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一九九三年六月,雨下到第四天,边境线上一处边贸货场。夜里的雨不大,落在铁皮棚顶上沙沙响,堆木区的黄泥地泡成烂的。二十三车木头码成三排,油布被风撩起两个角,水顺着木方的棱往下淌。
九点整,加代的车停在货场门口。车门一开,左帅、马三跟下来,后头又下来四个。加代一脚踩进泥里,鞋陷下去半寸。
陈耀东在雨里站着,没打伞。这几年走边贸木材,手掌上一条长疤从虎口拉到腕子,早年过货让铁丝划的。
“几天了。”加代问。
“四天。”陈耀东说,“二十三车,一车也没动。”
“章呢。”
“锁了。”陈耀东抹了一把脸上的水,“锁了四天,我在这儿站了四个晚上。”
“你从头说。怎么个锁法。”
“头一天我把单子递进去,他说下午盖。我下午去,他说人不齐。第二天我早上到,他说单子上少一个红圈,让我回去补。我补了,来回跑两趟,天黑了他才说今天不盖了,明天一早。第三天还是这句话。今天是第四天,我中午来的,他在柜台后头喝了一下午茶,一句准话没给我。”
“钱呢。”加代问。
“塞过。”陈耀东说,“头一天我放了八百在茶缸底下。他把茶缸挪开,钱原样推回来。我当他嫌少,第二天又添了两百,他还是推。”
“推回来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不收你的,就让你等着。”陈耀东说,“这四天我这二十三车木头就在雨里泡着。一车三千八,二十三车八万七千四。这种天,木头淋两天就开口子,裂是从两头往里走的,锯开一看全是暗的。”
“院里还有谁的车压着。”
“两家。”陈耀东说,“一家九辆,一家六辆,全等这一个章。我们三家凑一块去说过,他说一家一家来,先来后到。”
“先来后到,先来的是谁。”
“他那章盖给谁,谁就是先来的。”陈耀东说。
车头那边过来一个人,雨衣帽子压得低,走近了才抬起来。这人老周,陈耀东这队的司机头,五十上下,跑边贸十几年。
“二十三辆,二十三个人。”老周说,“全在驾驶室里睡了四个晚上。”
“睡车里冷不冷。”加代问。
“冷不冷是小事。”老周说,“车一停四天,油钱、人吃饭、篷布磨的窟窿,都是钱。我一月八百块的工钱,在车上睡四晚也是八百。昨天我下去看第六车,木头长毛了,一片一片的白。”
“长毛就是裂的前头。”陈耀东说。
“我看木头十几年了。”老周说,“长毛我认得。”
加代没接话,往院里走。陈耀东跟在他半步后头,又补了一句:“哥,这院里不兴吵架。吵一次,第二天一句话能把你的车往后排三天。”
“我知道。”加代说。
货场柜台在仓库东头,一盏白灯泡挂在梁上,灯罩里落了一层飞虫。黄主任是货场的管事,在这柜台上坐了六年,灰色上衣扣到最上头那颗扣子,桌上摆一个搪瓷缸。
他推了推眼镜:“坐。都坐。”
加代没坐,站在柜台前头,帽子上还在滴水。
“二十三车木头,淋了四天。”加代说。
“我知道。”黄主任说,“手续的事,急不得。”
“哪一道卡住了。”
“不是哪一道。”黄主任说,“是顺序。单子一张一张走,章一个一个盖。我这柜台上一天过多少车,是有数的。你这二十三车,一车一张纸,二十三张纸,我一个人手里过,中间错一张,后头全得等。”
“那你先过第一张。”
“第一张也有第一张的规矩。”黄主任说,“红圈、日期、车号,一样不能少。少一样我盖下去,回头谁认。”
“差哪样你说,我今晚补齐。”
“单子拿来我看。”黄主任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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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周把一叠单子递上柜台。黄主任一张一张翻,翻到第三张停住,用指甲在纸上敲了两下。
“第三车,车号少一位。”他说。
“少一位是我抄的。”陈耀东说,“我现在就补,笔在你桌上。”
“补了也得明天。”黄主任说着,把柜台上那叠单子收了收,抬手往门外一甩,纸片散开,落在门口的泥水里,一会儿就湿透了,“今天号已经排满。”
陈耀东出去捡。他蹲在泥水里一张一张拾,肩头在门框的铁销上磕了一下,半边衣服按进泥里,泥水从袖口灌到肘上。他把单子拢成一把,站起身,纸上的车号已经洇开。
他回到柜台前,把湿单子摊在台面上:“我重抄一遍。”
“抄了也得等。”黄主任说。
“排满了是几个。”加代问。
“二十个。”黄主任说,“今天过了二十车,你们明早排第一。”
老周在加代身后张了下嘴。加代手背往后一挡,他就把嘴闭上了。院里今天一辆车也没出去,这话捅破了,脸就没法再往下谈。
黄主任把茶缸端起来吹了吹,喝了一口,又放下。
“你们这些跑边贸的,就是不懂规矩。”他说,“规矩不是给一个人开的。今天你说雨大,明天他说货急,我这章盖给谁。我在这儿坐了六年,什么话没听过。”
“二十几车木头淋了四天。”陈耀东在他身后顶了一句,“我这人不怕等,怕的是等出个没头。”
“六年。”加代说,“这院里这六年出去多少车。”
“数不清。”黄主任说,“数得清的都出去了。”
加代站着没说话。
陈耀东在他身后动了一下,被他用手背挡回去。
“我等。”加代说,“你说等多久,我就等到什么时候。木头泡水会开裂,再拖两天全废,这雨季的四天我得先算清。你明晚给我盖,我一句怨话不说。”
黄主任抬了下眼皮,没答。
加代在雨里站了四十分钟。雨水顺着他后领往下走,鞋里的水一走一响。陈耀东站了十分钟就憋不住了。
“哥,回车上坐。”
“站着。”
“站到什么时候。”
“站到他关灯。”
“他那扇窗十点才关。”陈耀东说,“还有四十分钟。”
“那就四十分钟。”加代说。
陈耀东把伞递过去。“不用。”加代说,“柜台那扇窗正对着院里的灯,撑伞的看着像来讲价的。”
十点过五分,黄主任从柜台后头出来,说要验芯。他身后跟两个看场子的,走到堆木区,把盖在第三车上的油布往两边一掀,又一掀。
“验芯要看里头。”黄主任说,“外头皮子好,里头腐了,谁担。”
“这车装的那天你看过。”陈耀东说。
“那天是那天。”黄主任说,“今天看今天的。”
“你今天看完,明天还看不看。”陈耀东说。
“明天看明天的。”
“二十三车你要验到什么时候。”加代说,“验到天亮也验不完。”
“验到哪儿算哪儿。”黄主任说。
油布掀开,雨直接砸在木方上。陈耀东上前去盖,被一个看场子的搡了一把,肩膀撞在车帮上。
“别动。”黄主任说,“动了就是妨碍验货。”
加代走过去,用背挡住掀开的那个角,挡了半车,还有半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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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点半,加代带了六个人去货场后头那排平房。黄主任住最东边那间,窗里透出一点黄光。
“我上他场部去,不是去砸门的。”加代在雨里说,“门一开,话我自己说。”
门没开。里头有人问了一声谁。加代报了名字。屋里静了一会儿,门闩响了一下,又落回去。
门旁边的偏房出来三个人,挡在台阶上。走在最前那个手里捏一根撬棍,横着一挡:“这儿是宿舍,有事明天柜台说。”
“柜台说了四天了。”加代说。
“说了四天也是明天说。”
“黄主任睡了没有。”
“睡了。”
“灯还亮着。”
“灯亮着是人没睡踏实。”那人不耐烦了,“你们半夜堵宿舍门口,这叫什么。”
“这叫把话说给你听。”加代说,“你回头告诉他,二十三车木头,明天早上我要一张单子。”
“我今晚就说。”
马三往上顶,被人推了一掌,退到雨里。
台阶上那个人把撬棍横过来,两只手端着,往下一压。左帅上前抓住这一头往下死压,杆子弯了一下,那人手臂抬不起来,脚在台阶边上滑了半级。
那人抽棍,往回一带,棍头从泥水里扫过来,扫在马三的小腿上。马三腿一软,蹲下去,又撑着往前扑。
左帅趁他抽棍的劲侧身让过棍头,反手扣住他的腕子,把那条胳膊往墙上别。那人脸贴在墙上,撬棍脱了手,滚到台阶下。
“按住就行。”加代说。
“他先动的棍。”左帅说。
“按住。”加代说了一遍。
后头两个人没敢上。门里头一直没有响动。
“回去等着。”门里传出声音,“明天上班再说。”
加代抬手,让两边都退开。
“明天几点。”他问。
里头没人答。
“哥,明天他还不盖呢。”陈耀东说。
“明天他还不盖,我就把二十三辆车停到他窗底下。”加代说,“车不响,灯亮着,他一夜睡不着。”
“他睡不着能怎么样。”
“睡不着的人,第二天手会抖。”加代说,“手一抖,章就盖下来了。”
十一点,黄主任回了柜台。院里的人看见他从后门进来,上衣换了一件干的。
他把桌上那个铁匣搬到灯底下,打开,把章放进去,落了锁。
边贸货场的验货章锁进铁匣,匣子摆在柜台正中,钥匙挂在他自己腰上,一走一晃。
他锁完就回屋睡觉,钥匙在裤腰上响,出了门就听不见。
加代站在柜台前看着那个匣子,帽檐上的水一滴一滴打在水泥地上。
十一点半,堆木区里全动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