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永财把离婚协议推过来的时候,我看见他手腕上换了块新表。
他说是假离婚,等那笔民间借贷到期就复婚。
我签了。
后来他在家族聚会上搂着唐梦琪敬酒,我在厨房帮蒋秀楠洗碗。
所有人都以为我认了。
没人知道我把离婚协议、旧账本、公司出资凭证锁进了保险柜。
三年后他资金链断裂那天,我推开会议室的门。
他正给唐梦琪擦嘴,抬头看见我,手里的纸巾掉在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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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蒋永财把协议书摊在茶几上,用手掌抹平了边角。
他说永财公司早年那笔三百万的民间借款下个月到期,对方催得紧。
离婚能把资产分开,免得被人一锅端。
我问他那公司怎么办。
他说法人转给他,股份暂时挂他名下,等风头过去再复婚。
茶几是两年前换的,岩板面,凉手。我低头看协议上房产分割那一栏,写着老小区那套两居室归我。现金六十万。公司只字未提。
我们摆过地摊。
冬天卖棉袜,手冻得跟胡萝卜似的。
后来做建材,他跑工地,我在店里管账。
再后来公司有了规模,他让我回家照顾他母亲。
蒋秀楠身体不好,血压高,心脏也不稳。
他说家里总得有人管。
我当时觉得这话在理。
签协议前一天,我去公司拿落在家里的钥匙。
财务室小刘看见我,眼神闪了一下。
我推门进去,蒋永财正把一摞文件往保险柜里塞。
他回头看见我,动作停了半拍。
我问是什么。
他说是常规报表。
我没追问。
那天晚上他换了手机密码。
旧密码是我们结婚纪念日。
新密码我试了两次都没解开。
他站在阳台上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
我经过的时候听见他说了一句“唐总放心”。
唐总。唐国栋。唐氏资本的老板。
我回屋打开自己那个旧保险柜,把公司成立时的出资凭证、娘家借给他的二十万汇款单、还有这些年他签过字的账本都翻出来。
牛皮纸袋外面落了灰,我一本一本擦干净。
蒋永财在客厅喊我,问怎么还不睡。
我说在找老照片。
他信了。
离婚手续办得很快。
民政局工作人员抬头看了我们一眼,问财产分割有没有争议。
蒋永财说没有。
我也说没有。
出来的时候他拍了拍我的肩膀,说等贷款批下来就复婚,让我别多想。
我点头。
他车开走的方向不是回家的路。我站在民政局门口,把那本离婚证翻开又合上,合上又翻开。封面烫金的字有点扎手。
三天后,蒋秀楠打电话让我回去吃饭。
我买了水果过去。
一进门看见客厅多了个年轻女人,坐在蒋永财旁边剥橘子。
蒋永财介绍说她叫唐梦琪,公司新来的助理。
唐梦琪抬头冲我笑,叫了声嫂子。蒋永财没纠正。
那顿饭我吃的什么不记得了,只记得蒋秀楠一个劲儿往唐梦琪碗里夹菜。
我洗碗的时候,水流哗哗响。
蒋秀楠站在厨房门口,犹豫了半天说,小芳,永财也是没办法,公司要发展。
我把碗放进柜子,擦干手。我说妈,我知道。
那天晚上回到老小区,我坐在沙发上没开灯。
黑暗里我想起蒋永财当年追我的时候,站在我家楼下喊,马芳,我要让你过好日子。
那时候他嗓子亮,整条街都听得见。
现在他换了个活法。
我从包里翻出白天去公司财务室偷抄的账目底稿。
小刘是我招进来的,她悄悄告诉我,上个月公司转走了八百多万,名目是项目预付款。
收款方是个新公司,法人姓唐。
我把那张纸折好,跟离婚协议放在一起。
02
离婚协议里写的六十万现金,蒋永财分了三次打过来。
第一次二十万到账那天,我去银行查流水,发现打款账户不是公司账户,是他个人另一个卡号。
我让柜员打了明细。
那个卡号每月都有大额进出,最多的一笔有三百多万。
我拍了照。
第二次和第三次的钱也陆续到了。
我没动,全转到了父亲马河生的账户上。
马河生退休前在厂里做会计,一辈子跟数字打交道。
他问我这钱哪来的。
我说离婚分的。
他沉默了半天,把存折收好,说给我留着。
老小区没有电梯,六楼。我每天上下两趟,买菜做饭,跟邻居打招呼。楼下的张婶问我怎么好久没见蒋永财。我说他忙。张婶撇了撇嘴,没再问。
唐梦琪的助理工位搬到了蒋永财办公室隔壁。
公司里的人开始传,说蒋总要娶唐氏资本的千金。
谢志伟见了我绕着走,以前他可是隔三差五来家里吃饭的人。
我去公司收拾自己剩下的东西。
办公室钥匙打不开门了,锁换了。
谢志伟从旁边经过,说马姐,你的东西人事部收好了,在前台。
我走到前台,一个纸箱,里面是几本书和一个保温杯。
杯子是女儿上大学那年送的,印着“妈妈辛苦了”。
女儿在外地工作,还不知道我们离婚的事。
我抱着纸箱出大门的时候,唐梦琪正好从一辆黑色轿车上下来。
她穿着高跟鞋,走路咔咔响,经过我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
她说嫂子,有空一起喝茶。
我说好。
蒋永财再婚的消息,是周雅静告诉我的。
她发了张朋友圈截图过来。
照片里蒋永财穿西装,唐梦琪穿白纱,背景是本市最贵的酒店宴会厅。
配文写着“蒋唐联姻,共创未来”。
下面一排点赞的,有好几个公司老股东。
周雅静打电话过来,声音压着火。她说马芳你看见没有,这才离了多久,三个月都不到。我说我看见了。她说你打算怎么办。我说不怎么办。
周雅静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问,你是不是有什么打算。
我没正面回答。我说雅静,你帮我查查,个人伪造公司债务转移资产,法律上怎么定性。
她顿了一下,说,你早该问了。
挂了电话,我翻出那个牛皮纸袋,把公司成立时的验资报告找出来。
当年公司注册资金五十万,我出了二十万,蒋永财出了三十万。
但验资报告上写的是蒋永财出资五十万,我的名字只在股东名册上,出资比例百分之四十。
这份报告是他找人做的,我当时没在意。
我把验资报告、娘家借款的汇款单、还有那份离婚协议摆在一起。
马河生走过来看了一眼,没说话,转身去书房拿了个计算器。
他算了半天,抬起头,镜片后面的眼睛眯着。
他说,这账不对。
我说我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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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蒋秀楠上门那天拎了一兜子鸡蛋。
她坐在沙发上,把鸡蛋一个一个往外掏,说这是老家亲戚送的,土鸡蛋,有营养。
我给她倒了杯水。
她喝了一口,放下来,手在膝盖上搓了两下。
她说小芳,永财这事做得不地道,我知道。但唐家那边有钱有势,咱们惹不起。你就拿着钱好好过日子,再找个合适的人。
我说妈,我没闹。
蒋秀楠松了口气,又从兜里掏出一个存折,说是她自己攒的养老钱,五万块,给我补贴家用。
我没接。
她硬塞到我手里,手指头粗糙,指甲缝里还有摘菜留下的绿印子。
她走的时候在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嘴张了张,到底没再说什么。我站在门口看她下楼,背影佝偻着,一只手扶着栏杆,一步一步往下挪。
关上门,我把存折放回她带来的兜子里,准备改天送回去。
兜子底下压着一张旧报纸,包着几个鸡蛋。
报纸上有一篇报道,标题写着“唐氏资本布局新能源,本土企业迎来新机遇”。
旁边配了张照片,蒋永财和唐国栋握手,唐梦琪站在后面。
我把报纸抽出来,折好,放进牛皮纸袋。
那天下午我去了趟工商局。
查档窗口的小姑娘问我要什么。
我说查永财公司的股东变更记录。
她敲了几下键盘,说变更了三次。
第一次是公司成立,第二次是五年前股权调整,第三次是上个月,唐氏资本入股,占股百分之三十五。
我问唐氏入股的钱到账了吗。小姑娘抬头看了我一眼,说这个查不到。
我又去了趟银行,查公司基本户的流水。
柜员说需要法人授权。
我拿出离婚协议和股东名册,说我是股东,我有权查。
她叫来了经理。
经理翻了半天材料,说女士,公司股东名册上现在没有你的名字了。
我说什么时候变更的。他说上个月,股权转让协议上有你的签字。
我愣了一下。
我从来没签过什么股权转让协议。
回到家我把离婚协议翻出来逐字逐句看。
签字页上我的名字是手写的,但那份股权转让协议上的签字,跟我平时签字不太一样。
横不平,竖不直,尤其是“芳”字最后一笔,我习惯往上挑,那个签名是往下勾的。
有人模仿了我的签名。
马河生拿着放大镜看了半天,说这个可以去司法鉴定。他问我打算怎么办。我说再等等。
晚上蒋永财给我发了条微信,问我房子住得习不习惯。
我没回。
他又发了一条,说公司最近忙,改天来看我。
我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屏幕的光映在天花板上,一闪一闪的。
过了一会儿手机响了。
是郭德文打来的。
他声音沙哑,问我最近怎么样。
我说挺好的。
他沉默了几秒,说小芳,有件事我想当面跟你聊聊。
关于公司早年的股份,永财最近找过我,想让我把股份转给唐氏。
我攥着手机,手心出了汗。我说郭叔,您先别急着签。
04
郭德文约我在他家楼下的茶馆见面。
他来得早,面前一壶普洱已经喝了大半。
我坐下来,他给我倒了杯茶,手有点抖。
他说永财找他谈过两次,第一次出价不高,他没答应。
第二次带了唐梦琪来,说唐氏要注资,老股东不转让就稀释。
我问他怎么想。
郭德文叹了口气,说小芳,当年我入股那二十万,是你偷偷塞给我的。
那时候我儿子住院,你二话没说从公司账上先垫了医药费。
这事我记一辈子。
我说郭叔,那笔钱本来就是您的,公司早期订单都是您跑下来的。
郭德文摆摆手,从包里掏出一份文件。
是蒋永财给他的股权转让协议,价格比市场价低了将近一半。
他说永财还说,如果我不签,唐氏进来后第一个清退的就是我。
我翻了翻协议,看到转让价款那一栏写着“债权抵消”。
我问郭德文,永财是不是欠他钱。
郭德文说是,早年公司周转不开,他借给蒋永财三十万,打了欠条,一直没还。
我心里算了算。如果郭德文签了这份协议,他的股份加债权就全没了,换来的只是蒋永财免除一笔本来就不打算还的债务。
我说郭叔,您要是信我,这份协议先别签。您的债权和股份,我按市场价接。
郭德文看了我半天,问,你哪来的钱。
我说我离婚分了六十万,加上我爸的积蓄,够收您一半。
另一半,我用公司早年那笔出资凭证跟您换。
他愣了一下,问什么出资凭证。
我说当年公司注册的时候,我出了二十万,验资报告上没写我的名字。
那份凭证,法律上够我主张股东身份。
郭德文端起茶杯又放下,说,小芳,你比你爸还会算账。
我笑了一下。
我笑的时候嘴角有点僵。
其实我心里没底。
六十万加父亲的积蓄,只够收郭德文一半的股份。
剩下的散股在几个小股东手里,加起来大概百分之十五。
蒋永财手里有百分之三十五,唐氏有百分之三十五。
我要想超过蒋永财,还差得远。
但郭德文点了头。
他说他那份债权也转给我,让我去跟蒋永财要。我说好。
从茶馆出来,天已经暗了。
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照得地上的梧桐叶子发黄。
我走了两站路,经过永财公司的大楼。
十七层,蒋永财的办公室还亮着灯。
我站在马路对面看了一会儿。
窗户上有个人影晃来晃去,看不清是谁。
手机响了。周雅静发来一条消息:伪造签名变更股权,涉嫌刑事犯罪。证据留好。
我回了个“嗯”。
回到家,马河生坐在客厅等我。
桌上摊着一张纸,密密麻麻写满了数字。
他说他把这些年蒋永财经手的账目重新捋了一遍。
有一笔三百万的支出,名目是“设备采购”,但公司那年根本没添新设备。
钱转到了一个私人账户,户主姓唐。
我说爸,帮我继续查。把所有可疑的转账都列出来。
马河生点点头,把老花镜戴上,又埋进那堆数字里。
那段时间我白天在社区超市理货,晚上跟父亲对账。
超市老板娘人不错,知道我一个人过,排班尽量给我排白班。
我搬货的时候胳膊酸,腰也疼,但脑子清楚。
每一笔从公司流出去的钱,我都记在另一个本子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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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唐氏资本出事的消息,我是从电视上看到的。
本地新闻播了一条,说唐氏旗下新能源项目因资金问题暂停,多个合作方上门讨债。
画面里唐国栋被记者围住,用手挡着脸,跟平时在财经节目上侃侃而谈的样子判若两人。
我关了电视,给郭德文打了个电话。
他说他已经听说了,唐氏那边撤资是迟早的事。
我问蒋永财什么反应。
郭德文说永财这几天到处找人借钱,连谢志伟都不接他电话了。
第二天我去工商局查了最新的股权变更。
唐氏资本的百分之三十五股份已经被质押给了银行。
蒋永财的百分之三十五里有百分之二十质押给了小额贷款公司。
整个公司就是一个空壳,外面看着光鲜,里面早就被掏空了。
我给周雅静打了电话,让她帮我准备股东大会的文件。她问我想好了没有。我说想好了。
那几天我每天去超市上班,下班后去父亲那里对账。
马河生把最后一份账目整理出来的时候,揉了揉眼睛,说小芳,够他喝一壶了。
我翻了翻,伪造债务、转移资产、虚假出资、伪造签名,随便一条都够蒋永财受的。
股东大会通知寄到家里那天,蒋永财给我打了电话。他声音听着疲惫,问我收到通知没有。我说收到了。他顿了一下,说小芳,你来不来。我说来。
他沉默了几秒,说那行,你来吧,正好有些事当面说清楚。
挂了电话,我把牛皮纸袋里的东西全倒出来,一份一份整理好。
离婚协议、验资报告、娘家汇款单、银行流水、郭德文的债权转让书、马河生整理的资金去向表、还有那份伪造签名的股权转让协议复印件。
我装进一个黑色文件袋,拉上拉链。
股东大会那天早上,我穿了一件藏蓝色外套。
这件外套是女儿工作第一年给我买的,我一直舍不得穿。
镜子里的我瘦了不少,颧骨比以前明显。
我涂了点口红,把头发拢到耳后。
出门前马河生叫住我,递给我一个U盘。他说里面是蒋永财跟唐国栋签的对赌协议扫描件,郭德文从公司档案室偷出来的。我接过来放进包里。
下楼的时候碰见张婶。她问我今天怎么穿这么正式。我说去开个会。
张婶哦了一声,又问,你家永财的公司是不是出事了,昨天有人在楼下贴告示讨债。
我说我不太清楚。
走出小区大门,太阳挺大,照得柏油路发白。我抬手挡了一下眼睛,往公交站走。手机震了一下,周雅静发来消息:到了吗。
我回:在路上。
她回:稳住。
公交车来了,我上车找了个靠窗的位子坐下。
窗外街景一帧一帧往后退,路过永财公司大楼的时候,我抬头看了一眼。
十七层,玻璃幕墙反射着阳光,明晃晃的,什么都看不清。
06
会议室在十七层最里面,门虚掩着。
我推开门的时候,蒋永财正侧着身子给唐梦琪擦嘴。
唐梦琪嘴角沾了奶油,蒋永财手里捏着一张纸巾,动作很轻。
桌上摆着一个蛋糕,插了一根蜡烛,旁边散着几份文件。
我走进去。蒋永财抬头,手停在半空,纸巾掉在桌布上。
他愣了两秒,站起来,椅子往后滑了一截,轮子在地毯上发出闷响。
唐梦琪也愣了。她脸上的笑收了一半,嘴角还挂着,眼睛却直了。
她看了看蒋永财,又看了看我。
我没看他们。
我拉开蒋永财对面的椅子坐下,把黑色文件袋放在桌上。
会议室里坐着六个人。
郭德文在角落里,冲我微微点了一下头。
谢志伟坐在靠门的位置,手里转着笔。
还有三个小股东,都是老面孔。
蒋永财先开了口。他说小芳,你怎么来了。
我把文件袋拉链拉开,抽出股权证明,推到他面前。
我说我现在持有永财公司百分之三十八的股份,比你多三个点。
按规定,我有权提议召开股东大会。
蒋永财低头看那份证明。他翻到第二页,手停住了。他抬头看我,眼睛眯起来,嘴角抽了一下。他说你哪来的股份。
郭德文在角落里开口了。他说永财,我那部分股份和债权,上个月已经转给马芳了。
蒋永财猛地转头看郭德文,又转回来看我。他脸上那点假笑没了,喉结动了一下。他说小芳,咱们有话好好说。
我说今天就是来好好说的。
我把文件袋里的东西一样一样往外拿。
他的视线缓缓下移,当目光落在第一行字上的瞬间——
瞳孔骤然紧缩。
心跳仿佛在那一瞬间停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