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一九九四年七月,东莞常平。下午三点多,日头把柏油晒得发软。
金座夜总会的大堂对着街面,玻璃转门转得慢。门口两级台阶上蹲着三个男的,一人一副牌,往台阶上摔,啪啪响。
江林站在台阶底下,右手食指第二节那圈浅槽磨得发白。他手里攥一个铁圈,圈上挂着十四把包房钥匙,走两步磕一下。
加代从一辆白面包车上下来,衬衫后背洇了一大片,站车门口没动,先看台阶,再看转门里头。
一个四十上下的男人从街口过来,上了台阶,手搭上转门往里推。靠门那个把牌扣下,回头瞪了他一眼。那人的手停在门框上,把包换到另一只胳膊底下。
“还开着没。”他问了一句。
“开。”江林追下两级台阶,“房有,十四间空着,你要几间。”
那人没接话,转身下台阶,走得比上来快。“房有,房有。”江林在后头叫了两声,一声比一声高,人没回头。
“昨夜里一口气占满的。”江林把钥匙一磕,“十四间房,一间不落,一分钱不开。大堂三张桌从晌午坐到后半夜,客人进门他们抬眼看一眼就走。”
“客人呢。”
“进不去。”江林说,“昨晚上退了三拨,两拨是香港过来的熟客,脸都熟得不能再熟。”
“占着房干啥。”
“啥也不干。要壶茶,要碟花生,电视开着,声音拧到最大。你上去问,他说住店,钱明天给。”
“你就这么看着。”
“不看咋办。”江林说,“我上去拦,人家说住店,让我拿单子出来。代哥,我在这儿三年,头一回觉得自个儿是站在别人家门口要饭。”
“房钱收过没。”
“一分没收。”江林说,“也不敢硬要。要一回,他们换一间,换一间我就多一间空着。”
“谁的人。”
“大眼坤。”江林把铁圈提起来晃了一下,“这条街两家夜总会,他开新都,咱开金座。他不抢客,他占房。房占死了,客人来了没房,自然往他那边走。一间房一夜两百八,十四间,一夜三千九百二。这一夜够我五个人发一个月工钱。”
加代扯了扯衬衫下摆,上台阶。那三个人不拦,就笑。
“代哥。”一个把牌扣在膝盖上,“坤哥讲了,你要来就坐着等,他忙。”
“我等。”加代说,“等到他忙完。”
“这一排十四间。”江林说,“上个月这时候,走廊里还得侧着身子走。”
“窗子谁关的。”
“他们关的。关死了怕人看见里头没人睡觉。”
“都打开。”加代说,“闷了一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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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间房里伸出一只脚,把走廊让开半尺。加代偏身过去,里头四个人横在沙发上,茶几上一碟花生,壳堆成小山,果盘翻了,西瓜水黏在鞋底上。
“你们谁做主。”加代站在门口。
沙发上那人把电视拧小一格:“坤哥做主。我们就是坐着。”
“坐一夜了。”
“坐一夜怎么了。”那人把脚放下来,往门口拖了拖拖鞋,“这条街我们先来的。房是我们先占的,你们开门做买卖,房空着也是空着。你要是嫌闷,进来坐,花生管够。”
“你们坤哥教你们这么干的。”
“教了。”那人说,“坤哥讲,房占住了,客人自然往一边倒。你们金座要是撑不住,早点把牌子摘下来,这条街留一家夜总会,大家都省事。”
江林在加代身后往前挪了半步:“代哥,我上。”
加代的手往后一摆,江林就停住了。
他退回大堂,站在铜盘边上。
“新都在哪。”
“过两条街,路口红棚子进去就是。”江林说,“代哥,那地方他养着二十来号人,白天也有一半在。”
“叫马三,再叫三个。”
“就五个?”
“五个。”
“人多他反倒关门。”加代说。
马三在停车场等着,三十来岁,跟加代从北边过来,管车管人。
“开两台车,挤着坐。”加代说,“后头那台别跟太近,隔着一条街停。”
“五个坐两台?”马三问。
“坐得下。”
车过两条街,路上江林一直看后视镜:“代哥,五个人进去,说什么。”
“说房。”
“他要是不听。”
“不听就走。”加代把右手搁在膝盖上,“今天不动手。消防那张验收单还压在老周手里,他一个电话捅到管片,金座今晚就得关门。”
“老周说下个月才齐。”
“那就先坐实单子。”加代说,“别让他看出你要动手。”
门口站着四个男的,衬衫扎在裤腰里,手插在裤兜。
江林把车停在马路对面。加代下车,径直往转门走。
“找谁。”一个横过来。
“你们坤哥。”
“约了没。”
“没约。”
“那就现约。”加代说,“叫他出来,我在台阶上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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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人不让,肩膀往前一顶,正顶在马三胸口。马三没退,扣住他腕子往下压,那人从裤兜里抽出手,手背扫在马三脸上,响声很脆。台阶上换了三下,那人抄起空啤酒箱横着抡过来,箱子角磕在马三肩上。另外三个围上来,一个从后头抱住江林的腰,江林胳膊肘往后一捣,两个人撞在转门铜框上,玻璃瓮的一声。
“行了。”加代说。
“五个人也敢进这门。”他一手按着腰,嘴上不松,“上回那拨来谈的,带了十一个。”
“十一个也没进去。”马三把袖口往下拽了拽,“我们五个进去了。”
“来谈事,不比人多。”加代说。
加代把他拨到一边,推转门。门里有人拿脚顶住,推两下不动;顶门的人脚一松,接着往外猛推,门扇甩过来,右手背在铜框上剐了一下。人侧身挤进去。
大堂里冷气迎面扑。大眼坤坐在最里头那张圆桌旁,短袖只扣一颗扣子,桌上搁着部大哥大。
“坤哥。”
大眼坤拿牙签挑西瓜籽,不抬眼,挑出三颗才抬头:“你就是北边下来的那个。”
“加代。”加代从裤兜里摸出一张名片,两个指头捏着递过去,“我那儿十四个包房,你兄弟占着。房我要用,人我不动。今晚腾出来,这事到这儿。”
大眼坤接了名片,两个指头捏着翻过来看一眼,拇指在名字上按了一下,然后把名片对折,一撕,撕成两半,叠起来再撕一次,手一松,碎纸落进果盘,压在两片西瓜上,西瓜水顺着纸边往上洇。
“北边下来的,也配管这条街的场子。”他把牙签往桌上一扔,“这条街我先来的。你金座开张那天,我送了花篮,你去问问,谁没去。这条街上做事,讲的是个先后,不是讲你从哪儿来。”
桌上的人跟着笑。
“笑啥。”加代说,“名片不要,话总得给一句。”
“代哥。”江林在后头叫了一声,加代的手背在后头一摆。
“坤哥。”加代说,“名片上有我呼机号。想通了打呼台留个座机号,我守着等回电。”
“我不用打。”大眼坤摆摆手,“你回吧。门口那四个,你带的?五个人来砸我场子?”
“谈事。”
“谈事带五个。”他笑,“下回带五十个再来,我带茶。”
“茶留着。”加代说,“房腾出来,我请你。”
四个马仔从两边围上来,肩膀挤肩膀,拿胸口往人后背上撞,把五个人一步一步往转门那边顶。
“坤哥。”江林被顶着还回头喊,“我那十四个房,客人明晚要来。房是我一间一间擦出来的。”
“明晚的客人,让他上新都来。”大眼坤把西瓜往嘴里送,“我这儿房多。”
江林被顶得退两步,鞋跟磕在门槛上,人往后一仰,马三一手托住他后腰。黑瘦的拿胸口顶马三,马三抓住他领子,把人按在铜框上。加代最后出去,门里那人把转门往外一搡,铜框甩过来,剐在他右手背上,那道口子从虎口下头斜着划到腕子上,一直往外渗。
江林摸出一截布条,缠了三圈,打了个死结。
“疼不疼。”江林问。
“缠上就不疼了。”加代说。
“代哥,回去叫人。”马三在车上说,“二十来号人,三十个也不够他打。他不讲规矩,咱也别讲了。”
“不回。”
“为啥不回。”
“刚说了。”加代把右手抬起来,布条上洇出一片,“手续没坐实,动手就是给他递话柄。”
回到金座已经五点多。占房那伙人换了班,来的是另外六个,领头的黑瘦。
加代没进大堂,从侧门绕到后巷,给老周打传呼去了。
江林在大堂一桌一桌递烟。黑瘦的走到铜盘边上,看见他腰上那块木牌。
“这牌子不错。”他伸手就摘。
江林往后一退:“这是大堂的,摘了没法交班。”
“交班。”黑瘦的笑,“你们还打算有下一班。”
“大堂的怎么了。”黑瘦的一把揪住牌上的皮绳往回一带,皮绳勒进江林的腰。江林伸手护,被按在转盘桌上,那圈浅槽从铜条上磨过去,磨掉一层皮。
“松开。”
“松开行啊。”黑瘦的把牌子摘下来,往自个儿腰上一挂,“十四把包房钥匙,也拿出来。”
“钥匙在我腰上。”江林说,“要拿,先把我手松开。”
江林不动。六个人围上来,两个架胳膊,一个掏他裤兜。铁圈被拽出来,钥匙哗啦一声全落进铜盘,磕得乱响。
“十四把,我数过。”黑瘦的说,“少一把,明天我还来。”
“这是坤哥让人送回来的。”黑瘦的从兜里摸出半张纸片,是加代那张名片撕剩的一半,压在铜盘上。
“坤哥说了,这盘子搁这儿。谁来拿,谁就是不给面子。”
江林站在那儿,食指在裤缝上蹭。大堂里几个早到的熟客和服务生,没一个抬头。
“谁搁的。”加代从门口进来。
“坤哥的人,换班的六个。”江林说,“他们说盘子搁这儿,谁拿谁不给面子。黑瘦的摆完就走了,回新都送话去了。”
加代走到铜盘前。
十四把包房钥匙摊在大堂的铜盘里,铜盘边上压着一张对家的名片,角上撕了个口。
加代把铜盘端起来,转身往门外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