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速服务区的快餐桌上,郑玉莲把一沓打印好的账单推过来,最上面一行写着全程导游劳务费三千六百元。
我手里那杯豆浆已经凉透,塑料盖凝着水珠。
她说这趟七天六晚,我该出七成,扣掉垫付的三千,我还欠她四千二百四。
我翻到最后一页,看见车辆损耗已按友情价免除,笑出了声。
钥匙还在我兜里,车就停在门外。
我站起来,把账单推回去,转身往停车场走。
她在后面喊,声音尖得扎人。
我没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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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退休第二年,日子就剩下买菜做饭等天黑。
早上六点半醒,去早市挑两把带露水的青菜,回来顺路给薛青山带碗豆腐脑。
他吃完就下楼找人下棋,我在家擦桌子拖地,把昨天剩的菜热一热当中饭。
下午看看电视,或者去楼下小公园坐坐,看别人跳广场舞。
一天就这么过去了。天天这么过去。
薛青山看我不对劲,说过两回,让我出去走走。
他说你以前上班多利索一个人,现在怎么跟霜打的茄子似的。
我没接话,把抹布往水池里一扔,水花溅了他一裤腿。
他也不恼,低头擦了擦,又说要不你报个团,去云南看看。
我嫌跟团累,上车睡觉下车拍照,没意思。
那天郑玉莲来串门,拎了袋橘子。
她住隔壁单元,以前在商场卖化妆品,嘴甜,见谁都叫姐。
她男人五年前走的,肺癌,发现到走不到三个月。
那之后她常来找我,有时候说说话,有时候就坐沙发上剥毛豆。
她进门换鞋,看见玄关柜上放着我新办的老年卡,说姐你这日子过得跟白开水似的。
我说白开水解渴。
她笑,说咱俩出去转转吧,我开车你导航,费用平摊。她特别强调平摊两个字,还伸出手指比划了一下,一人一半,谁也不占谁便宜。
我有点心动。说走就走的那种,不用赶火车赶飞机,看见好风景就停。
我问她想去哪。她说往南走,沿海线,一路开到哪儿算哪儿。我说那得做攻略。她说攻略她来,订酒店她来,我就负责开车和管账。我说行。
她走的时候橘子忘在茶几上。我喊她,她回头摆手,说给姐夫吃。
当天晚上我翻出地图册,拿铅笔描了几条线。
薛青山凑过来看,说挺好,出去透透气。
我说你也去。
他说不去,坐你车头晕,再说家里那缸金鱼没人喂。
我知道他就是不想动,也不勉强。
第二天郑玉莲又来了,说行程改七天。我愣了一下,说不是说三四天吗。她说三四天能看什么,来回路上就耗掉两天。我想想也是,就点了头。
她又说出发前得把车保养一下,跑长途安全。
我说上个月刚保养过。
她坚持,说再查查,别路上出毛病。
我拗不过,把车开去修车铺,换了机油和刹车片,花了一千二。
她全程站在旁边看,最后拍拍引擎盖,说这下放心了。
钱是我出的。她没提分摊的事,我也没问。想着回头一起算。
那几天她来得更勤了,有时候还带着笔记本和计算器。
她趴在餐桌上算酒店价格,嘴里念叨这个贵那个贵。
我给她倒茶,她头也不抬,说姐你退休金多少。
我说四千多。
她说那够花,我家那位走的时候欠了一屁股药费,我现在每月还债,紧巴巴的。
说这话的时候她脸色暗了一下,很快又笑起来,把计算器一推,说算了不想了,出去玩就得开心。
我没多想。只觉得她一个人也不容易。
出发前一天,她把行程单发到我手机上。
我打开一看,密密麻麻的,每天七八个景点,门票加起来一人得两千多。
住宿全是四星标准,一晚上四五百。
我说这超预算了吧。
她说难得出去,别抠抠搜搜的。
我犹豫了一下。她说姐,钱花了还能挣,腿脚走不动了才后悔。
这句话说到了我心坎上。我六十二了,膝盖已经开始响,爬三楼都得歇一歇。我把行程单存下来,没再说话。
晚上薛青山帮我装行李箱,问跟谁去。我说郑玉莲。他手顿了一下,说就你俩?我说就我俩。他说那行,注意安全,每天报个平安。
他这人就这样,话不多,但每句都在点上。
02
出发那天是周一,早上五点半我就醒了。
天还没亮透,窗外有鸟在叫。
我轻手轻脚洗漱完,把行李箱拖到门口。
薛青山已经起来了,在厨房煮鸡蛋。
他往我包里塞了两个,又塞了盒牛奶,说路上吃。
六点整,郑玉莲在楼下按喇叭。我探头一看,她站在车旁边,穿了件大红色的防晒衣,头发扎得高高的,旁边还站着个人。
我下楼走近一看,是个男的,个子不高,穿花衬衫,头发抹了油。郑玉莲介绍说这是刘安邦,她跳舞认识的,正好也要去那边办事,顺路捎一段。
我说顺路?她说对,就一段,到南城就下。
我心里不太舒服。
说好两个人的旅行,突然多出个不熟的男的。
但人都站那儿了,行李也拎着,总不能说不让上。
我把后备箱打开,刘安邦把包塞进去,说了句嫂子好,声音挺响。
上车后刘安邦坐后排,郑玉莲坐副驾。我开车,从后视镜里看见刘安邦翘着二郎腿,手里盘着串珠子。
上高速前郑玉莲说绕一下,去城东接个人。
我说接谁。
她说刘安邦还有个朋友,一起去南城,就多开二十分钟。
我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说昨天不是说好就你一个吗。
她说哎呀顺路嘛,人家给咱介绍便宜酒店,帮了大忙。
我没再说话,打了把方向往城东开。接上那个人之后后排就挤了,刘安邦往旁边挪了挪,新上来的那个胖子说嫂子辛苦。我嗯了一声。
从后视镜里看见郑玉莲跟刘安邦交换了个眼神,很快,但我看见了。
第一天开了六个多小时。
中午在服务区吃饭,三个人都坐着不动,我买的单,四菜一汤加米饭,花了一百八。
郑玉莲说回头算,刘安邦剔着牙说嫂子大气。
晚上到酒店,郑玉莲说先订两间,她和刘安邦各一间,我出钱,说回头统一结算。我刷了两间房的押金,一间四百,两间八百。
进了房间我把门关上,坐在床上拿出记账本。
从早上出门到现在,油费三百二,过路费一百八,午饭一百八,酒店八百,再加上出发前保养一千二,已经两千六百八了。
郑玉莲一分钱没出。
我合上本子,心里有点堵。
但又想可能她管攻略管订酒店也辛苦,钱的事回头一起算。
我洗了个澡,躺下的时候快十二点了。
隔壁传来郑玉莲的笑声,还有刘安邦说话的声音,隔着一道墙,闷闷的。
我翻了个身,把枕头压在耳朵上。
第二天早上在酒店餐厅碰头,郑玉莲说今天多跑两个景点,门票她先垫,回头一起算。
我说行。
结果到了景点门口,她掏了半天包,说钱包忘在行李箱里了,让我先买。
我买了三张票,一张一百八。
中午吃饭,她说手机没电,借我充电宝,顺便让我先把饭钱付了。晚上加油,她说现金不够,让我先加,回去转我。我说行。
每天都是这句话。回头算,回去转,先垫着。
第三天晚上我坐在床上算账,本子上密密麻麻记满了。
油费、过路费、门票、餐费、酒店,加起来三千二百多。
全是我的钱。
郑玉莲一次都没主动掏过,刘安邦更不用提,连瓶水都没买过。
我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很久。三千二,我一个月退休金没了。
正发愣的时候手机响了,是谢春兰。
她是我以前单位的同事,住得远,平时就微信上聊几句。
她问我在哪,我说在外面旅游。
她说跟谁。
我说郑玉莲。
电话那头静了两秒。
然后谢春兰说,老冯,你留个心眼。
我说怎么了。
她说郑玉莲以前跟单位另一个姐妹出去玩,也是让人家先垫钱,回来算账的时候多报了八百多,两人闹翻了。
我握着手机没说话。谢春兰又说,我就是提醒你,你自己看着办。
挂了电话,我翻出记账本重新看了一遍。
郑玉莲说代订酒店能拿折扣,可我看酒店前台挂牌价明明比我付的还低。
她说门票找刘安邦拿的内部价,可我查了景区公众号,价格一模一样。
我把本子合上,心里有了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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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第四天早上,我没像往常一样在餐厅等她们。
自己吃了碗面,把账本塞进随身包里。郑玉莲下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看,说姐你怎么不等我们。我说饿了先吃。刘安邦打着哈欠说今天去哪。
我说按计划走。
上午的景点我没进去。
郑玉莲说你咋不进去。
我说腿疼,在门口等你们。
她哦了一声,拉着刘安邦进去了。
我在景区门口的小卖部买了瓶水,坐在塑料凳上等,看着来来往往的人。
有个老太太推着轮椅,轮椅上坐着她老伴,两人头发都白了,老太太弯腰给老头擦口水,动作很轻。我看了一会儿,把视线移开。
中午吃饭,郑玉莲又把菜单推给我。我没接,说你们点吧,我吃过了。她愣了一下,说姐你今天怎么了。我说没事,胃不舒服。
刘安邦不管这些,拿过菜单点了四个菜一个汤,还加了两瓶啤酒。
服务员站在旁边等确认,我看着郑玉莲。
她咬了咬嘴唇,从兜里掏出钱包,抽了张一百的。
这是她第一次掏钱。
下午去景区的路上,郑玉莲坐副驾一直没说话,手指头在手机屏幕上划来划去。
刘安邦在后排打呼噜。
我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她正好抬头,撞上我的目光,马上移开了。
到景区停车场,郑玉莲说姐,今晚咱们住好点,明天要开长途。
我说行,你订。
她订了个四星的,前台付押金的时候她又看我,我假装翻包找东西,没抬头。
她站了几秒,把卡递了过去。
晚上在房间,我正洗澡,听见有人敲门。
我围着浴巾出来,从猫眼里一看,是郑玉莲。
我没开,问什么事。
她说姐你手机怎么打不通。
我说在充电。
她说哦,那明天几点出发。
我说七点。
她说好。
脚步声远了。我回到浴室,热水浇在背上,蒸汽糊了镜子。我拿手抹了一把,看见镜子里自己那张脸,眼角的皱纹比出发前深了。
第五天早上,郑玉莲在餐厅叫住我。
她说姐,咱们把账清一下吧,免得回去算不清。
她从包里掏出一沓打印纸,厚厚一摞,用夹子夹着。
我接过来翻了翻,最上面一行写着:全程导游劳务费,三千六百元。
我往下看。代订酒店服务费,三百。陪聊陪玩情绪价值费,七百。代做攻略智力费,六百。四项合计五千二百元。
再往下是共同支出明细。
油费、过路费、住宿、门票、餐费,加起来五千二。
郑玉莲用红笔在下面写了一行:以上共同支出按七三分摊,冯洁贞承担七成,计三千六百四十元。
再下面一行:冯洁贞已垫付三千元,抵扣后,冯洁贞还应付郑玉莲四千二百四十元。
最下面一行小字:车辆损耗已按友情价免除。
我拿着那沓纸,手指头有点抖。
我翻到最后一页,上面用荧光笔标了一行字:陪聊陪玩服务费,含情绪价值补偿,八百元。
我笑了一声。
声音不大,但餐厅里好几桌人都转过头来看。
郑玉莲说姐你别这样,这都是我熬夜算的。
刘安邦端着豆浆走过来,说嫂子你这就没意思了,玉莲为你这趟费了多少心。
我把账单放在桌上,用手掌压平。
我说郑玉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