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影学者站在影院“柜台”前卖书：以肉身对抗算法，感知行业冷暖

《中国特色电影现代化路径探寻》新书分享活动上海站10月30日在SFC动漫主题影院（美罗城店）举行，吸引众多电影从业者和影迷参与。“狂喜播客节”创始人、资深电影人关雅荻担任主持，邀请中国电影资料馆节目策划沙丹与该书作者、中国艺术研究院教授支菲娜，围绕中国电影政策、产业演变与AI电影的未来等话题展开讨论。

《中国特色电影现代化路径探寻》分为上下两卷，共计约110万字，系统梳理新中国成立以来中国电影发展相关政策、产业数据，尝试描摹中国电影现代化路径全貌。尽管这样的大部头学术著作最简单的发行方式是“丢给平台”，支菲娜却选择了最传统的方式，走一条精细化发行路线。她专门成立了一家图书发行公司，只卖这本书，并一站站去跑新书“路演”，下沉到行业一线去推广，以“反AI”的方式来维护电影。“我需要和大家交流，感受大家对行业的冷暖，告诉大家我对行业的认知。”

一本“翻译”政策与数据的书

支菲娜从2010年开始从事电影产业政策研究，历任北京电影学院教师、国家广电总局发展研究中心影视所副所长等职，近距离感受中国电影政策与产业发展。但她透露，自己最早学习的是日语，从事的是翻译工作。《中国特色电影现代化路径探寻》涉及大量难懂的政策文件，她也在以“翻译”的思维去撰写这部著作，让大家明白这些文件想说什么。

《中国特色电影现代化路径探寻》 钟菡 摄

全书包含400多个图表，呈现电影政策如何一步步放宽的过程，也让人看到行业管理者如何与外界各方博弈的进程。比如，1986年以前全国只有十几家国有电影制片厂有制片权，1993年以后才有省办厂，随着政策一步步放宽，普通民营企业也可以参与生产电影。“AI兴起后，有了更多个体创作者参与，这个过程中，门槛不断放低。我们今天能够得到的行业入门券，背后得益于从计划经济到市场经济、再到产业化发展的过程当中，许多默默无闻的公务员或者智囊去做的决策和付出。”她也希望读者能由此产生思考，面对AI冲击时，有足够的底气和信心看待中国电影的未来。

“读这本书时，脑中全是画面。”关雅荻与支菲娜是北京电影学院的同窗，阅读时他禁不住想起自己二三十年来亲历的电影行业的一步步发展变化。在他看来，这本书是一个很好的工具书，但又远不只是一个工具书。理解中国电影的来路后，再结合每个人不同的生活经验和对电影的理解观察，会产生对中国电影独特的情感。沙丹评价，这本书的价值在于大量第一手数据首次公开。同为电影研究者，他也由衷佩服支菲娜能以一己之力完成这样的大工程，“她把很多资料数据汇总到这本书中，对中国电影观察非常重要。”

活动现场 钟菡 摄

支菲娜坦言，如何找资料是创作中的一大难点。这本书最初只想写到2003年，因为“数据比较好找”，但找资料的过程中，她最终发现提供数据的机构能提供1949年以来的数据。“1949年到2008年的电影市场数据此前被认为是空白，其实一直有，都是前人的智慧。”她说，“写完这本书，我对中国电影发展历程了然于胸，也从中得到信心与勇气。”

前不久，她在横店影视活动上做演讲，发现台下已经明显感受到行业剧烈变化，很多人持悲观心态，但她认为，如果有了历史的纵深感、有了对全行业全盘的了解，“能够支撑我们重新以AI的视角去迎接这个行业改头换面的那一天”。

电影行业变得“不可预测”，观众才是主导者

谈及2026年中国电影市场，三位嘉宾的共同感受是“出乎意料”。“如果说去年《哪吒之魔童闹海》150亿票房出乎意料，今年的出乎意料可以说应接不暇”，支菲娜说，从无IP、无明星的方言电影《给阿嬷的情书》被观众托举到20多亿元票房，到《奥德赛》以5%的排片做到7亿多元的成绩，今年的电影市场充满不可预测的案例。“今年最大的变数是，市场不以除观众以外的任何人的意志为转移。”她说，以前行业的主导者可能是管理部门、导演、片方或强大的发行方，但今年只有观众才是这个行业的主导者。

关雅荻发现，2025年到2026年买票进电影院的总体人数下降不多，但复购人群下降明显，如何刺激观众多来影院成为需要思考的问题。当下中国有9万多块银幕，是否已经趋近饱和？《中国特色电影现代化路径探寻》一书中也梳理了中国银幕增长史：2016年中国超过美国成为全球银幕最多国家；2018年“国家电影局4号文”鼓励大力建设影院，尤其是有条件的乡镇。当时，支菲娜认为市场并不需要这么多银幕；两三年前，她更鲜明提出“淘汰冗余产能、低效产能和劣质产能”的犀利观点。但她现在认为：“9万块是自然生长起来的，是市场自己的选择。”

现场照片

今年她随国家电影代表团访问希腊和塞浦路斯，发现他们全国也就几百块银幕，一年拍两三部到十来部电影。“相比之下，我们有一个全方位的产能，这是其他任何国家很难匹敌的，所以有这9万块是我们的一个底气。”她预计，未来三到五年，9万块银幕会在市场选择下以新的姿态出现。正如前不久樊振东的比赛直播在华夏影院取得高票房，未来通过坐观式XR，观众在可以在影院观看演唱会直播，甚至和好友在同一场放映中看不同的演唱会“频道”。电影院还可以变为顶级的美育空间或者“边看闷片边睡觉”的休闲场所，已经有不少影院在开展各种各样的探索。她认为，未来影院发展会超出现在传统电影人的预想，无法以当下视角预测，“这也是我对于中国电影未来有信心的原因”。

如何看待AI对电影行业的挑战，也是当下绕不开的话题。今年暑期档，周星驰电影《功夫女足》爆火。“《功夫女足》的观众群其实并非当年看周星驰电影长大的那一批。”关雅荻透露，影片成功背后也有AI的推动作用。此前，火山引擎与周星驰旗下比高集团合作，授权周星驰三部电影片段中的个人形象用于AI互动。尽管新片空降定档，但该活动已在抖音传播数月，许多不了解周星驰的新观众通过切片认识他，也成功被引流进入影院观看，为影片带来同档电影中难以复制的竞争优势。

活动结束后现场签名售书 钟菡 摄

在沙丹看来，AI时代，电影应该往“共创”的方向去做，“很多传统成功要素都已经失效，而观众成了最大的决定力量。”他活跃在各个影迷群里，每当有电影新海报推出，许多影迷喜欢将他的形象P在海报上，如今用AI可以瞬间生成，“我就像一个乐子人”。他并不因此感到冒犯，反而感受到电影还是有人关心的。“电影未来就得这么玩。有了AI之后，很多电影以及电影的延伸是一个让我们获取趣味的重要力量。”他也对电影的长期存在很有信心：如今，老电影通过修复可以不断补充到市场；每天猫眼和淘票票上的数据以秒级在刷新。

关雅荻用一组脑洞描绘了他想象中的未来影院：所有算力模型与影院系统打通，资料馆有版权的经典影片云端化、每月更新，观众线上投票决定排片；AI电影可以“阅后即焚”，大家平分算力共同创作，看完现场投票决定是否二度发行…… 要实现这些，需要现在的放映系统进一步大升级，以及更多像这样的行业开放对话去慢慢地传播和建立共识。

支菲娜透露，在参与“十五五”电影发展规划撰写时，她提出电影人的身份要转变，“不再是以前那种高高在上的艺术家，而是一个情绪提供商”；影院要变成“建立在标准之上的非标场域”，让人跟人有密切连接；发行要做精细化发行；产业管理要以AI为起点来进行重新谋划。她认为，当下是行业剧烈变革时期，但人的情感没有变，人对情感的需求没有变。这也是为何她要以这种方式来推广学术著作，“我要自己站在柜台前，告诉大家我写的是什么，行业未来方向和光芒在那里，这是作为电影从业者应该做的。感谢你们相信中国电影。”

原标题：《电影学者站在影院“柜台”前卖书：以肉身对抗算法，感知行业冷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