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〇一二年八月二十三日凌晨。
日本关西,兵库县。
七十五岁的木村茂,勒死了七十一岁的妻子。
之后他吞下大量安眠药。
被抢救回来以后,他因涉嫌故意杀人被捕。
在这之前的三年里,他一直在全力看护妻子。
她得的是阿尔茨海默症,同时并发帕金森病。
每天要做的事有:喂饭、处理便溺、擦洗、穿衣、哄睡。
这本书的开头就是这个案子。
它来自《每日新闻》大阪社会部的一个系列报道,名字叫"看护家族"。
采访组花了很大力气,才让当事人愿意开口。
他们要听的不是辩解,是那些年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这个系列后来拿了第二十三届坂田纪念新闻奖。
它不是一本犯罪实录。
书里的人不是陌生人。
他们是丈夫,是妻子,是母亲,是儿子。
它是一份关于"照顾到极限"的证词。
一、每八天一起
日本警察厅从二〇〇七年开始做一项统计。
统计的对象是"由看护疲劳引发的故意杀人",未遂也算在内。
到二〇一四年为止的八年里,全国一共三百七十一件。
平均每年四十六件。
换算成时间,是每八天一起。
这个数字既不算小,也不算失控。
它的特征是稳定。
年复一年,它都在那里。
这个口径值得停一下。
它统计的不是家暴升级,不是财产纠纷,不是蓄谋已久。
它的定义里写得很清楚:由看护疲劳引发。
也就是说,起因不是恨,也不是贪。
是照顾这件事本身走到了尽头。
书里还有另一组数字。
《每日新闻》的采访组研究了四十四起看护杀人案。
其中近一半的加害者,因为昼夜无休的看护,
长期处在严重睡眠不足里,最后积劳成疾。
他们不是在某一个瞬间变坏的。
他们是在很多个夜里,一点一点被掏空的。
被害的一方,几乎都是需要长期照护的人。
失智,卧床,重度残疾。
案发的地方也不是什么偏僻角落。
多数就是那间照护了很多年的房间。
还有一点值得说。
警察厅把"看护疲劳"单列成一个统计口径,是从二〇〇七年才开始的。
在那之前,这类案子会被并进普通的杀人统计里,看不出形状。
这类案子还有一个共同的形状。
案发之后,他们往往不逃。
有人自杀,有人自首,有人坐在原地等警察来。
二、卷宗里的凶手,照顾了十年以上
书里记了几个案子。
二〇一四年春天,四十六岁的藤崎早苗,用厨刀刺死了长期瘫痪在床的母亲。
在那之前,她熬过了十余年的看护生活。
书里写,动手之前,她拿来了家里最锋利的那把刀。
理由是,让母亲少受一点苦。
这句话不该被当成辩解。
它说明的恰恰是:那一刻她想的仍然是照顾。
母亲卧床的时间,是十二年半。
十二年半里,她身上没有一处褥疮。
二〇一四年秋天,七十三岁的芳子,勒死了患有先天性脑瘫的儿子。
在那之前,她照顾了他四十四年。
从儿子出生那天起,四十四年的朝夕看护。
她那年七十三岁。
往回推,是从二十九岁开始的。
一个人从二十九岁到七十三岁,中间没有别的角色。
她在法庭上是这样说的:
就像慢慢往水杯里加水,不停加水的话,水最终会溢出来。我也到了极限,无法再承受更多了。
还有木村茂,三年。
还有一个叫龙一的人,长期看护母亲,到后来精疲力尽,也一贫如洗。
把这些案子放在一起看,会发现一件事。
时间都很长。
三年,十余年,四十四年。
短的也有三年。
这些数字摆在一起,很难说它们是犯罪的铺垫。
它们更像是另一种记录:
记录一个人在这件事上投入了多少年。
卷宗上写着"凶手"两个字。
可同一个卷宗里也写着:照顾了十二年半,身上没有一处褥疮。
这两件事放在一起,是矛盾的。
除非换一个看法。
书里写这些案子的时候,用词一直很克制。
它不写现场。
它写的是时间、关系、判决结果,还有当事人自己的话。
这个克制本身就是一种态度。
书里有一句判断,说得很平:
家庭照护这件事,越想努力做好,越容易把自己逼进绝境。
不是不在乎的人走到了那一步。
恰恰是想做好的人,把自己耗尽了。
三、不是不爱,是没有人接手
木村茂在事后说过一段话。
他说,那时候本来是有人能帮他的。
可他一个人扛下了所有压力,
连想一想向别人求助这件事的时间,都没有。
这句话里最重的,是"没有时间"四个字。
照护这件事有个特点:它占满了一天里的每一个小时。
不是占满八小时,是二十四小时。
夜里要起来,白天不能离开。
想求助,得先有空去求助。
后来日本把照护的一部分,变成了可以用服务购买的东西。
这是一个很大的变化。
但服务是有边界的:有额度,有时间段,有排班。
而照护里最难的那些时刻,往往落在边界外面。
夜里,清晨,还有突发的时候。
书里反复出现的断点,都在这些缝隙里。
书里把这几种处境分开写了。
七十岁的人照顾八十岁的人,叫老老看护。
为了照顾父母辞掉工作,叫照护离职。
老人照顾生病的子女,叫老病照护。
一个人同时照顾好几位家人,叫多重照护。
还有一种更难被看见的:男性照顾者。
他们习惯不开口,也找不到开口的地方。
照护的压力不只来自身体。
它还来自一种说不清的羞耻:
承认自己撑不住,像是承认自己不够。
《每日新闻》在二〇一五年做过一次问卷调查。
结果里有两个数字。
约两成的回答者承认,自己曾经有过杀害被看护家人的念头。
或者想过一起走。
七成的回答者说,长期照护让他们身心俱疲。
回答这份问卷的,是正在照护的人。
它不是犯罪率的预测。
它是一把量压力的尺。
两成这个数字,读起来很吓人。
但书里没有把它写成"有两成的人是坏人"。
它想说的是:
这两成和另外八成之间,可能并不隔着一条人性的界线。
可能只隔着时间和那一天。
还有一层更难说清。
在一个家里,照护通常不会平均分。
它会落到最有责任心的那个人身上。
而责任心越强的人,越不觉得自己可以开口。
于是那个人,就成了唯一的那一个。
真正把人推过去的那个变量,不是爱不爱。
是有没有人接手。
四、法庭能做的,是在事后轻一点
这类案子到了法庭上,会遇到一个很特殊的问题。
日本刑法把故意杀人分成两种。
一种是杀人罪,一种是同意杀人罪。
同意杀人罪下面又分嘱托杀人和承诺杀人——
前者是被害人请求,后者是被害人同意。
这两种的法定刑差得很远。
同意杀人罪,六个月以上七年以下。
杀人罪,五年以上,一直到无期,最高可以判死刑。
看护杀人的案子里,法庭通常会减轻量刑。
判缓刑的情况,也并不少见。
法律给的理由是:
会把嫌疑人因看护而筋疲力尽、走投无路的过程,
以及当时的心理状态,一并纳入考虑。
龙一那件案子,是个很典型的例子。
二〇〇六年二月,京都市伏见区,桂川的河滩上。
检方在法庭上,把他长期看护母亲、精疲力尽、一贫如洗、绝望无助的经过,
一段一段说了出来。
书里写当时的场面:
法官眼圈发红,哽咽得说不出话。
狱警也流下眼泪。
整个法庭陷入寂静。
最后的判决是,有期徒刑两年六个月,缓刑三年。
法律在这里做了一件事:它承认这不是一个瞬间,而是一个过程。
但它能起作用的时机,是事后。
它只能在量刑的时候,把那些年算进去一点。
减轻量刑这件事,本身也有争议。
有人认为判得太轻,也有人认为不该由法庭来判。
书里没有站队。
它只是把一份份判决记录摆在那里。
还有一个细节,让这件事更难判。
在很多案子里,被照护的那一方,已经无法表达任何意愿了。
嘱托存不存在,承诺成不成立,都无从确认。
于是案件落在哪一条罪名上,本身就很难。
杯子里最后那一滴
这本书的原题,后半句是"走投无路的家人的自白"。
自白这两个字,是全书的方法,也是它的分寸。
它不是辩护。
也不是控诉。
它只是把这些年发生的事,从头说了一遍。
而制度这一头,照护在很长的时间里被默认成家事。
家事的意思是:由家里人自己解决。
于是那条路的终点,只能由一个人走到底。
采访组说过他们为什么要做这个系列。
不是为了替这些人说话。
是因为如果不听他们说,外面的人就只会看到"凶手"两个字。
自白的意义就在这里。
这本书到最后也没有给出解法。
它只做了一件事:让这些人自己说一遍。
回到那只水杯。
最后溢出来的那一滴,不是谁特意加上去的。
是前面的每一滴,把它推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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