也不问怎么了,就刷手机陪着我。过了好半天她才说:“姐,你搬出来,哥知道吗?”
“他知道我走了。”
“那他打了好多电话吧?”
我看了眼手机。未接来电十一个,微信二十三条。最新一条是半小时前发的:“你到底在哪?大晚上别闹了行吗。”
我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曾好识趣地没再问,起身把次卧窗帘换了块干净的。
头三天我正常上班,正常开会,正常推进项目进度。只是下班直接回曾好家,手机调静音。程越第一天打了七个电话,第二天发了二十条微信,到第三天,一个电话没打。
我坐在曾好家沙发上盯着手机屏幕,曾好端来一碗银耳汤:“姐,他不打是知道你在哪。你信不信,他肯定找过我了。”
“他找你了?”
“没直接找我。”曾好把手机递过来,屏幕上是她和同事小群的聊天记录。程越问过她两次“周明棠最近跟你联系没”,曾好回了“没有啊哥,我最近忙项目”。
“你帮我瞒着?”
“你是我师父,我不帮你帮谁。”曾好咬了口苹果,“不过姐,哥这人吧,就是——怎么说呢,他不坏,就是遇事爱躲。”
这话扎得准。我跟程越认识七年,结婚三年,他这个人最擅长的就是“拖”。家里出什么事,他第一反应永远是“过两天再说”“你别急”“我想想办法”。办法想到最后,往往是我自己解决完了,他松一口气说“你看,我就说能过去吧”。
程越他妈看不上我,从第一次见面就没看上。她觉得程越应该找个本地姑娘,家里有房有门路,最好是老师或者公务员。我呢,外地人,父母在老家开小超市,自己在一家创业公司做产品总监,天天加班。程母的原话是——“不稳定”。
程越当时追我的时候说“我妈那边我来搞定”。搞定了七年,程母对我的态度从“不认可”变成了“勉强接受”,又从“勉强接受”退回了“不认可”。转折点是孙雅琴离婚回了本市。
孙雅琴是程母闺蜜的女儿,跟程越从幼儿园到高中都在一个学校。两人大学时谈过半年,后来孙雅琴出国嫁了个做外贸的,程越就单着了。再后来我出现,程母每回家庭聚会都要提一嘴“雅琴当年要是没出国,说不定跟越越孩子都有了”。
我听过就算了。程越让我别往心里去,说“我妈就那嘴”。可孙雅琴去年离婚回来之后,程母那张嘴就不光是说说了。
孙雅琴进了程璐未婚夫孙浩所在单位的上级公司,负责项目资源对接。程母高兴得跟什么似的,逢人就夸“雅琴有本事,离婚了照样风生水起”。紧接着孙雅琴就开始频繁出现在栖云科技的合作方名单上。
栖云科技是我和程越一起做起来的。他拉投资找场地,我带队做产品。公司做到四十多人,智能门锁那条产品线是我一手从零拉起来的。今年评上了行业创新奖,程母突然想起来让我给孙浩挂名。
第四天晚上,程越发了一条微信:“明棠,项目署名的事我跟妈说了,她说可以再商量。你回来吧。”
我回了一条:“怎么商量?”
他秒回:“孙浩挂协助,不占主创,行不行?”
我盯着屏幕看了十秒。协助不占主创,听起来像让步,实际上孙浩的名字还是进去了。有了第一次就有第二次。明年评职称、后年升职,孙浩每次缺业绩都能来“协助”一下。
“程越,这个项目我做了十个月。孙浩连门锁有几个零件都不知道。”
他打了段字,删了,又打,最后发过来:“那你说怎么办?我妈都退一步了。”
我回:“你妈退一步,我就得退一步?这项目是我做的还是你妈做的?”
他没再回。
第五天,孙雅琴给我发了条微信,语气客气得很:“明棠姐,阿姨昨天跟我说了署名的事,我觉得浩子确实不合适,你别跟阿姨置气。要不这样,我让我公司那边给浩子单独出个证明,不占你们项目。”
我看着这条消息笑了一声。曾好凑过来看了一眼:“姐,这女的谁啊?说话怎么一股茶味。”
“你哥前女友。”
曾好瞪大眼:“那你还不赶紧回去宣示主权?”
“急什么。”我把手机放下,“她想当好人,让她当。程越要是觉得她比我通情达理,那正好。”
第六天是周六。曾好拉着我去逛菜市场,说“姐你不能天天闷着”。我们在菜场买了排骨、土豆、青椒,曾好掌勺做了顿红烧排骨。我在旁边打下手,切土豆丝切得粗细不匀,曾好笑得直拍案板。
“姐你刀工也太差了,哥平时做饭吧?”
“他做饭多,我洗碗。”
“那你搬出来他吃什么?”
“楼下便利店呗。”
饭做好端上桌,曾好拍了张照发朋友圈,配文“师父来我家蹭饭”。她朋友圈没屏蔽同事,十分钟后底下冒出一条评论,程越点的赞。
曾好看了我一眼:“姐,哥点赞了。”
“嗯。”
“我要不要删了?”
“不用。”
第七天傍晚,手机弹出一条消息。程越发来的,就一行定位——地址是曾好家楼下。
曾好扒着窗户往下看:“姐,哥在楼底下站着呢,拎了个塑料袋。”
我走到窗边往下看了一眼。程越站在小区门口那棵梧桐树底下,手里拎着超市袋子,低着头看手机。袋子不大,看形状像是装了两盒酸奶和一包烟。
“姐,让哥上来不?”
“你问他吃饭没。”
曾好朝楼下喊了一嗓子:“哥!上来吧!排骨还有剩的!”
程越抬头,隔着六层楼的距离,我看不清他表情,只看见他把塑料袋换了个手拎着,站在原地没动。
过了两分钟,他发了条微信过来:“明棠,我上来拿点东西就走。你消气了跟我说一声。”
我回了一个字:“行。”
曾好看看我,小声嘀咕:“姐,你这‘行’是让他上来还是不上来啊?”
“让他上来。”我把围裙解了,“不过得让他知道,排骨是我做的。”
曾好噗地笑了:“姐你太损了,你切土豆丝都切不匀。”
“我做的红烧排骨,我切的不匀的土豆——都是我做的。”
门铃响了。
第二章. 谈判
程越进门的时候,曾好正端着一盘卖相还行的红烧排骨从厨房出来。
“哥你来啦!姐做的排骨,我打的下手。”曾好把盘子往餐桌上一搁,顺手多拿了一副碗筷,“哥你吃了没?没吃坐下吃。”
程越站在玄关,手里的超市袋子放在鞋柜上,里面确实是一盒原味酸奶、一盒芒果味酸奶,还有一包烟——我不让他抽的那个牌子,他抽了八年。他往餐桌看了一眼,又看了看我。
“明棠。”
“坐吧。”我拉开椅子,“饭都好了。”
程越坐下,夹了块排骨,嚼了两口,表情有点复杂。曾好一个劲使眼色,意思大概是“哥你夸两句啊”。程越咽下去,说了句:“还行。”
“什么叫还行。”我夹了一筷子土豆丝,“土豆丝我切的。”
“嗯,粗细不太一样。”
“你吃不吃?不吃放下。”
他赶紧又夹了一筷子,闷头扒饭。曾好端着碗坐旁边,眼珠子滴溜溜转。
吃完饭后曾好抢着洗碗,把厨房门一关,留我俩在客厅坐着。程越从兜里掏出手机,翻了两下递过来:“你看这个。”
屏幕上是家庭群聊天记录。程母发了条语音,程越转成文字给我看:“越越你跟明棠说,那个事我再想想。璐璐那边我压下去了,让她别闹。”
“你妈压了几天?”
“前天说的。”
“那孙浩的署名——”
“先不挂了。”程越把手机收回去,“我妈说等下次有合适的机会再说。”
下次。我在心里记了一笔。程越这个人,说“下次”就等于“这事没完,但先糊弄过去”。
“程越,我问你个事。”我靠在沙发上看着他,“孙雅琴为什么会在你妈那个饭局上?”
程越顿了一下:“我妈叫的。她说雅琴帮璐璐和浩子牵过线,订婚宴叫上她热闹。”
“你事先知道吗?”
“我知道她要来,不知道我妈会提署名。”
“你知道了为什么不拦?”
程越沉默了一会儿,声音低下去:“我以为就是吃顿饭。”
我笑了一声。程越抬头看我,眉头皱起来:“你笑什么?”
“我笑我自己。结婚三年,每次你妈搞事你都说‘我以为’。你以为什么?你以为你妈叫你前女友来吃饭是单纯叙旧?你以为你妈让我把项目挂别人名是随口一提?”
程越脸色不太好看:“明棠,我妈那边我已经说了,你还想我怎样?”
“你说了什么?你说‘妈,明棠不高兴了,这事缓缓’——然后呢?你跟她说过这个项目是我做的、署名不能动、孙浩一分力没出吗?”
程越不说话了。
曾好在厨房门口探了个脑袋,又缩回去了。碗碟碰撞的声音小了一截。
“明棠,我妈那个人你又不是不知道,犟了一辈子,你硬顶没用。”
“所以你就让我顺着?顺到什么时候?明年孙浩评职称,后年你妈闺蜜的儿子找工作,大后年孙雅琴公司要业绩,是不是都得从我这扒?”
“我没这么说——”
“你就是这么做的。”我看着他,“程越,你扪心自问,从谈恋爱到现在,你妈跟我之间但凡有矛盾,你站过谁的边?”
程越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你说‘我妈就那嘴’,你说‘你别往心里去’,你说‘过两天就好了’——你从来没跟你妈说过一句‘明棠做得对’。”
他低头看茶几上的超市袋子,把那包烟摸出来,又塞回去了。
“那你想我怎么办?我去跟我妈吵一架?”
“我没让你吵架。我让你讲道理。”我站起来把酸奶从袋子里拿出来放进冰箱,“你跟你妈讲道理,说明这个项目不能挂名,因为孙浩没参与。你告诉她,如果她坚持要挂,可以,让孙浩来公司面试,从测试助理做起,干满三个月我给他署协助。”
程越愣了:“你认真的?”
“我认真的。你妈要是觉得她女婿能吃苦,我没意见。”
曾好从厨房出来,一边擦手一边打圆场:“哥,姐说的在理。我们做测试助理天天搬样机、跑老化实验,孙浩要是能干下来,那也是正经业绩。”
程越看了曾好一眼,又看了看我,最后把酸奶从冰箱里拿出来拆了一盒:“行,我回去跟我妈说。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你说。”
“别住外面了。跟我回家。”
我看了他一眼。这个人,讲道理的时候永远留半句,求和的时候永远不带条件。回家可以,他妈那边的事呢?
“程越,你妈要是不同意呢?”
“不同意就不同意呗。孙浩的事本来就不占理,我妈就是爱面子,拖几天她自己就烦了。”
拖几天。又是拖。
但我太了解程母了。这个人不会自己烦。她只会觉得是我在背后使坏,然后变本加厉。
“程越,我回去可以。但有一件事你得听我的。”
“你说。”
“以后你妈提任何跟公司有关的事,你不许替她传话。她要说,让她直接跟我说。”
程越皱了皱眉:“你这不是让我夹中间难做吗?”
“你现在也好做不到哪去。”我把冰箱门关上,“你妈让你传话,你传了,我生气。你不传,你妈生气。你两头不讨好,还不如把话摆桌面上——她要什么,她自己来提。我接得住。”
程越坐在沙发上想了半天。曾好把碗洗完出来,给他倒了杯水:“哥,姐这办法行。你就说‘妈你自己跟明棠说’,多省事啊。你妈要是明事理,她跟姐直接聊反而能聊开。她要是不明事理——哥,那你也别当传声筒了,传了姐生气,不传妈生气,你图什么呀?”
程越喝了一口水,又喝了一口,最后把杯子往桌上一搁:“行,听你的。”
我回卧室收拾东西。曾好跟进来帮忙叠衣服,小声说:“姐,你真回去啊?”
“回去。”
“那哥他妈的——”
“他妈肯定要搞事。”我把行李箱拉链拉上,“但我不能一直在你这躲着。我躲一天,她得意一天。我回去,把规矩立了——她想提要求,自己来。她爱面子,觉得亲自跟我开口掉价。她要是不提,这事就过去了。她要是提了——”
“你就正面刚?”
“我就跟她好好聊。”
曾好眨眨眼:“姐你真不记仇?”
“记啊。但不耽误聊。”
曾好帮我把箱子拎到客厅,程越已经站起来了。曾好冲他喊了一句:“哥,下回姐再离家出走,我可就留她长住了啊。”
程越苦笑:“没有下回了。”
我拉着箱子出了门,程越跟在后头。走到小区门口他伸手要接箱子,我没给。
“程越,你记住今天说的话。”
“记住了。”
“你要是再当传声筒——”
“不会了。”
我看了他一眼,把箱子递过去。他接过去拉了两步,又停下来:“明棠。”
“嗯?”
“排骨挺好吃的。”
“下回你洗碗。”
“行。”
回到家之后,我把项目资料重新梳理了一遍,给团队发了封邮件,把孙浩的事正式否了,抄送了程越。邮件里只写了一句话:“经核实,该项目无外部人员参与记录,署名维持原状。”
程越回了条微信:“我妈那边我去说了,她没回我。”
“行。”
第三天程母没动静。第四天,孙雅琴给我发了条微信,语气比上回淡了不少:“明棠姐,阿姨昨天找我了。你看这事闹的,我也是好意。要不我请你们两口子吃个饭,把话说开?”
我回了一句:“吃饭可以。叫上程越,地方你定。项目的事不聊。”
她隔了十分钟回了个“好呀”。
曾好知道了之后直摇头:“姐,这鸿门宴啊。”
“我知道。”
“那你还去?”
“不去她一直拿这个当由头说我‘不给面子’。”我把手机放桌上,“去了当面把话讲清楚。她想做好人,我给她个机会当众做好人。她要是想搞事——那正好,我录音笔开着。”
曾好瞪大眼:“姐你玩这么大?”
“小场面。”我翻出抽屉里的录音笔,“你跟我一块去。”
“我?”
“你是我团队的人。孙雅琴要是当着你面说‘项目都是她帮忙对接的’,你回去就在公司例会上把这话学一遍。她敢吹,我就敢让她圆不上。”
曾好咽了口唾沫:“姐,你这脑子怎么长的……”
“被你哥你嫂子逼的。”
第三章. 茶局
孙雅琴定的地方是市中心那家粤菜馆,包间最低消费八百八,她定的。我带了曾好,程越自己开车过来,进门的时候孙雅琴已经坐在主位旁边了,旁边还空了两个位子。
“明棠姐,曾好妹妹也来啦。”孙雅琴站起来迎了两步,穿了一身米白色套装,头发挽得利利索索,“快坐快坐。”
程越挨着我坐,曾好坐我另一边。孙雅琴把菜单推过来:“明棠姐点菜,我请客。”
“你请客你点。”我把菜单推回去,“我吃什么都行。”
孙雅琴笑着点了几个招牌菜,又特意问了曾好忌口。等菜上来,她先给程越倒了杯茶:“越哥喝普洱还是铁观音?我记得你以前爱喝铁观音。”
程越接过茶壶:“我自己来。”
孙雅琴也没尬,转头给我倒茶:“明棠姐,上回订婚宴的事,我真不知道阿姨会那么提。我要知道,肯定拦着。”
“你拦得住吗?”
她手顿了一下:“我肯定劝啊。浩子那事本来就不合适,我当时就想说了。”
曾好夹了块烧鹅,一边嚼一边说:“雅琴姐那你当时怎么不说呀?阿姨说挂名的时候,你就在旁边坐着呢。”
孙雅琴笑容没变,语速慢下来:“我当时懵了,没反应过来。后来回去越想越不对,才给明棠姐发微信的。”
“那你这反应时间有点长。”曾好啃完烧鹅又夹了一块,“前后得有个三四天吧?”
我在桌下踢了曾好一脚。让她来是帮腔的,不是让她冲太前。曾好闭嘴了,专心吃烧鹅。
孙雅琴给程越夹了块清蒸鱼:“越哥,这事闹得你跟明棠姐不愉快,我心里过意不去。我公司那边刚好有个智能硬件展会的资源,要不我牵个线,给你们产品线做做推广?”
程越看了我一眼。我端着茶杯没吭声。
“什么展会?”程越问。
“华南智能家居博览会,每年三月。我跟主办方那边熟,能给你们拿个展位。”
我放下茶杯:“展位费多少?”
“正常价六万八一个标准展。我去谈的话,能压到五万左右。”
“条件呢?”
孙雅琴笑了一下:“明棠姐你说笑了,什么条件不条件的,我就是帮忙。”
“雅琴,咱们认识也几年了。你帮忙,我领情。但展会的事归市场部管,你要牵线,走公司商务流程,该多少钱多少钱,该签合同签合同。我个人不接私人帮忙。”
孙雅琴脸上的笑淡了一点点,但很快又堆起来:“也行也行,那我回头把对接人名片推给你们市场部。”
曾好在旁边小声嘀咕:“五万展位费,市场部预算够呛。”
孙雅琴耳朵尖,马上接话:“预算不够的话,我这边可以帮忙分担一部分,算合作嘛。”
“怎么合作?”我问。
“我们公司那边正好想拓展智能家居板块的业务,要不这样,展位费我出一半,你们展位上给我们的品牌露个标,算联合参展。”
我看着她。绕了半天,在这儿等着呢。她出两万五,换一个展位上的联合logo。这个展会我本来就在跟,展位费公司出得起,根本不需要她来“分担”。但我要是一口回绝,她出去就能说“周明棠不识好歹,我好心帮忙她还不领情”。
“联合参展可以。”我说,“走正式合作协议,双方权利义务写清楚,商标使用范围限定在展会期间,展会结束自动终止。你那边出多少比例,对应多大面积的logo露出,市场部会出细则。”
孙雅琴点头:“行,听明棠姐的。”
程越在旁边插了一句:“雅琴,这事你走商务流程就行,不用单独请吃饭。”
“越哥这话说的,我请你们两口子吃顿饭怎么了。”孙雅琴又给他倒茶,“对了越哥,阿姨前两天跟我说,璐璐和浩子结婚想订那个新开的酒店,你认识他们销售总监吧?”
程越点头:“认识,回头我推给你。”
我看了程越一眼。他低头喝茶,没看我。
饭吃完,孙雅琴抢着结了账。出门的时候她拉着我的手:“明棠姐,今天聊得挺好,以后多来往。”
“行。”
上了车,曾好坐后排,我坐副驾,程越开车。车开出停车场曾好就憋不住了:“姐,那个孙雅琴——她出两万五换联合logo,这买卖她亏不亏啊?”
“不亏。那个展位曝光量不小,她公司花两万五买不到同等的品牌露出。何况她还能出去说‘跟栖云科技联合参展’,对她公司形象是加分项。”
“那她到底是好心还是?”
“半好心半算计。”我系上安全带,“她想搭我们的车进智能家居圈子,顺便在我跟前卖个好。我要是一口回绝,她马上就能去你哥他妈那儿说我不识抬举。我接了她这个方案,把条件谈清楚,她占不到额外便宜,我也没把关系搞僵。”
曾好啧啧两声:“姐你这脑子,分我一半多好。”
“你少说话多观察,三年就能练出来。”
曾好缩回后排玩手机去了。程越一直没吭声,等红灯的时候才开口:“明棠,雅琴那个展会的事——”
“走商务流程,市场部对接。你别掺和。”
“我不是掺和。我妈刚才给我发微信,说雅琴跟她讲了吃饭的事,我妈说‘雅琴懂事,明棠也该学着点’。”
我笑了一声:“你妈觉得孙雅琴懂事?”
“她原话。”
“行啊。那下回你妈再让你传话,你就说‘雅琴懂事你找雅琴去’。”
程越皱眉头:“明棠——”
“我开玩笑的。但你妈这个态度你得看清楚——她觉得孙雅琴会做人,我不会。那我问你,今天这顿饭谁请的?”
“雅琴。”
“她为什么请?因为她想从我这儿拿展位合作。你妈觉得她懂事,是因为她给你妈送人情、跑腿、牵线。可那些人情是谁出的?她拿我公司的资源做她的人情。你妈看不明白,你看不明白?”
程越沉默着把车开进小区地库,熄了火才说:“明棠,我妈那边我再去说。”
“不用你说了。”我解开安全带,“你妈觉得孙雅琴好,让她觉得去。反正项目在我手里,展会在我手里,客户在我手里。你妈夸孙雅琴一百句,她该拿不着的还是拿不着。但程越我提醒你——你妈要是越过我,让你把公司资源给孙雅琴做人情,你最好先跟我商量。”
“我不会。”
“你最好不会。”
第四章. 家庭群
接下来两周风平浪静。项目照常推进,市场部跟孙雅琴公司签了联合参展协议,双方权利义务写得明明白白,程母那边也没再出幺蛾子。
我以为这事翻篇了。
第三周周一早上,我打开家庭群——程家的大群,里面有程母、程越、程璐、程璐未婚夫孙浩,还有程越的二姨、三舅、表姐之类一堆人——看见程母发了条消息,@了我。
“明棠,雅琴说你们那个展会合作签了,挺好。她帮了不少忙吧?”
我回了一句:“商务合作,走正常流程。”
程母紧接着又@我:“雅琴这孩子就是热心。明棠你多跟人家学学,别总闷头做项目,人情世故也得会。”
我没回。过了十分钟,程璐冒出来发了条语音,我转文字:“嫂子,雅琴姐昨天请我和浩子吃饭了,她人挺好的,你别老冷着人家。”
孙浩也冒出来:“嫂子,雅琴姐说展会那边能帮我们公司也挂个名,你看行吗?”
我看着这条消息,深吸了一口气。孙浩的单位是建材公司,跟我们展会的智能家居完全两个领域。孙雅琴这是拿我的展位做人情,要往里面塞孙浩公司的名字。
我@了孙浩:“展会联合参展方已经签了孙雅琴公司,再加你公司名字需要重新走协议,加展位费。你要挂可以,让你公司出两万五,我让市场部加。”
孙浩半天没回。程璐发了条语音,语气不太高兴:“嫂子,一家人说什么两家话,挂个名还要钱啊?”
“你问雅琴要钱试试。”
程母马上跳出来:“明棠,你这话说的,雅琴帮璐璐和浩子牵过线,人家帮忙的时候可没要钱。”
“妈,孙雅琴帮程璐牵线是介绍对象,不是从我们公司项目里刨资源。孙浩要挂展位,占的是公司预算和展位面积。这个钱不是我收,是公司收。孙浩要是觉得贵,可以不挂。”
群里安静了五分钟。然后程母发了一条长语音,我转文字看了一眼,大意是“明棠你现在能耐了,家里人的事都公事公办,你嫁进程家就是程家的人,胳膊肘往外拐”。
我回了一条:“妈,公司的事按公司规矩办。家里的事您说了算。”
然后我退群了。
程越晚上回家的时候脸色不太好看:“明棠,你退群干嘛?”
“群里太吵。”
“我妈气坏了,说你给她难堪。”
“你妈在群里当着一堆亲戚的面让我‘跟孙雅琴学学人情世故’,这叫给我脸?”
程越把外套挂上衣架:“她就是随口一说。”
“程越,你妈夸孙雅琴,我管不着。但你妈让我跟孙雅琴学——学什么?学怎么拿别人公司资源做人情?学怎么把你前女友介绍给你妹当红娘?”
“雅琴帮璐璐牵线的时候还没离婚呢。”
“所以呢?她离了婚回来,你妹的未婚夫就欠她人情?你妈就欠她人情?这人情拿什么还?拿我公司的展位还?”
程越靠在沙发上揉眉心:“明棠,你能不能别把什么事都往坏了想?雅琴帮璐璐是真的,想跟公司合作也是真的,两件事非得掺一块说吗?”
“我没往坏了想。我做生意这些年,谁是真帮忙谁是搭便车我分得清。孙雅琴牵线介绍对象,行,程璐谢她,我不管。她想跟公司合作,行,商务流程明码标价。但她一边卖人情一边让我出资源——这就叫两头吃。”
程越沉默了半天,最后说:“我把我妈和我妹说了一顿。孙浩那边我也回了,要挂展位就出钱,不出钱别挂。”
“你说了?”
“说了。在群里说的,你没看见就退群了。”
我掏出手机看了一眼——程越确实在群里发了条消息,原话是“妈,璐璐,公司的事明棠说了算。孙浩要挂展位走商务流程,该出钱出钱。一家人归一家人,生意归生意。以后再在群里说这些,我就退群了。”
我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好几遍。这是程越头一回在家庭群里公开表态站我这边。以前他都是私底下和稀泥,这回他直接@了程母和程璐。
“程越。”
“嗯?”
“你早该这么说了。”
他把头靠在沙发背上闭着眼:“明棠,我夹在中间真的很难做。”
“我知道难。但你夹了七年,我忍了七年。现在我不忍了,你难做也得做。你妈是你妈,我是我。你两边和稀泥和到八十岁也和不明白。”
程越睁开眼看了我一会儿,伸手把我从椅子上拽下来坐到他旁边:“行了行了,别训了。我这不是改了吗。”
“改一半。”
“剩下一半慢慢改。”
我靠在他肩膀上,没再说话。手机震了一下,曾好发来一条微信:“姐!公司内部系统出事了!有人用你的账号提交了孙浩的署名申请!”
我噌地坐直了。
第五章. 系统记录
“什么情况?”
曾好直接打了电话过来:“姐,我晚上加班做测试记录,顺手登系统看项目状态,发现你账号下午五点半提交了一条人员变更申请,把孙浩加进项目组成员了,角色写的‘外部协作’。”
“我没提交过。”
“我知道啊!你下午跟我开会开到六点半,根本没碰过系统。我查了操作记录,IP地址是公司内网,登录方式是账号密码——不是你的常用设备。”
我开了免提,程越也凑过来听。曾好在那头继续说:“姐,你账号密码谁有?”
“公司IT有后台权限,但我改密码之后没告诉过任何人。”我顿了一下,“程越,你知不知道我密码?”
程越摇头:“我不知道你密码。我有我自己的。”
“曾好,你把那条申请截图发我,再把操作日志导出来。别声张。”
“知道了姐,我这就弄。”
挂了电话我跟程越对了个眼神。程越先开口:“你怀疑谁?”
“公司内部能拿到我账号密码的,要么是IT,要么是有人在我电脑上装了什么。我电脑最近没离过手。”我想了想,“还有一个可能——公司后台管理员能重置密码。”
“IT主管是赵哥,老员工了,不可能干这事。”
“赵哥不可能,但赵哥手下那个新人呢?上个月刚来的那个。”
程越皱了皱眉:“小吴?”
“你查一下他最近跟谁走得近。”
曾好十分钟后把截图和操作日志发了过来。日志显示提交时间是下午五点三十三分,操作账号是我的,但登录设备是一台安卓手机。我平时只用苹果手机和公司电脑。
“程越,你给赵哥打个电话,让他明天一早查一下后台重置密码的记录。不要打草惊蛇,就说例行安全审计。”
“好。”
第二天上午十点,赵哥回了电话:上周五有人用管理员权限重置了我的账号密码,操作人ID是小吴。小吴的考勤记录显示他上周五下午请了假,但后台日志显示他那天下午三点回过公司一趟,刷了门禁卡进的技术部。
程越把这事压下来了,没在公司大群说,把我和小吴叫到了小会议室。小吴进来的时候脸都白了,坐下就开始冒汗。
“小吴,上周五你重置了周总的账号密码,给孙浩提交了项目人员变更。”程越语气很平,“谁让你做的?”
小吴低着头,手搓膝盖:“程总,我……我就是觉得周总那个项目缺人手,孙浩那边资源好,我想帮忙推一把。”
“你问过周总吗?”
“没有。”
“那你怎么知道周总密码重置之后能提交申请?后台重置的是随机临时密码,你发给谁了?”
小吴支支吾吾半天,最后掏了手机给我看。微信聊天记录里,一个备注“雅琴姐”的人让他“帮忙看看周明棠的账号能不能加人”,小吴回“我得找机会重置密码”,雅琴姐回“不急,你看着办,完事请你吃饭”。
我把手机递给程越。程越看完,脸色沉得能滴水。
“小吴,你明天不用来了。”程越把手机还给他,“人事那边我会打招呼,你自己提离职,工资结算到这个月。”
小吴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程越抬手打断他:“你动的是公司账号权限,我没报警已经是看你是初犯。你要是觉得委屈,咱们走正规程序查,那就不光是离职的事了。”
小吴低下头,点了点脑袋,出去了。
门关上,程越坐在椅子上半天没动。我给他倒了杯水:“你现在知道孙雅琴什么人了吧。”
程越接过水没喝:“我给她打电话。”
“打。”
他拨了孙雅琴的号码,开了免提。响了三声接了,孙雅琴声音一如既往地温和:“越哥?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了?”
“雅琴,小吴的事我已经查清楚了。你让他重置明棠的密码给孙浩加项目,这事你认不认?”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孙雅琴再开口语气没变:“越哥你说什么呢?我就是跟小吴提了一嘴浩子想加项目的事,他说他去问问明棠姐。我哪知道他会去改密码啊。”
“你微信里让他‘帮忙看看账号能不能加人’,他回‘得找机会重置密码’,你回‘不急你看着办’——这叫没让他改?”
“越哥,我真不懂技术。小吴说能办,我以为他跟明棠姐打过招呼了。这事闹的——我回头说说小吴,这孩子办事太不靠谱了。”
程越看了我一眼。我摇了摇头。
“雅琴,小吴明天离职。孙浩加项目的事到此为止。展会的合作照常走,但你要是再在公司内部搞这种小动作,联合参展的协议我随时可以解约。”
孙雅琴沉默了一会儿,语气终于淡下来:“越哥,行,我知道了。这事是我没考虑周全,你跟明棠姐说声抱歉。”
挂了电话,程越把手机扔桌上:“她道歉了。”
“她道的是‘没考虑周全’的歉,不是‘让孙浩偷署名’的歉。”我靠在桌边看他,“程越,你信她不知情吗?”
程越没说话,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我信不信不重要。我以后不让她碰公司内部的事就行了。”
“你妈那边呢?她要是知道你把孙雅琴的合作掐了一截——”
“我妈那边我来处理。”程越站起来,“以前我总想着谁都不得罪,结果谁都觉得我好糊弄。这次我不和泥了。”
我看着他,没接话。这个人嘴上说改,实际上能改到什么程度,还得看后面的事。
当天晚上,程越在家庭群里发了条消息,@了所有人:“孙雅琴公司的合作以后走商务流程,任何人不要私下答应她任何事。孙浩加项目的事到此为止,再有人提,别怪我翻脸。”
程母没回。程璐发了个问号,程越没理。
第二天程母给程越打了三个电话,程越接了一个,说了五分钟就挂了。我问他程母说什么了,他叹了口气:“我妈说孙雅琴跟她哭了一晚上,说咱们冤枉她。”
“你怎么说的?”
“我说‘妈,你信她你就信她,但公司的事你别管了’。我妈骂我娶了媳妇忘了娘,我挂了。”
我忍不住笑了一声。程越瞪我:“你还笑。”
“我笑你终于挂你妈电话了。七年头一回。”
“明棠,我为了你连我妈电话都挂了。”
“那你加分了。”
程越白了我一眼,进厨房做饭去了。我坐在沙发上给曾好发消息:“小吴走了,IT那边赵哥会盯着,你帮我留意一下还有没有别人动系统。”
曾好秒回:“姐放心。对了姐,那个孙雅琴——她会不会去嫂子婚礼上搞事啊?”
我顿了一下。程璐的婚礼定在下个月中旬。孙雅琴是程母请的“红娘嘉宾”,婚礼上肯定有她。
“她要是敢在婚礼上搞事,我就敢在婚礼上让她下不来台。”
“姐你悠着点,那是嫂子婚礼。”
“我知道。所以她最好别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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