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莫愁合眼之前,死死拽着黄蓉的衣袖吐出憋了一辈子的秘密:当年我守了整整18年,全为了另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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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理城外三十里,玉虚观塌了半面墙。

黄蓉踏进门槛时,脚底踩到碎瓦,咯吱一响。

李莫愁蜷在神像底座下,道袍前襟被黑血浸透,硬得像块板。

听见脚步声,她眼皮掀开一条缝,浑浊的眼珠转了转,竟亮了一瞬。

枯瘦的手猛地探出,五指钳住黄蓉袖口,指甲隔着粗布掐进肉里。

黄蓉挣了一下,没挣开。

她喉咙里呼噜呼噜响,像破风箱漏气。

“十八年……”血沫从嘴角溢出来,“全为了……另一个人……”黄蓉蹲下身,把耳朵凑近。

李莫愁眼睛突然瞪圆,死死盯着西南方向,嘴唇哆嗦着挤出三个字:“郭襄……小……”一口气没上来,人就硬了。

手指头掰了三回,掰不开。



01

黄蓉是收到丐帮弟子飞鸽传书赶来的。信上就一行字:赤练仙子在玉虚观,快不行了。

她跟郭靖商量了半宿。

郭靖说,李莫愁作恶多端,死便死了,何必去看。

黄蓉摇头,说李莫愁这些年杀的人虽多,可仔细翻翻,全是黑道上有名有姓的狠角色,一个普通百姓没伤过。

这不寻常。

郭靖不吭声了。黄蓉第二天一早骑马出的城。

玉虚观在半山腰上,香火断了十几年,屋顶塌了一角,露出焦黑的梁木。

黄蓉到的时候,日头偏西,山风裹着松脂味儿灌进大殿。

她先没进去,绕着观墙走了一圈。

墙根底下有新踩的脚印,不止一个人的,来来回回走了好几趟。

观门外一棵歪脖子老槐树,树底下蹲着个挑担卖馄饨的老头。

灰白头发,背有点驼,正拿火镰打火点灶。

看见黄蓉骑马过来,老头抬头瞟了一眼,又低下头去,拿竹片拨弄灶膛里的炭。

“大嫂,吃碗馄饨?”老头嗓子沙哑,笑呵呵地招呼。

黄蓉摆摆手,把马拴在槐树上,往观里走。走出去七八步,听见身后老头咳嗽了两声,接着是铁勺碰锅沿的脆响,当啷当啷的。

大殿里光线昏暗。神像供的不知是哪路神仙,脑袋掉了一半,身上的金漆剥落得跟癞痢头似的。李莫愁就蜷在神像脚底下。

黄蓉第一眼差点没认出来。

她瘦脱了相,颧骨顶得老高,脸上灰白灰白的,嘴唇乌紫,一看就是中毒的症候。

那件杏黄道袍上大片大片的黑褐血迹,前胸位置已经干硬发脆了。

听见脚步声,她身子抽了一下,慢慢转过头来。

“黄蓉。”她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声音,又哑又低,跟砂纸磨铁锈似的,“你来得倒快。”

黄蓉在她三步开外蹲下,没急着上前。

李莫愁的名头不是白来的,万一临死反扑呢。

可看了两眼,心里就踏实了。

这人身上的毒已经入了脏腑,手背上的血管黑得像蚯蚓,指甲盖底下都是紫的,活不过一个时辰。

“谁下的毒?”黄蓉问。

李莫愁没接这话。

她盯着黄蓉看,眼神有点奇怪,像是有话堵在嗓子眼,又不知道该从哪句说起。

嘴唇动了好几回,最后只吐出一句:“你过来。我有个东西……要给你。”

黄蓉犹豫了一瞬,还是挪了过去。

刚靠近,李莫愁突然暴起,那只右手不知哪来的力气,一把攥住黄蓉的衣袖。

指头跟铁箍似的,隔着衣料掐进肉里,疼得黄蓉倒吸一口气。

“你听好。”李莫愁整个人都在抖,嘴角开始往外冒黑血,“十八年……我守了整整十八年……”她喘了口气,胸腔里跟拉风箱一样响,“全为了……另一个人……”

黄蓉心头猛地一跳。

十八年?

郭襄今年刚好十六,往前推两年……不对,这账算不拢。

她刚要开口问,李莫愁突然剧烈抽搐起来,整个人弓成虾米,嘴里黑血涌得又急又猛。

“郭襄……小……”三个字从牙缝里挤出来,眼睛瞪得溜圆,死死盯着西南方向。然后脖子一歪,人就不动了。

黄蓉伸手去探她鼻息,没了。

再摸脉搏,也停了。

可那只手还攥着衣袖,黄蓉掰了三回,指头纹丝不动。

最后没办法,从靴筒里抽出匕首,把袖口割了。

李莫愁怀里掉出一样东西,落在青砖地上,轻飘飘的。

黄蓉捡起来一看,是块婴儿肚兜,大红棉布做的,绣着个“襄”字。

针脚细密,布料已经洗得发白,边角磨出了毛边。

黄蓉手一哆嗦。

这东西她认得。

十六年前郭襄满月那天被人抱走,找回来时身上裹的就是这件。

当时她亲手从孩子身上解下来,后来怎么找都找不着,还以为丢在乱军里了。

它怎么在李莫愁身上?

黄蓉把肚兜翻过来,里子上有一块暗褐色的污渍,闻了闻,是陈年血渍。

她盯着那个“襄”字看了半天,脑子里把郭襄从出生到现在的日子翻来覆去捋了一遍。

外面传来脚步声。

黄蓉把肚兜往怀里一揣,起身走到殿门口。

那个卖馄饨的老头正挑着担子往山下走,步子不快不慢。

黄蓉盯着他背影看了几息,老头没回头,可黄蓉注意到,他挑担子的扁担一头,挂着个黑乎乎的东西,走一步晃一下。

等老头走远了,黄蓉过去把扁担晃荡的位置在地上找了一圈。

土里有个浅浅的脚印,旁边掉了一小撮烟丝。

那烟丝的颜色跟郭靖抽的旱烟一个样,可老头刚才烧的是木柴灶,根本没抽烟。

黄蓉把烟丝收进荷包里,翻身上马,往襄阳方向赶。

到家已经是第三天傍晚。郭靖在城门口接着她,一看她脸色就知道有事。“李莫愁死了?”他问。

“死了。”黄蓉把缰绳扔给马夫,压着嗓子说,“但她死前攥着我不撒手,说了句怪话。还有这个。”

她把肚兜掏出来。郭靖接过去一看,眉头拧成了疙瘩。

“襄儿的?”

“满月那天丢的那件。”黄蓉往屋里走,边走边把玉虚观的事说了,包括那个卖馄饨的老头。

郭靖听完沉默了好一阵,说:“那老头我好像见过。前些日子城东骡马市上有个挑担卖馄饨的,老曹跟我说过,说那人给的铜钱成色不对,比官铸的薄。”

“老曹是谁?”

“伙夫头。在营里做了二十年饭了,人老实,就是嘴碎。”

黄蓉没往心里去。

她满脑子都是李莫愁那句话。

“十八年……全为了另一个人。”另一个人,除了郭襄还能是谁?

可郭襄今年才十六。

十八年前,李莫愁在干什么?

她翻箱倒柜找出一摞旧档,那是当年陆展元命案的卷宗,丐帮抄录的副本。

就着油灯翻到半夜,在最后一页的夹缝里看见一行小字:陆展元死前半月,与军中粮草副将韩九往来频繁。

韩九。

黄蓉对这个名字有印象。

襄阳之战头一年,韩九押粮出城,被金兵截了道,人没回来,尸首也没找着。

郭靖还难过了一阵子,说韩九跟了他八年,办事牢靠,死得可惜。

陆展元一个在大理做买卖的商人,跟襄阳的粮草副将往来做什么?

黄蓉把卷宗合上,吹了灯,在黑暗里睁着眼躺了一宿。

02

第二天一早,黄蓉把郭襄叫到跟前。

十六岁的姑娘,个子快赶上她娘了,梳两条辫子,辫梢扎着红头绳,走路带风。进门槛的时候差点绊一跤,扶着门框站稳了,咧嘴冲黄蓉笑。

“娘,你找我?”

黄蓉指了指凳子让她坐下,先没提李莫愁的事,绕了个弯问:“你小时候,有没有什么怪事?比如,记不记得有谁老跟着你?”

郭襄歪着脑袋想了半天。“你说疯婆子?”

黄蓉心里咯噔一下。“什么疯婆子?”

“就是有个人嘛,穿得破破烂烂的,头发乱得跟鸡窝似的,老远远地跟着我。我回头看她,她就躲树后头,或者蹲墙根底下装要饭的。我跟大姐说过,大姐说我看花眼了。”郭襄揪着辫梢玩,“后来就不见了。大概……我十岁以后吧,再没见着。”

“她跟了你多久?”

“记不清了。好像打小就有。”郭襄突然来了精神,“娘,那是谁啊?你认识?”

黄蓉没接茬,又问:“你满月那会儿,被人抱走过三个月,这事你知道吧?”

郭襄点头。“大姐跟我说过。说是李莫愁把我偷走的,后来良心发现又还回来了。”

“你信?”

“信啊。不然呢?”郭襄眨巴眼,“李莫愁那女魔头,杀人如麻,能把我囫囵个还回来就不错了。”

黄蓉看着女儿一脸天真的样子,到嘴边的话又咽回去了。她本来想问:你知不知道你身上那块“襄”字玉坠哪来的?可话到嘴边改了主意。

“行了,你去吧。把你大姐叫来。”

郭芙来了以后,黄蓉问得细。当年郭襄被抱走那三个月,到底怎么回事,她要从头捋一遍。

郭芙记得清楚。

“那天满月酒,人来得杂。李莫愁混在贺客里头,穿了件靛蓝布衫子,头上包着帕子,跟个乡下婆娘似的。她趁奶妈不注意,把襄儿从摇篮里抱走了。我当时在院子里追,没追上。”

“后来呢?”

“后来爹带人追查,丐帮也动了,追了三个月,在大理无量山那边找到的。娘你自己去的啊,你不记得了?”

黄蓉记得。

那时候她刚接任丐帮帮主,军务也紧,焦头烂额。

接到消息说无量山脚下一个尼庵门口有人看见个女婴,她连夜骑马赶过去。

庵门口放个竹篮子,郭襄就躺在里头,身上裹着那件红肚兜,睡得正香,脸蛋红扑扑的。

篮子里还有张纸条,写了四个字:好好养着。没头没尾。

黄蓉抱着孩子转身要走的时候,李莫愁突然从庵后头闪出来,手里提着拂尘。

黄蓉当时就拔了打狗棒。

可李莫愁没动手,只远远站着,看了孩子一眼,转身钻进林子里跑了。

黄蓉追了一程没追上,惦记着怀里的孩子,只好折返。

回襄阳后军务一忙,这事就搁下了。

她当时想的是,孩子平安回来比什么都强,李莫愁发神经就让她发去。

如今回想起来,李莫愁那一转身跑进林子之前,好像抹了把脸。黄蓉当时以为她是擦汗。

“娘,你问这些干啥?”郭芙看她脸色不对。

“李莫愁死了。”

郭芙一愣。“死了?怎么死的?”

“中毒。死前抓着我不放,说了句没头没尾的话。”黄蓉把肚兜掏出来,在郭芙面前展开,“这东西,从她怀里掉出来的。”

郭芙接过去翻来覆去看了两遍,脸色变了。

“这不是襄儿满月那天穿的那件吗?我记得,领口这里有个补丁,是我缝的,当时针脚太粗,娘你还骂我来着。”

黄蓉点头。

她心里有个念头,像根刺似的扎着:李莫愁当年把孩子还回来,到底是良心发现,还是另有隐情?

如果是后者,她这十八年到底在干什么?

“芙儿,你去一趟城东骡马市,找个挑担卖馄饨的老头,灰白头发,背有点驼,打听一下他的底细。别打草惊蛇,远远看着就行。”

郭芙虽然不明就里,还是应了声出门去了。

黄蓉独自坐在屋里,把肚兜摊在桌上,用手指头沿着针脚一点点摸过去。

摸到那个“襄”字的时候,指腹碰到个硬邦邦的东西。

她把肚兜翻过来,对着窗户光一看,针脚背面缝着一层极薄的油纸,用细线密密麻麻纳在布里。

拿小剪子拆开线头,油纸揭下来,上头用蝇头小楷写了三行字。墨迹已经洇开了,勉强能辨认:“展元被逼。沅君不知。婴孩无辜。速离。”

落款是一个“九”字。

黄蓉把油纸放在桌上,手指头敲着桌面,脑子里飞快地转。

粮草副将韩九。

陆展元死前跟他有往来,韩九死前送出一封信,收信人是个女人。

这油纸上的字,跟韩九的笔迹对不对得上?

她站起身,从书架上抽出另一本旧档,那是当年韩九经手的粮草账册,上头有他批注的字迹。对了一遍,笔锋走势一模一样。

韩九在给谁报信?这个“速离”,是让谁离?

黄蓉把油纸重新折好,揣进怀里。她决定去一趟大理。



03

去大理之前,黄蓉把陆展元的案卷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

案子是十八年前的了。

当时丐帮给的结论很简单:李莫愁因爱生恨,大闹陆展元婚礼,杀陆展元夫妇后逃匿。

黄蓉当时没细究,因为紧接着就是襄阳大战,顾不过来。

现在翻出卷宗,好些细节对不上。

第一,陆展元死的时候身上有伤,但致命伤是后心中了一掌,掌力偏阴柔,跟李莫愁的路子对不上。

李莫愁杀人从来是拂尘勒颈,她嫌用掌不够痛快。

这是丐帮仵作验尸时记的,没人当回事。

第二,何沅君的尸首是在后院井边上找到的,脖子被拧断了。

李莫愁再有本事,一个人杀两个,还得跟黑鸦的人抢孩子,她能忙得过来?

卷宗里还记了一笔:现场有搏斗痕迹,地上捡到一枚铜扣子,不是陆展元衣服上的,也不是何沅君的。

扣子收在证物袋里,后来不知怎么就丢了。

第三,也是最让黄蓉在意的。

陆展元死前三年,以经商为名频繁出入大理,每次都在何沅君娘家住个把月。

何沅君娘家是段氏旁支,虽说沾着皇亲,可早就没落了,家里穷得叮当响。

陆展元一个精明的商人,图什么?

卷宗里夹着一张陆展元最后一次去大理的关防路引,日期是他死前两个月。

黄蓉拿着路引去找郭靖,让他问一下当年守关的兵卒,有没有人记得陆展元过关时带的什么东西。

郭靖办事利索,隔天就回了话。

守关的老兵还记得,说陆展元过关时推着三辆独轮车,车上盖着油布,看着沉甸甸的。

老兵掀开看了一眼,是布匹绸缎。

陆展元说去大理贩货,还给老兵塞了二两银子。

“三车绸缎。”黄蓉冷笑了一声,“陆展元在大理压根没有铺面,他贩给谁?”

她转头又去找当年经办此案的丐帮长老,问那枚丢了的铜扣子长什么样。长老想了半天,说扣子上刻着个记号,像是鸟,又像是鸡。

黑鸦。

黄蓉脑子里闪过这两个字。

她没见过黑鸦的人,但丐帮跟金国余孽打过交道,知道有这么一个暗杀组织,标志就是一只黑鸟。

这帮人藏得深,从不露真容,专门收买江湖败类替他们办事。

如果陆展元是被黑鸦胁迫的,那事情就说得通了。

他接近何沅君,图的是何家跟段氏的关系,段氏又跟大理驻军有往来,襄阳的布防情报可以通过这条线慢慢摸。

李莫愁收到韩九的信,赶去救人,跟黑鸦的人交了手,混战中陆展元死了,何沅君也死了,李莫愁抢了孩子跑出来。

可为什么李莫愁要对外说是自己杀了陆展元夫妇?

黄蓉想了半天,得出一个让她后背发凉的结论:李莫愁在揽锅。

她把黑鸦的灭口任务揽到自己身上,让黑鸦以为事情已经了结,不用再追杀那个孩子。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黄蓉正在喝粥。粥碗端到嘴边停住了,热气扑了一脸。她放下碗,在屋里来回走了十几趟。

如果李莫愁从那时起就在保护郭襄,那这十八年她那些杀人放火的勾当,全是做给人看的?

黄蓉想起江湖上关于赤练仙子的传闻,什么灭人满门、杀人如麻,可仔细想想,死的全是黑道上挂过号的恶人。

一个平民百姓没伤过。

还有那个卖馄饨的老头。

黄蓉把郭芙叫来问,郭芙说她去骡马市蹲了两天,老头确实天天出摊,可郭芙注意到一个事:那老头收摊以后,不往城外走,反而往城西的军营方向去。

郭芙跟了一回,见老头在营门外头跟一个伙夫嘀嘀咕咕说了几句,然后各走各的。

“那个伙夫长什么样?”

“六十来岁,矮胖,秃顶,左耳朵缺了一块。”

黄蓉心里有数了。老曹,伙夫头曹石头。郭靖提过这个人,说他在营里做了二十年饭,人老实嘴碎。

黄蓉没急着动曹石头。她要去大理找一个人。韩九的信是寄给一个女人的,那个女人才是解开所有扣子的关键。

04

大理无量山,山脚下有座尼庵,叫静慈庵。地方偏,香客少,庵里就一个老尼姑带着两个小徒弟种菜念经。

老尼姑法号静慈,六十多岁,牙掉了几颗,说话有点漏风。黄蓉报上名字,她没惊讶,只把手里择的豆角放下,拍了拍围裙。

“进来坐。等你有些日子了。”

黄蓉跟进禅房。

屋子小,一张床一张桌,桌上供着尊巴掌大的观音像,香炉里插着三炷半灭的香。

静慈从床底下拖出个腌菜坛子,伸手进去掏了半天,掏出一个油布包。

“韩九托人送来的。”静慈把油布包放在桌上打开,里头是一封信,纸已经发黄发脆了,“他死之前半个月写的,托一个同乡带出来。同乡走到半路也被截了,信落到我手里的时候,韩九已经死了两个月了。”

黄蓉展开信,上面写得更全乎:“展元被黑鸦拿住把柄,三年前就开始替他们做事。沅君不知内情,只当丈夫做生意。黑鸦要的是襄阳布防,展元偷抄了一份,还没送出去就被盯上了。黑鸦要灭口,连孩子都不放过。莫愁得了信赶去,只救下孩子。对外说是她杀的展元夫妇,是莫愁自己的主意,让黑鸦以为灭口已成,不再追孩子。莫愁这十八年,每年都去看孩子一回,不敢近前,怕被黑鸦察觉。韩九绝笔。”

黄蓉看完信,半天没说话。禅房里静得能听见院子里母鸡啄食的咕咕声。

“李莫愁跟你什么关系?”黄蓉问。

静慈叹了口气。

“我年轻时候是她使唤丫头。她救过我一命,把我安置在这庵里,让我替她看着这条线。韩九的信寄到我这里,我再想办法递给她。”

“那你知道黑鸦在襄阳还有没有人?”

“有。”静慈伸出两根指头,“两个。韩九信里提过一句,说一文一武,文的是个能写会算的,武的是个能进厨房的。具体是谁,韩九没来得及查出来就死了。”

黄蓉把这两条信息在脑子里对了一遍。

能写会算的,吕刚豪,幕僚,掌管文书,五年前来的。

能进厨房的,曹石头,伙夫头,做了二十年饭。

一个偷看文书,一个方便下毒。

“李莫愁这十八年,到底在干什么?”黄蓉问出最后一个问题。

静慈看了她一眼,眼角的皱纹挤成一团。

“你以为她天天杀人放火?她不那么干,黑鸦早把郭襄摸清了。她越疯,黑鸦越觉得她不好惹,越不敢轻举妄动。她每年中秋都去襄阳城外一个山坡上坐着,坐一整宿。黑鸦的人跟过她三回,每回她都故意带着人在山里转圈子,转到天亮才甩掉。”

“那个山坡……”

“对着郭襄小时候玩耍的那片林子。”静慈低下头去择豆角,“有一回她看见郭襄摔了一跤,膝盖磕出血,她差点冲出去。硬把自己按在树后头,把嘴唇咬烂了。”

黄蓉从尼庵出来的时候,日头正毒。

她牵着马走了一段路,在路边一棵松树底下坐了半天。

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件事:李莫愁每年去看郭襄一回,一看就是十六年。

她这个当娘的,居然一次都不知道。



05

回襄阳的路上,黄蓉想清楚了一件事。

李莫愁死前说的“郭襄小”,小什么?

小心身边人。

黑鸦在襄阳有钉子,李莫愁知道,但不知道具体是谁。

她拼着最后一口气把黄蓉引到大理,引到静慈那里,就是要借静慈的嘴把这话递过去。

黄蓉进襄阳城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郭靖在城门口等她,脸色不大好看。

“出事了。”郭靖接过马缰绳,压着嗓子说,“曹石头死了。今早发现死在伙房里,说是心疾发作。可我看了,他嘴唇发紫,指甲发黑,跟李莫愁一个死法。”

黄蓉脚步一顿。“吕刚豪呢?”

“在。我让人盯着呢,没动。”

“先别动。你明天找个由头,把各营的文书档案都收上来,就说要清查粮草账目,让吕刚豪经手。他经手的东西,让他自己再抄一遍。抄的时候你安排人在暗处盯着,看他抄到哪一页的时候手抖。”

郭靖虽然没全明白,但也没多问,点头去了。

第二天下午,郭靖回来的时候脸色铁青。

“你猜着了。吕刚豪抄到襄阳北门布防那一页的时候,笔停了三回,手指头在‘北门’两个字上蹭了好几遍,然后假装咳嗽,把墨汁滴在纸上,说要重抄。”

“拿人。”

吕刚豪被带进来的时候,腿肚子直打哆嗦。黄蓉没跟他废话,把截获的信鸽密信拍在桌上。吕刚豪看了一眼,整个人就软了,竹筒倒豆子全交代了。

他是五年前被黑鸦收买的,任务就一个:盯着郭襄。

黑鸦坚信郭襄身上有《武穆遗书》的线索,因为当年黄蓉把副本藏在襁褓里,虽然后来取走了,但黑鸦不信,觉得黄蓉肯定留了后手。

吕刚豪的任务就是找机会接近郭襄,摸清她日常行踪,方便黑鸦下手绑人。

“那曹石头呢?”

“老曹比我早来十年。他的活儿是管伙食,方便往饭菜里下东西。不过上头一直没让他动,说不到时候。”吕刚豪磕磕巴巴地交代,“李莫愁每回来看郭襄,老曹都知道。跟过三回,每回都让李莫愁带着在山里转圈子,转到天亮才甩掉。老曹说,李莫愁肯定知道有人跟,故意的。”

黄蓉让他把知道的全写下来,签字画押,然后关进柴房。她连夜带人去了城外那座山坡。

山坡不高,长满了野栗子树,半山腰有块大青石,平平整整的,像是被人常年坐磨出来的。

黄蓉让人在石头周围往下挖,挖了三尺深,铁锹碰到个硬东西。

是个铁盒子,巴掌大小,锈得不成样子。拿锤子砸开,里头用油布裹着一摞信,一共十八封,按年份排得整整齐齐。每封开头两个字都一样:襄儿。

黄蓉把信捧回家,郭襄已经睡了。她把郭襄叫起来,把信放在桌上。

“你自己看。”

郭襄揉着眼睛一封一封拆。头几封字迹工整,后头的越写越潦草,有些地方被水渍洇得看不清,像是写字的人手抖,又像是滴了什么上去。

“今年你长高了,辫子扎得歪,你大姐手笨。”郭襄念出声来,声音发颤,“你爹教你打拳,你偷懒被罚站,我在墙外看着想笑。”她停了停,翻到下一封,“那个姓吕的给你糖吃,我盯了他三天,他要是敢碰你一根头发,我剁了他的手。”

郭襄一封一封看下去,看到最后一封的时候,屋里静得能听见灯花爆开的噼啪声。

最后一封写于半年前:“我中毒了,黑鸦的人还是找来了。我撑不了多久,得让黄蓉知道真相。襄儿,你亲爹陆展元被人捏着脖子过了三年,生不如死。你亲娘何沅君什么都不知道,她扑上来咬我,我没躲。我没能救下你亲娘,只能把你抢出来。你长大了要是恨我,就去坟头骂我,我听得见。”

郭襄把信放下,没哭,也没说话。坐了好一会儿,才问了一句:“娘,她为什么不把信直接给我?”

“她不敢。”黄蓉把静慈的话说了一遍,“让人知道她对你好,黑鸦立刻就会盯上你。她宁可你恨她,也不能让你有危险。”

郭襄低下头,从铁盒最底下翻出那块红肚兜。

洗得干干净净,叠得方方正正,边角磨得发毛,一看就是被人反复摸过无数遍。

肚兜里头还缝着个小口袋,郭襄伸手进去掏,掏出一张纸条,上面歪歪扭扭写了几个字:别恨你爹。

06

吕刚豪落网后,黄蓉没急着声张。她让郭靖放出风声,说吕刚豪卷了军饷跑了,正在通缉。黑鸦那边暂时没动静,估计是在观望。

曹石头死了,吕刚豪抓了,可黄蓉总觉得事情没完。

李莫愁拼了命递出来的话是“郭襄小”,后面那个字到底是什么?

小心?

小什么?

她想了很久,觉得最合理的解释是“小心身边人”。

可吕刚豪和曹石头已经暴露了,还有谁?

她开始留意郭襄身边的人。

奶妈、丫鬟、教拳的师傅、街上卖糖人的,挨个过了一遍筛子,没发现可疑的。

郭襄自己倒是没心没肺,该吃吃该睡睡,偶尔翻翻李莫愁那十八封信,看完就塞回铁盒里。

过了七八天,郭芙来找黄蓉,说她发现个事。

郭襄最近老往城外跑,说是去山坡上坐着。

郭芙跟了一回,发现郭襄每次去都带两样东西:一壶酒,一包花生米。

到了山坡上,把酒洒在松树底下,花生米一颗一颗剥了吃,吃完就走。

“她跟谁说话呢?”黄蓉问。

“就对着那棵小松树,嘀嘀咕咕的。我没听清。”

黄蓉没拦着。她心里有数,郭襄是在跟李莫愁说话。

又过了几天,丐帮弟子来报,说大理那边有动静,黑鸦的人最近频繁出入无量山一带,像是在找什么东西。

黄蓉一拍桌子,明白了。

李莫愁一死,黑鸦肯定得了消息,知道她临死前见了黄蓉。

他们怕李莫愁把秘密说出来,所以要赶紧找到李莫愁藏了十八年的东西。

黄蓉当即修书一封给静慈,让她带着两个徒弟暂时离开尼庵,躲到山里去。信送出去第三天,静慈就来了襄阳,还带了个让人意想不到的消息。

“黑鸦在襄阳不止两个钉子。”静慈坐在黄蓉屋里,手里捧着热茶,“韩九当年查出来一文一武,可他还留了一手。他死前最后那封信里夹了张字条,我没敢放一起,怕万一被人截了信,连字条一起丢了。”

她从怀里摸出一块手帕,打开,里头裹着半片竹简。上面刻了五个字:厨下另有鬼。

黄蓉把竹简翻来覆去看了一遍。“曹石头是伙夫头,厨房里还有别人?”

“韩九没来得及说清楚就死了。”静慈叹了口气,“这半片竹简我藏了十八年,不知道该给谁。如今李莫愁死了,我不能再等了。”

黄蓉把郭靖叫来,两口子关起门来把军中厨房的人挨个捋了一遍。

伙夫一共二十三个,曹石头是头,底下干活的有一个叫丁保国的,五十来岁,在营里做了十二年饭,专门负责给郭靖一家做饭。

这人平时闷葫芦一个,见人就笑,不多话。

“丁保国。”郭靖念了一遍这个名字,眉头拧起来,“曹石头介绍来的。说是老家逃荒过来的,没亲没故。我看他做饭干净,就留下了。”

“曹石头介绍的人,曹石头死了他还留着,这本身就可疑。”黄蓉站起来,“明天你安排一下,让丁保国做一桌饭,就说招待大理来的贵客。菜做好了你让人先尝,看他什么反应。”

第二天中午,丁保国被叫来做饭。

他照例笑呵呵地应了,撸起袖子进了厨房。

郭靖安排人盯着,看他切菜、下锅、装盘,没什么异常。

菜端上桌,黄蓉拿银针试了,没变色。

又让个丐帮弟子尝了,等了半个时辰,没事。

丁保国站在厨房门口,拿围裙擦手,笑呵呵地问:“帮主,味道还中不?”

黄蓉看了他一眼,没接话。

等人走了,她跟郭靖说:“这人比曹石头藏得深。曹石头性急,下毒露了马脚。丁保国做了十二年饭,一点破绽没有,这本身就是最大的破绽。一个老实巴交的伙夫,在军营里待十二年不挪窝,图什么?”

“那怎么办?”

“等着。”黄蓉说,“李莫愁一死,黑鸦肯定着急。他们越急,越容易露馅。丁保国要么下毒,要么传信,咱们守株待兔。”



07

等了六天,兔子没来,郭襄先出事了。

那天下午郭襄说去山坡上坐坐,天擦黑还没回来。郭芙去找,回来说松树底下没人,花生米撒了一地,酒壶碎在石头边上。

黄蓉脑子嗡的一声。她一边让郭靖带兵封城,一边自己骑马往城外赶。出了城门往北跑,路过一片小树林的时候,听见树后头有人哼哼。

勒马进去一看,郭襄被绑在一棵老槐树上,嘴里塞着破布,人醒着,脸上蹭破了皮。旁边地上躺着个人,后脑勺磕在石头上,晕过去了。

是丁保国。

郭襄嘴里的布被掏出来,哇一声哭了。“娘,他绑我,说要带我去见什么人。我咬了他一口,挣开绳子绊了他一脚,他自己摔晕了。”

黄蓉抱着闺女,又是后怕又是好笑。回头看丁保国,人已经醒了,瘫在地上直哆嗦。黄蓉没跟他客气,先卸了他两条胳膊,扔上马背驮回城。

审了一宿,丁保国全招了。

他是黑鸦安在襄阳最深的一颗钉子,曹石头只负责传消息,他负责在关键时刻动手。

本来计划是等郭襄落单就绑人,绑了往大理方向送,那边有人接应。

曹石头一死,上头催得急,他只好提前动手。

“李莫愁知道你们的事吗?”黄蓉问。

“她知道有两条线,具体是谁她摸不清。”丁保国趴在地上喘气,“她每年中秋去山坡,我们跟过三回。第三回她发现了,带着我们在山里转了半宿,然后突然杀回来,把我们一个弟兄胳膊卸了。打那以后上头就说,别跟了,这女人疯了,惹不起。”

黄蓉听完,想起李莫愁临终前攥着她衣袖的劲头,心里翻上来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丁保国还供出一件事。

黑鸦在大理无量山一带还有据点,李莫愁就是被他们下的毒。

下的什么毒不知道,只知道是混在茶水里,喝下去头几天没感觉,第七天开始发作,救不回来。

“她临死前为什么去找黄蓉,你们知道吗?”

“不知道。上头让我们盯着李莫愁,看她临死跟谁见面。她去找黄蓉,我们就慌了。上头说,李莫愁这十八年肯定藏了什么东西,找到那东西,就能知道郭襄身上到底有没有《武穆遗书》的线索。”

黄蓉把丁保国押下去,和吕刚豪关在一处。这俩人一照面,互相瞪了一眼,谁也不理谁。

案子结了。

黄蓉写了一道密折,派专人送往临安,把黑鸦在襄阳的活动轨迹报了上去。

朝廷那边怎么处置她不管,反正襄阳城里这两条线是拔干净了。

郭襄在家歇了两天,缓过劲来了。第三天一早,她端着碗粥来找黄蓉。

“娘,我想去大理一趟。”

“去大理做什么?”

“看看李婆婆住过的地方。”郭襄把粥碗放在桌上,“她信里写,大理无量山脚下一个尼庵,她每年秋天去住个把月。我想去给她烧柱香。”

黄蓉看着女儿,半晌点了点头。“我陪你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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