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The Weeknd采样的王菲，在海外到底有多火？

文 | 音乐先声，作者 | 丁茜雯，编辑 | 范志辉

谁能想到，1993年问世的王菲粤语歌《季候风》会在33年后迎来了一次意想不到的翻红。

10 月 24日，The Weeknd在“After Hours Til Dawn Tour”世界巡演香港站首场演出中，毫无预兆地公开了为香港巡演的城市限定曲 《Hong Kong》。在迷幻的合成器、暗色调R&B节奏之间，王菲空灵而略带哀愁的粤语歌声悄然响起，两种跨越时代的音乐风格意外契合，碰撞出别样的听觉质感，堪称梦幻联动。

当然，这种城市限定创作并非第一次。今年9月，The Weeknd在日本巡演时也便推出了将老牌歌手高桥洋子代表作《残酷天使的行动纲领》进行采样制作的限定曲《Tokyo》。更早之前，在加拿大、巴西也曾有关类似创作。

只不过，香港乐坛名曲众多，他为什么选择了王菲，又为什么是相对不那么热门的《季候风》？

一个热知识，The Weeknd曾在社交平台分享过王菲新艺宝时期的经典专辑《浮躁》。近日，他晒出与梁朝伟、刘嘉玲聚餐的照片时，又以《梦中人》作为背景音乐。

从音乐层面来看，《Hong Kong》的MV也是以过去老式港风都市电影风格为基调，采样的《季候风》部分保留了原曲的都市哀愁底色，而王菲早期独特空灵的菲式唱腔，与The Weeknd标志性的暗黑 R&B与重合成器流行的风格有着一定的明暗质感对冲。而且，盆栽哥则一贯喜用空灵女声来提升歌曲的空间感、层次感。

媒体《RADI》则提到，这种选择除了巡演地因素，也与The Weeknd曾生长在加拿大多伦多的多元文化聚居地——嘉堡区不无关系，这里有着规模可观的粤语社群。这或许也能解释The Weeknd对香港文化的亲近感与喜好，也或许是促成这次合作的重要潜在原因。

近日，《南华早报》采访《Hong Kong》MV导演时提到，“The Weeknd是个超级影迷，尤其钟爱80年代末90年代初的香港电影。他给了我一份片单，让我在抵达香港之前先看看，以便从中汲取灵感。这确实很有帮助，我们也想充分利用这一点。”而这支MV也大量致敬了《重庆森林》拍摄手法。

不过，个人偏好只能解释一部分。我们也很好奇，王菲在海外究竟有多大的影响力？

要知道，王菲没有像今天一些C-POP艺人那样长期经营欧美市场，但这不意味着她在国际音乐市场缺乏存在感。有数据可以印证的是：在Spotify，王菲目前维持在月听众142万左右，王嘉尔月收听则在166.4万左右；同样的，在YouTube Music，王菲月收听也达到317万，同样以百万级差距远超耳熟能详的多位国际化C-Pop歌手。

当然，这类全球汇总数据无法直接说明欧美听众占比，更不能简单等同于国际知名度。尤其在音乐行业讨论中，海外影响力常被混为一谈：亚洲市场的实体销售、欧美媒体的市场关注、海外流媒体上的一次传播爆发，被放在同一把尺子上比较。而它们对应着完全不同的受众与传播机制。

要回答王菲在海外有多火，得先把这些成绩拆开来看。

如果看真正可核对的市场成绩，日本是绕不过去的一站。1999年，王菲将“唱游大世界”巡演带到日本武道馆，成为首位在此举办个人演唱会的华语歌手，其经典空灵的菲式唱腔被日本媒体冠以“亚洲歌姬” 的称号；同年，她演唱的《最终幻想VIII》主题曲《Eyes on Me》登上日本Oricon公信榜第9位，在日本卖出超过50万张，并获得2000年第14届日本金唱片大奖的国际部门年度歌曲奖。

这种爆红同样产生辐射效应，使得王菲的音乐在泛华语、东南亚地区同样颇具影响力。比如1999 年，专辑《唱游》拿下新加坡 SPVA 唱片畅销排行榜年度销量冠军；2000 年，以20张专辑 970 万张的累计唱片销量，被吉尼斯世界纪录认证为“最高销量华语流行女歌手”。

至于欧美，王菲走红的路径则完全不同。

1994年，王家卫导演的《重庆森林》上映，算是王菲真正意义上打开国际市场知名度的关键。她在片中饰演的角色、翻唱自The Cranberries《Dreams》的《梦中人》，以及王家卫镜头下的都市情绪，共同进入海外影迷的记忆。尤其是在国际导演昆汀·塔伦蒂诺的推荐、牵线引入北美发行后，这一部文化和音乐交叉融合的华语文艺片也令王菲成为影响全球一代文青的又一角色。

即便如今各地盘点影史代表电影、角色，《重庆森林》与王菲仍然是榜上有名，这种跨媒介影响甚至进入一些欧美音乐人的创作。比如，美国摇滚乐队 J-church 曾发行歌曲《(I want to see) Faye Wong》、挪威乐队 Green Club Riviera 曾推出一首以王菲命名的歌曲《Faye Wong》，其中歌词灵感均来自于《重庆森林》。

而正是因电影《重庆森林》的插曲《梦中人》，王菲也被海外乐评机构看作是将另类摇滚、Dream Pop带入华语市场的关键人物。后来，这首歌被收录在其1994年所发行的专辑《胡思乱想》。

也是在这张专辑中，王菲还翻唱了苏格兰梦幻流行先驱Cocteau Twins（极地双子星）的《Bluebeard》（改编为《胡思乱想》）与《Know Who You Are at Every Age》（改编为《知己知彼》），不仅首次将 4AD 美学引入华语流行，也令王菲在后续与Cocteau Twins达成长期合作，真正意义上踏入西方另类独立音乐的核心圈层。比如1996年，Cocteau Twins 主动邀请王菲合唱《Serpent Skirt》，这是这支传奇乐队职业生涯极少的跨界合作，让王菲直接获得了欧美梦幻流行、盯鞋摇滚受众的认可。

同年问世的专辑《浮躁》，将这种探索推得更远。今年王菲生日之际，Pitchfork就提到，《浮躁》是华语实验流行的巅峰之作，“这张作品完全不向主流审美妥协，王菲在其中的创作参与度，是她整个职业生涯里最高的一次”。

这张专辑也舍弃了原有的香港黄金班底标配，转而与张亚东、窦唯进行合作，并有Cocteau Twins操刀创作的两首曲目《分裂》《扫兴》，专辑其余曲目由王菲亲自作曲。同样，这张专辑也大量借鉴了Cocteau Twins的风格，脱离了传统港式情歌的固定模板。

有趣的是，在海外媒体的眼中，因为影视与音乐的互文，王菲的音乐在欧美并非依赖主流宣发路径曝光，却依然受到先锋音乐媒体关注。

比如极少深度报道华语歌手的海外乐评媒体Pitchfork，却在2023 年王菲的 90 年代四张旧专辑再版之际发布长篇专题乐评，力推《Di-Dar》的迷幻氛围与《浮躁》的实验性，认为王菲“自信地走出成人流行的边界，走出了独属于自己的音乐道路”。而自 2017 年起，地下先锋音乐电台NTS便将王菲的作品引入 32 档节目、播放超40次，更在今年推出专题节目。

换句话说，王菲在欧美未必是家喻户晓的大众偶像，却长期存在于电影、梦幻流行、独立音乐等特定圈层的审美体系中，具备极高的审美含金量。

比如海外乐迷社区 RateYourMusic、Discogs 上，王菲的《浮躁》《Di-Dar》《唱游》等专辑被大量非华语听众列入“Dream Pop必听”。近些年，随着Cocteau Twins、复古梦幻流行回潮，王菲的旧作也迎来了被西方阿尔法一代年轻乐迷重新挖掘。

在主流层面，国际媒体对王菲的定位也始终围绕亚洲流行文化标杆的角度。1996 年10月，王菲登上美国《时代周刊》亚洲版封面，也成为首位登上该封面的华语歌手。该期封面以“The Divas of Pop”（流行乐天后们）为题，将王菲置于全球女性流行歌手的讨论语境之中。而在二三十年后，海外乐评人和DJ仍愿意重新聆听她的旧作，则说明作品具有持续被发现的能力。

因此，讨论王菲“在海外有多火”，不能只拿欧美榜单或粉丝数量衡量。她在日本拥有过实打实的商业成绩，在华语及东南亚市场积累了广泛受众，又通过香港电影、另类音乐合作和后来的乐评回顾，进入欧美文化圈层。

几条路径相互叠加，才形成今天的王菲。而The Weeknd此次采样《季候风》，也让90年代香港流行文化对当代欧美音乐人的影响，再次具象化。

这也再次说明，港乐黄金年代的影响力，并不只停留在华语听众的怀旧叙事里。从《重庆森林》到《浮躁》，再到33年后重新响起的《季候风》，王菲的作品一直以不同方式与海外文化发生联系。

话说回来，The Weeknd的选择，当然不能证明王菲已经成为欧美主流市场的全民偶像，却再次提醒我们：音乐出海不只有榜单、巡演和短视频播放量一种尺度。作品被其他文化中的创作者主动引用、重新理解，甚至几十年后还能进入新的表达，往往也是影响力的一种更持久的形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