辽宁
文/戴生
不知不觉中，大连的秋已经顺着海岸线漫了过来。从第一片银杏叶镶上金边的脉络里，从渤海湾吹过来的风褪去暑热的凉意里，一点一点浸透了整座滨城。这里的秋风从来都带着清透的海意，漫过旅顺太阳沟的百年老街，漫过西山湖的粼粼水波，也漫过我走在滨海路上时，轻轻敞开的衣襟。
风过处，落叶簌簌擦过老洋房的红砖墙，发出轻柔的声响。它没有春日海风裹着潮气的黏腻，也不似盛夏热风裹挟着浪涛的喧腾，只带着一份独属于滨海之秋的从容坦然，像指尖慢慢翻过一本封皮磨得发暖的旧相册，每一页都夹着一片晒干的银杏叶，字里行间全是晒足了日光的安详。前几日还被工作琐事搅得像被浪揉皱的海面的心，此刻被这风轻轻一拂，便也跟着慢慢舒展，重归平静。
远处大黑山的轮廓笼罩在淡淡的薄烟里，格外清峻分明，像是哪位画家蘸着浓墨在天地间寥寥扫出几笔，铮铮的骨力从层林尽染的彩叶里透出来。少了春夏时节漫山遍野的郁郁繁茂，反倒多了几分叫人不由得心生敬意的硬朗风骨。大黑山居于黄渤两海之间，秋风掠过山地，捎来两侧海域开阔的气息，把整座山的秋意都吹得疏朗起来。脚下的步道边，草也褪去了鲜活浓郁的绿意，泛起一层浅浅的米黄，踩上去软乎乎的，空气里弥漫着泥土混着枯草的干爽，还悄悄藏着一丝从远处飘来的海腥气。
我总忍不住想起苏轼那句“一年好景君须记，最是橙黄橘绿时”，从前在江南读这句诗，只觉是满目的果香与田垄的丰收，直到在大连度过了一个又一个秋天，才忽然懂了这份偏爱。大连的秋，从来不止于明丽动人的颜色，更藏着独一份的“滨海韵味”。那是经过盛夏烈日的炙烤，被咸湿海风一遍遍吹透，最后慢慢沉淀下来的沉甸甸的“充实”。
沿着太阳沟的街巷慢慢走，太光街的银杏叶厚厚铺满路面，整条街实行机动车管控，专门为市民留住这份赏叶景致。百年的老建筑静立在路旁，墙根下的银杏叶堆成柔软的金毯，风一吹就有叶子打着旋落在肩头。这里的秋，把“收敛与舍弃”的智慧藏在了每一片飘落的叶子里。树木抖落满身繁华的秋叶，是为了给根脉积蓄养分，等来年春风再起时再抽出新的嫩芽；那些开在夏末的小野花零落成泥，也是为了来年再次在海边迎风绽放积蓄力量。
从前我总执着于“得到”，渴求把所有的美好都攥在手里，直到踩着满街落叶慢慢走过这几条老街，才忽然懂了“无”与“舍”里藏着的圆满——就像大连的秋，从不会把春夏的繁茂强留，它只是安安静静地让叶子飘落，让海水平静，用整整一季的时光，教会人慢下来，和自己和解。
清浅的风缓缓吹过，掀动我的衣襟，也吹散了天上最后一丝云的遮掩。月亮从滨海路的一头升起来，把星海湾的海面晕染成一幅泛着银光的水墨画。
每年秋风起的时候，母亲总爱带着我去南山风情街的老院子里走一走。院角的几株桂树开得晚，却比别处的更香，竹匾里密密铺了一层细碎的金黄，香气浓郁得几乎要凝成有形的雾。她伸手拈起一小撮桂花放在我掌心笑：“今年海风吹得勤，桂花倒比往年甜些，我回去给你做桂花糕。”我低头看着掌心里小小的花，那样淡的黄，那样柔和的香，却把一整个大连的秋都装在了里头。风又起了，轻轻巧巧地，从我的指缝间，从母亲鬓边的白发旁，从远处星海广场漫过来的暮色里，缓缓流过。
清风浅浅漫滨城，在这秋夜里，连吹过海面的风，都裹着淡淡的桂香了。浅浅的，漫漫的，像大连的秋本身，不惊不扰地，落满了每一条老街、每一片海面，也落满了每个走在秋风里的人的心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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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 片：王春馨
编 辑：王春馨
美 编：王春馨
责 编：宋子光
出 品：金普新区融媒体中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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