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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国癌症研究中心的团队 10 月 28 日在《癌症发现》(Cancer Discovery)上报告了乳腺癌躲开 HER2 靶向治疗的一条路线:癌细胞把 HER2 这个蛋白自己关掉了。基因还在。这类乳腺癌的 HER2 基因本来就多复制了好几份,份数一份没少,只是细胞不再照着它造蛋白,表面也就不再挂出 HER2。抗体药在血里转一圈,找不到落脚的地方,也就打不动它。在进展的病例里,22% 出现了或者加重了神经内分泌特征,以 HER2 阳性这一型为主,别的型也有。
HER2 是乳腺癌细胞表面的一种受体,像一根天线,不停给细胞发「长大、分裂」的指令。曲妥珠单抗这类药冲着这根天线去,所以查出 HER2 阳性反倒意味着有药可打。神经内分泌特征说的是细胞换了一副长相:它不再长成乳腺上皮该有的样子,表面原来那些写着「我是上皮细胞」的蛋白没了,换上另一套蛋白,这套只有神经细胞和分泌激素的细胞才挂。小细胞肺癌、前列腺癌里的小细胞癌,都长这个样。乳腺癌的细胞从前一种长相转成后一种,药就落空了。
正在用药的人要不要改方案?不用。这项研究用的是患者来源的类器官、移植瘤和患者标本检测,没有临床试验,也没有生存数据,从这里读不出任何一条治疗推荐。它改写的是「耐药」这两个字的含义。过去找耐药原因,第一反应是基因上又添了新毛病;这项研究讲的是细胞整体换了身份,顺手把药要找的标记一起换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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基因还在,蛋白怎么会没了呢
因为中间那一步被关上了。
一个基因要起作用,得先转录成信使 RNA,再翻译成蛋白。DNA 上的拷贝数只决定「有多少份图纸」,不决定「车间开不开工」。开不开工由表观遗传管。细胞会在这一段 DNA 上挂一串小小的化学基团,再把它绕在蛋白质线轴上缠紧收起来,读取的机器就伸不进去,图纸再多也印不出东西。
这项研究看到的正是这种情形。转成神经内分泌状态的乳腺癌细胞里,EpCAM 和已经扩增的 HER2 都被表观遗传沉默了。HER2 的拷贝数没少,蛋白没了。做基因检测,报告上还会写着 HER2 扩增;做蛋白免疫组化,表面已经找不到它。
这一点对解读报告很要紧。同一个病人,不同时间、不同部位取的标本,HER2 的结果可能不一样,而两次结果都是真的,因为测的层面不同。一次活检只代表针扎到的那一小块,拿它代表全身的肿瘤,容易以偏概全。
关掉开关的开关是什么?研究把 NEUROD1 认定为神经内分泌命运的主控转录因子。它开起来,一整套神经内分泌的基因跟着开,上皮那一套跟着关。这类主控因子一动,牵一发而动全身,换掉的是整条生产线的调度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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换身份这条路,前列腺癌早就走过
神经内分泌分化在前列腺癌和肺癌里早有记载,这次是把它认定为乳腺癌逃逸 HER2 靶向治疗的一条路。
前列腺癌这边的数字更扎实。2018 年《临床肿瘤学杂志》上一项多中心前瞻研究,连续纳入 202 位转移性去势抵抗性前列腺癌患者,其中 148 人(73%)此前在阿比特龙或恩扎卢胺上已经进展。对转移灶做活检,可评估率 79%,检出治疗相关小细胞神经内分泌前列腺癌的比例是 17%。
17% 这个数怎么理解?这些人用的是抗雄激素的药,药的靶子是雄激素受体这条通路。活检标本里雄激素受体扩增占 67%、蛋白表达占 75%,说明受体本身大多还在,可肿瘤已经不靠它活了。靶子还在,依赖关系断了,药照样失效。
代价写在生存上。在此前接受过雄激素受体靶向治疗的人里,检出这种小细胞神经内分泌形态的,总生存更短,风险比 2.02(95% 置信区间 1.07 到 3.82)。按转录组聚类分出的小细胞样肿瘤,风险比 3.00(1.25 到 7.19)。置信区间下限都在 1 以上,方向是一致的;区间偏宽,说明人数还不够多,具体高多少不能说得太死。
一个被抗雄激素药逼,一个被抗 HER2 药逼,最后走到同一种细胞状态上,殊途同归。这说明换身份是细胞在持续压力下可选的一条退路,几种癌都走得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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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里查不到循环肿瘤细胞,不等于没有
这项研究里最能马上影响检查的一条,在循环肿瘤细胞上。
血里查循环肿瘤细胞,主流办法是拿上皮标记 EpCAM 当钩子去捞。肿瘤细胞原本是上皮来源,表面有 EpCAM,血细胞没有。可一旦细胞把 EpCAM 沉默掉,钩子就钩不住了。报告写「未检出」,病人以为血里干净,其实是检测方法认不出这批细胞。
研究者顺藤摸瓜,换成神经内分泌细胞表面有的 NCAM 去捞。在那些用 EpCAM 法没捞到的患者体内,检出了 NCAM 阳性的疑似循环肿瘤细胞。
「疑似」两个字要留住。摘要用的是 putative,意思是按表面标记判断像肿瘤细胞,还没有做到逐个确认是肿瘤来源。这不是一个可以直接拿去开单子的检查项目,它提示的是现有方法有盲区。
对现在的病人来说,能用上的就一句:循环肿瘤细胞检测写「阴性」,只能说明用这个钩子没捞到,不能用它反推病情稳定。判断病情还是看影像、症状和常规肿瘤标志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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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项研究做到哪一步,离临床还有多远
说清这一点比讲机制更要紧。
研究建立了患者来源的上皮型和神经内分泌型类器官,以及移植瘤模型。这两种模型来自同一份突变背景,所以可以干净地比较:同样的基因底子,两种长相之间差的是表观遗传和转录层面的东西。类器官说的是把患者的肿瘤细胞在培养皿里养成一小团,保留原来的组织结构,能反复做实验;移植瘤是把这些细胞种到免疫缺陷小鼠身上长出瘤子,用来看药有没有效。两种都是实验室模型,和病人身上的情况隔着一层。
这是做机制研究很合适的设计,它证明了「同一个肿瘤能变成两种状态」。
还有一层分不开。共同的突变背景说明两种状态同出一源,可它分不出两种情形:原本肿瘤里就混着一小群神经内分泌样的细胞,药把上皮那群杀光,剩下的显出来了;还是原来的细胞在药的压力下自己改了长相。前一种是筛选,后一种是可塑性,两者对应的治疗思路不一样:筛选的话早期联合用药有意义,可塑性的话要拦的是转换这一步。摘要给的信息不足以分开这两种,不能替它下结论。
它没能证明的,是这种变化在病人身上发生得有多快、多普遍,以及拦住它能不能换来活得更久。22% 来自对进展病例的检测,研究没有给出队列总人数、随访时长和生存数据。所以这个数字只能说成「在这批进展的病人里能看到」,推不出「HER2 阳性乳腺癌有 22% 会这样」。
往下治疗的线索在 FGFR1 上。神经内分泌状态的肿瘤细胞表现出对 FGFR1 的依赖,和 NCAM 与 FGFR1 之间的相互作用、以及 FGFR1 的间质型剪接有关。细胞表面换了标记,新标记又拉来一条新的生长信号,这条信号就成了可以下手的地方。
不过这一步停在模型里。摘要没有给出 FGFR 抑制剂在动物体内的疗效数字,更没有乳腺癌患者的临床试验。谁适合用、什么时候用、有没有效,现在都没有答案。细胞和小鼠身上成立的事,到了人身上不成立的例子太多了。
现在能做的是什么
这项研究能落到临床上的地方有两处。
一处在病理。HER2 靶向治疗期间出现影像上的新进展,尤其是冒出少见部位的转移,或者肿瘤标志物和影像对不上,临床上通常会考虑再取一次组织看看,顺便加做神经内分泌标记的免疫组化。一份两三年前的病理报告,未必还代表现在的肿瘤。
进展时再挨一次穿刺,病人多半不情愿,这也能理解吧。但这一针决定的是下一步的药往哪个方向换。
另一处在抽血。看到报告上写「循环肿瘤细胞未检出」,别把它读成病情好转的证据。细胞一旦换掉表面标记,这项检查的阴性结果就要打折。判断病情还得回到影像、症状和常规的肿瘤标志物。
对患者和家属,有几句话值得记住。靶向药失效不代表没路可走,换方案本来就是晚期治疗的常规动作,要紧的是找准这一次为什么失效。医生在进展时建议再做一次活检,不是重复检查,而是因为肿瘤可能已经换了样子,旧报告指不了新方向。看到关于 NEUROD1、FGFR1 的新闻,记住它们现在都停在实验室阶段,别据此要求用药或者停药,具体怎么调整还是听主治医生的。
肿瘤在治疗压力下会改长相,这个现象医生早就知道,现在在乳腺癌里也拿到了机制层面的证据。先在实验台上看清它怎么换,才有机会在病人身上拦住它。
参考来源
Würth R, et al. Cancer Discov 2026 (neuroendocrine differentiation, HER2-targeted therapy escape)
Aggarwal R, et al. J Clin Oncol 2018;36:2492-2503 (treatment-emergent small-cell neuroendocrine prostate cance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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