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院走廊的消毒水味呛得人嗓子发紧,混着盒饭味和汗味,闷得人喘不上气。
唐瀚海把一沓缴费单拍在我怀里,指着我鼻子骂:“结婚8年,我爸妈生病你一眼没来看,你算什么人?”
一圈亲戚围上来,七嘴八舌。
我没接单子,从帆布包里摸出一张发黄的纸,纸边卷了毛,密密麻麻全是字。
唐瀚海扫了一眼,喉结猛地滚了一下。
旁边大姑伸手要抢,我往后一撤,冷笑了一声。
走廊里安静得只剩输液架轮子吱呀响。
真正要命的那页,我还没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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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和唐瀚海结婚那年,我二十八,他二十九。
媒人介绍的时候说,唐家两个儿子,老大老实,老二机灵,嫁老大不吃亏。
我妈卢桂兰听了,点了头。
我爸肖玉生没吭声,蹲在门槛上抽了半天的烟,最后说:“你愿意就行。”
婚房是套二手房,八十平,六楼,没电梯。
首付二十万,是我爸从银行取出来的,连号的新票子,用报纸包着,塞进我帆布包最里层。
那报纸是当天的晚报,我后来一直留着,压在娘家衣柜底下。
我爸把包递给我的时候,手背上的老年斑褐沉沉的一片,说:“拿着,别让婆家看轻你。”
唐瀚海当时拉着我的手,站在银行门口,太阳明晃晃的,照得他额头上全是汗。
他说这钱以后一定还,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看着我,眼珠子黑亮亮的,像真的一样。
我信了。
彩礼八万八,婆家给的。
钱在红纸包里包着,上面贴着个双喜。
可在我手里没过夜,许秀芹第二天就上门了。
她穿了件碎花衬衫,腋下夹着个黑皮包,一进门就坐在沙发上抹眼泪。
说家里为了凑彩礼借了债,债主上门催,说得鼻涕一把泪一把。
唐光远那年二十三,站在门口,头发梳得溜光,嘴里叼着根没点的烟,眼睛瞟着天花板。
唐瀚海站在旁边,低着头不吭声,手插在裤兜里,拇指一下一下抠着兜布。
我把钱给了。
红纸包递过去的时候,许秀芹的眼泪立刻就收住了。她接过去,塞进黑皮包,拉链一拉,起身就走,说家里还等着用。
后来我才知道,那八万八压根没还债。
是给唐光远买了辆二手车,银灰色的捷达,车屁股上贴了个“新手”的贴纸。
唐光远那年刚考下驾照,成天在村里晃荡,车喇叭按得震天响。
许秀芹逢人就夸小儿子有出息,在镇上跑车挣钱。
那辆车跑了不到半年,就在村口撞了,前保险杠撞得稀烂,修车又花了六千。
钱是唐瀚海出的。
那时候我们结婚才四个月。
唐瀚海的工资卡一直在许秀芹手里,他说妈帮存着,将来买房用。
可首付是我娘家出的,房贷是我们俩还。
许秀芹每月从工资卡里扣两千,说是给公婆的生活费。
我说:“你爸妈都有退休金。”
唐瀚海回我:“那是我爸妈,给点钱怎么了?”
我说:“咱们房贷一个月三千六,你工资七千多,给完两千剩五千,房贷一扣就剩一千四。水电煤气物业费,哪样不要钱?”
他把遥控器往沙发上一摔:“你开服装店不是挣钱吗?”
我没再吭声。那时候服装店刚盘下来,进货压了三万多的货,手里一点现钱都没有。
我爸查出心脏病,是那年秋天。
入秋之后他一直说胸口闷,我妈催他去医院,他总说歇歇就好了。
拖到十月,实在撑不住了,去县医院一查,医生说冠状动脉堵了两根,得做搭桥手术,前后得五万。
我妈卢桂兰打电话给我,声音都在抖。她那人一辈子要强,从没跟我张过口,那天在电话里说了三遍“怎么办”,说得我心里像被人攥着拧。
我翻出存折,上面只有一万二。我开服装店刚起步,进货压了不少钱,账上根本转不开。
我跟唐瀚海说:“能不能先拿五万,我爸手术急用。”
他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遥控器在手里攥着,半天没换台。过了好一会儿才说:“家里钱都在我妈那儿,我问问。”
这一问,就没了下文。
三天后我催他,他坐在餐桌前,面前摆着一碗没动几筷子的面条,说:“我妈说了,那钱是留着给光远结婚用的,不能动。”
我盯着他的脸,想从他眼睛里找出一点为难,一点愧疚。可他把脸转开了,盯着电视上的足球赛,好像我刚才说的话是电视里插播的广告。
“唐瀚海,那是我爸,等着钱救命。”
“你爸不是有医保吗?再说了,你弟呢?肖慧强不是刚上班?”
“慧强才上班半年,一个月三千块钱,房租都不够。”
“那我也没办法。”
那天晚上我回了娘家,从我妈手里接过我爸的检查单。
上面那些专业术语我看不懂,只看见最下面一行数字:五万三千元。
我妈坐在床边,手里攥着个手绢,攥得全是褶子。
我爸醒着,看见我进来,摆了摆手:“别为难,爸这病不治也行。”
我没说话,转身去了趟银行,把服装店的流水打出来,又找肖慧强凑了两万。
肖慧强那时候在县城一家汽修厂当学徒,一个月两千八,租的房子是城中村的隔断间,一个月四百。
他把攒了半年的五千块钱全取出来,塞给我的时候说:“姐,我就这么多。”
手术做了,但术后恢复不好。
我爸在重症监护室躺了七天,身上插着管子,嘴唇干得起了白皮。
我每天下午进去看他半小时,他大部分时间都在睡,偶尔醒过来,就看着我,也不说话。
那七天里,唐瀚海只来过一次。
站在病房门口,手里提着个果篮,连病床都没靠近。
果篮是超市买的,保鲜膜上贴着价签,二十九块八。
他站了不到十分钟,说公司有事,走了。
许秀芹和唐保国一次没来。唐光远更不用说。
我爸走的那天,是十一月初三。天阴得沉,风从窗户缝往里钻。我打电话给唐瀚海,他在电话那头说:“公司请不了假,你先处理着。”
我挂了电话,站在殡仪馆走廊里,手冻得发僵。
走廊尽头有一扇窗,窗外是灰蒙蒙的天,有几只麻雀落在电线上,缩着脖子。
肖慧强从身后走过来,把外套披在我肩上,说:“姐,以后有事跟我说。”
我爸的葬礼,婆家一个人没到。
我从那天开始记账。
02
我爸走后第七天,我回婆家拿东西。
许秀芹正坐在客厅里嗑瓜子,电视开着,声音很大。
茶几上摆着一盘瓜子,瓜子皮堆得像座小山。
看见我进门,她把瓜子皮往茶几上一扔,说:“回来了?正好,瀚海说你们打算换车,我跟你爸商量了,光远那辆车旧了,要不先给他换,你们再等等。”
我站在门口,脚底下是刚拖过的地,鞋底沾着水渍,黏糊糊的。客厅里一股油烟味,厨房的抽油烟机没开,灶台上还摆着半锅剩粥。
“妈,我爸刚走。”
“我知道,人死不能复生嘛。日子还得过。”
她说这话的时候,手里还攥着把瓜子,拇指和食指捏着一颗,往嘴里送,瓜子壳从嘴角掉出来,落在茶几上。
我什么也没说,进了卧室,把唐瀚海的工资卡从抽屉里翻出来。
卡压在几双袜子底下,袜子是灰色的,洗得起了球。
我拿去银行一查,余额四百三十块。
八年了,唐瀚海一个月挣七千多,除了房贷,剩下的全在许秀芹那儿。
我回家跟唐瀚海摊牌。
他坐在餐桌前,手里捧着碗面条,呼噜呼噜地吃。等我说完,他把碗一推,抹了把嘴:“那你想怎么样?那是我妈。”
“你妈拿你的钱给你弟买车,你觉得合理?”
“光远没工作,帮他一把怎么了?你当嫂子的,别这么计较。”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人我不认识了。
结婚四年,他一共跟我说过三次“别计较”。
第一次是我爸手术费的事,第二次是许秀芹拿走我金镯子的事,第三次就是现在。
金镯子的事,我记着。
那是结婚时我妈给我的嫁妆,一对实心金镯子,四十二克,老凤祥的。
我妈买的时候金价一克三百二,一对镯子花了一万三千多。
她把镯子套在我手腕上,说:“这是妈给你的底气。”
我戴了不到两个月,许秀芹说借去戴两天,还回来的时候,剩了一只。她说:“那只给晓雪了,光远媳妇,总不能空着手进门。”
孙晓雪是唐光远后来娶的,进门时已经怀了孕。
许秀芹高兴得合不拢嘴,逢人就说唐家有后了。
那只金镯子就套在孙晓雪手腕上,亮晃晃的,我再没要回来。
唐瀚海说:“一个镯子而已,你又不常戴。”
我把发票收进抽屉最底层,连带着那天的转账记录、许秀芹的聊天截图,一起夹进一个牛皮纸文件袋。文件袋上我用圆珠笔写了两个字:账本。
那时候我还不知道这个账本将来有什么用,只是觉得,总得给自己留条后路。
唐瀚海那晚睡在客厅。
我半夜起来倒水,看见他缩在沙发上,被子一半掉在地上。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脸上,眉头皱着,嘴巴微微张开。
我站了一会儿,没给他盖被子,转身回了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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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婚后第三年,我生了女儿。
进产房那天,唐瀚海在打游戏。
护士喊了两遍“肖慧洁家属”,他才从椅子上弹起来,手机还横在手里,屏幕上的小人正往前冲。
他穿着拖鞋,啪嗒啪嗒跑过来,问护士:“生了?”
女儿生下来六斤二两,皱巴巴的,像个小老头。
我躺在产床上,侧切伤口疼得动不了,两条腿架在架子上,汗把头发全打湿了,贴在额头上。
唐瀚海站在窗边打电话:“妈,生了,女孩。”
电话那头许秀芹的声音从听筒里漏出来:“女孩啊……行吧。”
那个“行吧”拖得很长,尾音往下沉,像秤砣坠着。
我闭上眼,眼泪顺着眼角往耳朵里淌。
出院那天,唐瀚海说他妈答应来伺候月子。
结果等到第三天,人没来。
打电话过去,许秀芹说:“光远媳妇也怀了,反应大,离不开人。你年轻,自己扛扛就过去了。”
我扛了。
伤口发炎,我自己去医院换药。
坐月子的人出门得裹严实,我戴着帽子围巾,坐公交车去妇幼保健院。
车上人多,没人让座,我扶着栏杆站了八站地。
伤口一跳一跳地疼,腰像要断了一样。
女儿夜里哭,我抱着她在屋里走,走到天亮。
唐瀚海睡在隔壁房间,说他第二天要上班,怕吵。
腰就是那时候坏的,弯久了直不起来,到现在落下了病根,阴天下雨就疼得钻心。
出月子那天,我称了称,比怀孕前还瘦了八斤。
许秀芹来了,提了一兜鸡蛋,鸡蛋是超市特价的,塑料袋上贴着黄色的价签。
她在屋里转了一圈,说:“这屋子怎么这么乱?瀚海也不容易,你多收拾收拾。”
我没说话,把她带来的鸡蛋放进了冰箱。
冰箱里空荡荡的,只有半棵白菜和一盒过期的牛奶。
那盒牛奶是唐瀚海买给他妈的,许秀芹没喝,放过期了。
那天晚上,我把金镯子的发票、医院的缴费单、还有许秀芹打电话那天的通话记录,一起夹进了牛皮纸袋。袋子越来越厚,我用橡皮筋扎了两圈。
唐瀚海的工资卡还在许秀芹手里。
他每月发工资那天,许秀芹准时来电话,有时候是唐瀚海接,有时候是我。
她从不提还钱的事,只问:“这个月绩效怎么样?”
唐瀚海每次都答:“还行,跟往常一样。”
然后许秀芹说:“那还是老规矩,我明天去取。”
八年,一个月两千,我算过,十九万二。
加上彩礼八万八、首付二十万、我爸手术那五万没借成的钱、唐光远借的五万、我垫付的医药费三万,一笔一笔,我全记在那个牛皮纸袋里。
每一张单子背后,都有一段我不想再提的日子。
有一回我翻账本,女儿凑过来看,问我上面写的什么。
我把本子合上,说没什么,是妈妈记的流水账。
女儿哦了一声,跑出去玩了。
我坐在桌前,把本子重新翻开,盯着那些数字,盯了很久。
04
公婆同时住院,是今年春天的事。
唐保国先倒下的,脑梗,送医院的时候嘴歪眼斜,话都说不利索。
许秀芹在医院守了两天,自己也犯了高血压,跟着住进了同一家医院,心内科,三楼。
消息是唐玉梅通知我的。她电话里嗓门大得震耳朵:“慧洁啊,你公婆都住院了,你赶紧来伺候!光远联系不上,瀚海一个人忙不过来!”
我说:“姑姑,我店里走不开。”
唐玉梅噎了一下,又说:“你这媳妇怎么当的?八年了,你公婆对你再不好,也是长辈!”
“姑姑,我爸走的时候,他们也没来。”
电话那头静了两秒,然后唐玉梅把电话挂了。
接下来三天,徐桂兰、唐光远的老丈人、甚至许秀芹跳广场舞的姐妹都给我打电话。
有劝的,有骂的,有旁敲侧击说我心肠硬的。
我一律回:“知道了,我看看时间。”
一个都没去看。
唐瀚海是第四天晚上回来的。他进门把外套往沙发上一摔,脸色铁青。我正在给女儿辅导作业,铅笔在作业本上顿了一下。
“肖慧洁,你到底什么意思?我爸我妈躺医院里,你一眼不去,像话吗?”
“你爸你妈住院,你弟呢?”
“光远联系不上!再说了,你是儿媳妇,伺候公婆天经地义!”
我把铅笔放下,看着女儿把作业本收进书包,让她回房间。然后我站起来,从柜子最底层把那个牛皮纸袋拿出来,放在茶几上。
“唐瀚海,你爸妈住院,医药费谁交的?”
他愣了一下:“我交的。”
“你交了多少?”
“三万,怎么了?”
“那三万,是咱们俩的共同存款。你交之前跟我商量了吗?”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我继续说:“你爸妈有退休金,有三十万存款,存在唐保国名下,定期五年,今年刚到期。你知不知道?”
唐瀚海的脸色变了。
“谁跟你说的?”
“你妈自己跟我说的,去年过年,她喝多了,说漏了嘴。她说那三十万是留给光远儿子的,跟咱们没关系。”
唐瀚海站在客厅里,手攥着外套拉链,攥得指节发白。
窗外下着雨,雨点打在空调外机上,噼里啪啦响。
客厅里的灯管坏了一根,光线昏黄,照得他脸上的表情忽明忽暗。
“慧洁,你听我说……”
“唐瀚海,你明天去医院,当着你那些亲戚的面,把医药费的事说清楚。否则,我把这袋子东西全抖出来。”
他没说话,转身进了卧室,把门摔上了。
门框震了一下,墙上的结婚照歪了歪,照片里唐瀚海穿着西装,我穿着白裙子,两个人笑得都挺好看。
我伸手把相框扶正,手指头在玻璃上停了一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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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第二天我还是去了医院。
不是去伺候,是去送东西。唐瀚海早上出门前说:“你去一趟吧,亲戚都在,别让我下不来台。”
我答应了。
出门前我打开牛皮纸袋,把里面的东西又翻了一遍。
第一页是彩礼和首付的记录,第二页是转账明细,第三页是唐光远的欠条,第四页是金镯子发票,第五页是公婆两次住院的垫付凭证。
最后一页单独夹着,只有一行日期。
我把它塞进帆布包,拉上拉链。
医院走廊里挤满了人。
唐玉梅、徐桂兰,还有几个我不太熟的远房亲戚,把病房门口堵得严严实实。
唐瀚海站在人群中间,手里攥着一沓缴费单,看见我来了,迎上来两步。
“你可算来了。妈昨天又喊不舒服,你进去看看。”
我没动。
唐瀚海脸上挂不住,把缴费单往我怀里一拍,声音陡然拔高:“结婚8年,我爸妈生病你一眼没来看,你算什么人?今天当着大家的面,你说清楚!”
走廊里安静下来。亲戚们齐刷刷转过头看我,有人交头接耳,有人撇嘴。唐玉梅在旁边搭腔:“就是,哪有这样做媳妇的。”
我没接那沓单子,任它散在地上。纸片落了一地,有人弯腰去捡。
然后我从帆布包里摸出一张发黄的纸,纸边卷了毛,上面密密麻麻全是日期和数字。我把那张纸举到唐瀚海眼前,看着他。
他扫了一眼,喉结猛地滚了一下,脸色刷地白了。
唐玉梅伸手要抢,我往后一撤,冷笑了一声。
“唐瀚海,你刚才问我算什么人?那你先跟大家说说,这张纸上记的是什么。”
有个护士推着车从旁边过,轮子碾在地砖上,发出细细的摩擦声。
病房里有人咳嗽,一声接一声,像敲在鼓面上。
唐瀚海没说话,额头上渗出一层细汗。
唐玉梅的手悬在半空,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旁边一个亲戚弯腰捡起一张散落的缴费单,又看了看我手里的黄纸,脸上的表情慢慢变了。
许秀芹从病房里探出头来,看见我站在走廊中间,尖着嗓子喊:“肖慧洁,你闹什么闹!”
我没看她,把黄纸翻到第二页。
“姑姑,您不是要抢吗?您先看看这页。”
唐玉梅犹豫了一下,接过去。只看了一眼,她的手就抖了。
06
那页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