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我叫高大英。
我这辈子大半辈子,都活在旁人的唾沫星子底下。
我们村子叫滴水岩,村口立着一棵几百年的老核桃树,树根盘根错节,树底下摆着十几块磨得光滑的青石头。村里大大小小的闲话,全都是从这堆石头边上飘出来的。谁家鸡丢了,两口子吵了架,不出半天,全村男女老少全能知道。三十来年,关于我家的闲话,就从来没有断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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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男人叫梁建国,在家排行老二。三十多年前,我从外省远嫁过来。那时候我爹娘走得早,寄住在哥嫂家中,日子过得紧巴巴。在外省打工的时候遇见梁建国,他人老实,话不多,干活肯下力气。他跟我说,跟我回滴水岩过日子。我没多想,就跟着他回来了。
梁家算不上富足,三间土瓦房,几亩薄田,圈里养两头猪,一头老牛。家里最大的拖累,是公公。公公早年在矿上做工,遇上塌方,腰被砸断,瘫在床上十几年。那年代乡下,谁家姑娘愿意进门就伺候瘫痪公公。梁建国二十七岁还没娶妻,村里人背地里都说,他这辈子注定要打光棍。
我嫁过来,没有彩礼,没有嫁妆,连像样的酒席都没有。两边几家亲戚凑在小院,简单吃一顿饭,就算把婚事办了。我哥嫂专程赶过来,吃罢一顿饭,转身就走,连一句好好过日子的叮嘱都未曾留下。
村里人打量我,瘦瘦小小,皮肤晒得黝黑,见人总是下意识往后缩,眼神怯生生。很多人记不住我的名字,张口闭口只叫我梁家媳妇。往后漫长岁月里,这个称呼,慢慢变了味道。
婚后第二年,大女儿降生,取名梁春燕。
孩子生下来白白胖胖,哭声响亮有力,躺在床上小手乱蹬。公公躺在床上,笑得合不拢嘴。我心里欢喜,日夜守在摇篮边,满心盼着孩子快快长大。
转眼春燕长到一岁多。
别人家的娃娃,到这个岁数,咿咿呀呀,会模仿大人说话,会喊爸妈。可我的春燕,只会发出 “啊啊” 的单音。我俯下身,一遍一遍教她喊妈。她嘴巴张得很大,舌头却不听使唤,喉咙滚出来一团浑浊的声响,像嘴里含着一口水,分辨不出任何字眼。
我心里开始发慌。
抱着春燕往镇上卫生院跑。医生拿压舌板翻看她喉咙,敲敲耳朵,检查半天,耳朵没问题,声带也完好无损。
“孩子发育慢,再等等看吧。” 医生这样宽慰我。
我抱着孩子回家,把希望寄托在时间身上。
等到两岁,春燕依旧说不出半个完整的词。
她听得懂所有话语。喊她名字,她会转头望过来;我叫她伸出小手,她乖乖递到我掌心。听力、智力看上去全都正常。可只要想说话,嘴唇不停翕动,喉咙里嗬嗬作响,脸憋得通红通红,眼眶蓄满泪水,吐不出一个清晰音节。
那份无力,像一块石头压在我的心口。
我不甘心,揣上攒下的零碎钱,抱着春燕赶去县医院。医生做了更加细致的检查,那句话砸下来,我双腿一软,几乎当场瘫坐在地。
“孩子大脑语言中枢发育存在缺陷,这个病症很难医治,你们家属要有心理准备。”
我茫然地问,什么是语言中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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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生解释,就是脑子里面专门管说话的那一块地方,先天没有发育完好。
走出县医院大门,我抱着春燕坐在台阶上,坐了足足半个钟头。
春燕安安静静窝在我的怀里,小小的手掌,轻轻摩挲我的脸颊。大颗大颗眼泪从我眼角坠落,滴落在孩子稚嫩脸蛋上。她不会说话,却懂得伸手,一点点擦去我脸上的泪水。那一刻,我的心,碎得七零八落。
春燕长到三岁,跑跳、吃饭、穿衣样样和普通孩童别无二致,唯独语言这一关跨不过去。偶尔拼尽全力,能挤出来几声模糊音调,旁人完全听不懂。次数多了,她自己也明白,无论怎么努力,别人听不明白,渐渐便不愿意再张嘴。
闲话,就这么慢慢传开。
老核桃树下乘凉的乡亲,三三两两议论我家。
“梁家媳妇生的闺女怎么不会说话?” “偶尔能哼两声,听不出内容,跟哑巴有什么分别。”
每次路过,这些话语钻到我的耳朵。我只能低下头,加快脚步,匆匆躲开那些打量的目光。
日子还得过。没过两年,第二个孩子降生,是个男孩,取名梁小军。
新生儿啼哭洪亮,我心底悄悄燃起一丝奢望,盼着儿子能够健健康康,顺顺利利开口说话。
可现实再一次泼下一盆冷水。
小军长到一岁出头,和姐姐一模一样。嘴巴可以张开,喉咙能够发出声响,却吐不出完整词句。我一遍遍教他喊妈,他憋得浑身使劲,出来一声扭曲的 “啊”,隐约沾一点妈的调子,终究不算真正的呼唤。
我又抱着小军跑镇上,跑县城。医生的说法大同小异,语言中枢发育问题,建议前往省城大医院进一步诊治。
去省城,那是多么遥远的事情。来回路费,各项检查,治疗开销,是我们这种农家想都不敢轻易想的数字。家里存下的钱,大部分都拿来给卧床公公抓药看病,家底薄得像一张纸。
夜里,我把这件事跟梁建国讲。他一言不发,蹲在院子墙角,抽了整整一夜的旱烟。第二天天亮,他眼睛布满红血丝。
“大英,我多找几份活,等攒够钱,咱们就带孩子去省城。”
我轻轻点头,说好。
钱还没有攒够,公公重病离世。弥留之际,他攥住梁建国的手腕,叹息,建国,你这一辈子命苦。
梁建国没有回话,又是蹲在院子,抽了一整夜烟。
紧接着,我的第三个孩子来到人世间,就是幺女,梁丽丽。
丽丽生下来身形单薄,好在哭声还算响亮。前面两个孩子的遭遇横亘在我心头,我从怀孕的时候就悬着一颗心,恐惧悲剧再次重演。
怕什么,偏偏来什么。
丽丽一岁多,同样陷入一样的困境。能出声,会哼唧,但是说不出清晰话语。
三个孩子,不是彻底的哑巴,耳朵听得清清楚楚,心里什么都明白,就是讲不出旁人听得懂的话。
可乡下乡亲不懂这些医学道理。在他们朴素的认知里,讲不清话,等同于哑巴。
老核桃树下的议论,瞬间炸开。
“三个哑巴,梁家一下子出了三个哑巴娃娃!” “梁家是造了什么孽,摊上这种事。” “肯定是高大英带来的霉运。” “莫不是她家祖上做过亏心事,今世过来还债。”
一句句话,锋利如同碎玻璃,一刀刀割在我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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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越来越害怕出门。只要踏出家门,到处都是指指点点。有邻里当面拦住我,直愣愣发问,高大英,你们祖上是不是有什么隐疾?
我垂着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旁人又去找梁建国打听,你媳妇娘家是不是有遗传病。
梁建国闷声闷气回一句,没有事。
夜深人静,我哄睡三个孩子,独自坐在黑漆漆的灶房。不敢放声大哭,害怕惊醒熟睡的娃。我死死咬住衣袖,肩膀不停颤抖,无声的泪水淌个不停。
从那之后,村里人还给我安上一个外号,哑巴婆娘。
这个称呼,跟随了我几十年。
光阴流转,三个孩子到了入学年纪。梁建国把姐弟三人送到村小读书。
老师告诉我们,几个孩子脑子一点都不笨。
大姐春燕写字最为出众,一笔一划工整漂亮;小军算术天赋极好,老师题目刚写在黑板,他心里就算出答案;最小的丽丽擅长画画,美术老师多次夸奖,说她很有天赋。
但是村里别的孩子不愿意跟他们玩耍。放学路上,别的小孩追逐打闹,欢声笑语。我家三个孩子,安安静静,结伴走在路边。别的孩子喊他们哑巴,他们听得清清楚楚,却无力辩驳,索性选择闭口不言。
有一回,我去学校接孩子放学。远远看见一群小孩把春燕、小军、丽丽团团围在中间,泥巴一团一团砸到他们身上,嘴里不停叫嚷哑巴。
我发疯一般冲过去,挡在三个孩子身前,冲着那群孩子厉声呵斥。一群孩童一哄而散,四散跑开。
我蹲下身,伸手拍掉孩子们衣衫上的污泥。三个孩子眼眶全部蓄满泪水。春燕嘴巴不停开合,喉咙嗬嗬作响,急得双脚不停跺地,想要辩解,却发不出完整的话语。
我把她紧紧搂进怀里。
“不要说了,妈心里都懂。”
那天夜里,我又一次跟梁建国提起,想带孩子们去省城看病。
他反问我,钱从哪里来。
我瞬间沉默。去往省城看病的开销,对于我们家,是一座翻不过去的大山。这么多年,断断续续求医,家里早就被掏空。
我不再提看病这件事,但心里始终没有放下。
我开始大批量养鸡。原先家里只养十来只,之后养到二十,再到四十只。鸡蛋一部分挑到镇上卖掉换钱,一部分留下来,专门留给三个孩子补充营养。
“孩子们正在长身子,身体养结实,说话才会有力气。” 我跟梁建国说道。
梁建国不多言语,每天干完地里农活,夜里就坐在煤油灯底下编竹筐。编好的竹筐,由我拿到镇上集市变卖。两口子平日里话不多,心底却憋着同一股劲。
岁月一年年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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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燕小学毕业,老师说她成绩拔尖,放弃读书实在太过可惜。我咬牙,把家里一头猪卖掉,凑齐初中学费,送她去镇上读中学。
在镇上学校,春燕依旧很少开口说话。课堂老师提问,她就把答案写在纸条上交上去。时间久了,老师同学慢慢习惯她的方式。
初中读完,春燕顺利考上县城高中。这一次,我卖掉家里那头老牛。
县城离家更远,她依旧沉默寡言,成绩始终名列前茅,语文尤其出色,作文常常被老师当作范文,在全班朗读。班主任找她谈心,问她作文写得这么好,为什么不肯开口说话。
春燕在纸上写下一行字:我写得出来,可是我读不出来。
班主任看见这行字,久久沉默。
春燕考上大学的消息传回滴水岩,老核桃树下直接炸开锅。
有人难以置信,哑巴怎么能考上大学。也有人讲道理,他们只是说话不清,脑子没有毛病。还有人感叹,是我命好,养出争气的儿女。
那一日,我坐在自家院子,一面墙贴满春燕从小到大得来的奖状。我一张一张慢慢看过去,目光落到最新那张大学录取通知书,眼泪止不住往下淌。
送春燕去上大学,我一直送到村口。她往前走几步,回过头望向我。嘴唇反复颤动,耗费很大力气,断断续续挤出来模糊的音节:“妈…… 等…… 我……”
声音含糊不清,但是我完完全全听懂。她在跟我说,妈,等我回来。
我站在核桃树旁,捂住嘴巴,哭得站不住脚。
到了大学,春燕在学校的帮扶之下,联系上省城语言康复中心。医生给出诊断,遗传性语言中枢发育不全,造成发音器官协调障碍,并不是彻底失语,需要长期坚持语言矫正训练。
从此每到周末,春燕就去康复中心。从最基础动作练起,张大嘴巴,练习伸舌头,训练气息,纠正口型。一个简简单单的字音,要重复几十遍、上百遍,练到嗓子酸痛。她咬着牙,没有半途放弃。
第一学期结束,春燕回家过年。
一家人围坐在饭桌吃饭,她放下碗筷,定定看向我,一字一顿往外吐字。
“妈…… 我…… 会…… 说…… 了。”
语速缓慢,音色听着有些怪异,但每一个字清清楚楚,落进我的耳朵。
我手里捧着的瓷碗,啪嗒一声磕碰在桌面上。我望着春燕,嘴巴张开合上,合上又张开,心里千头万绪,说不出一句完整话。
“妈…… 我…… 能…… 说…… 话…… 了,虽…… 然…… 慢…… 但…… 能…… 说。” 春燕继续艰难地说话。
我扑上前抱住我的大闺女,哭得喘不上气。梁建国坐在一旁,浑浊的泪水顺着皱纹往下流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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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燕喘着气跟我说:“妈…… 弟…… 弟…… 妹…… 妹…… 也…… 能…… 治。”
我抹掉满脸泪水,连连应答:“好,好,妈攒钱。”
那一顿年夜饭,我们从午后,一直坐到天黑。春燕每多说一句话,我就要哭上一回。梁建国默默不停往春燕碗里夹菜。
大学毕业之后,春燕留在省城工作。她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还在县里读高二的弟弟小军接到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