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一九九三年八月,江门。中午的日头压在骑楼顶上,水泥地晒得发白,海鲜酒家两扇玻璃门半开着,蒸气和鱼腥味一起往外冒。门口两只塑料盆里泡着活虾,水面浮一层细泡。加代戴一顶灰布帽子,站在门槛外面,把帽子往下按了按。
三婶从里头出来,围裙上全是汤点。她四十来岁,两只手腕上各有一片烫疤,比手背颜色深,颠锅颠出来的。她弯腰把虾盆往里挪了半尺,才腾出手擦脸。
“你倒来得巧。”三婶说。
“路过。”加代说,“吃碗面。”
“面有,就是慢。”三婶往楼上看了一眼,“楼上三十桌,红布都铺好了,热菜一碟没动。”
“师傅呢。”
“六个。”三婶把声音压低,“一个也不听我的。”
加代把帽子往上抬了抬:“说清楚。你这店开了十三年,我头一回听你说师傅不听你的。”
三婶往门框上一靠,眼睛盯着后厨那道帘子:“三个月前,我这后厨的老炒锅走了。我在市场碰见肥九,他说带六个人包我这后厨,一个月四千五,菜钱另算,我管住不管吃。我想着六个师傅,三十桌席也做得动,就点了头。”
“头一个月呢。”
“头一个月还好。他六个人,我掌一口灶,谁也不碰谁的。第二个月他把我大半家什收进了箱子,说我的旧,钝,切不动东西,换上他带来的。第三个月他把灶分了号,一号到五号是他的,六号给我。六号那口灶火不匀,我炒个青菜都得盯着。”
“你签了字没有。”
“没签。”三婶说,“他拿来一张纸,让我在上头签字。我看那上头写的是后厨全归他管,连买菜都归他。我说这店是我的,我不签。他说不签也行,反正灶在他手里。”
三婶掀开后厨那道帘子,让加代看六号灶:火苗一半高一半低,锅底一圈发黄。
“前天也三十桌。”三婶说,“我在六号灶上炒了二十桌的菜,剩下十桌没出来。他五个灶全给他自己的席做了。客人拍桌子,有两桌没给钱就走了,还有一桌把汤盆端到我面前,问我是不是换了师傅。”
“他怎么说。”
“他说菜出多少是他的事,我只管收钱。”三婶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我十三年没让人退过席。昨天他还扔下一句,说这店迟早姓肥。”
“退了几桌。”加代问。
“两桌没给钱就走了,一桌把汤盆端回来。”三婶说,“今天早上又有两个电话来退订,说改到别家去吃。”
“退订你应了没有。”
“应了。”三婶说,“不应,人家坐上来也是白坐。”
“剩下的呢。”
“剩下的都在。”三婶说,“二十七桌,我一桌一桌摆上去的。我十三年没让人退过席,这回退了三桌,我心里记着。”
加代没说话,看着后厨那道门帘,帘子布上油得发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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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厨的门帘被人从里头挑开。出来一个四十上下的胖子,白围裙勒着肚子,两手油亮,指缝里都是姜末。
这人叫肥九,三个月前进来的包厨队头目,手下六个厨师,从早上八点占着灶。
“三婶,那盆虾往边上去。”肥九说,“挡我三号灶的手。”
“那是洗虾的水。”
“我说挡手就挡手。”
三婶没动。肥九回身进了后厨,出来时手里多了一样东西,往下插,木头案板闷闷响了一声。那是三婶那把斩骨的家什,柄上缠的布条全磨起毛了。
“女人家懂什么后厨。”肥九说,“出去收钱去。”
三婶的手在围裙上抓了一把,两只手腕上的烫疤都绷起来了,人没往里走。
加代往前半步。
肥九转过脸来看他:“先生是吃饭的。”
“吃面的。”加代说。
“吃面外头坐。”肥九把手在自己围裙上抹了抹,“我先把话说在前头。这后厨是我包的,炉具是我添的,三口新灶一口四百八,六套锅一把一把都是我拿钱买的。她那些旧家什我给她留着呢,一件没扔,就是别往我灶上放。”
“灶是这店里的。”加代说。
“灶是这店里的,火是我烧的。”肥九说,“她那些旧家什,我收起来是替她保管,一把一把上了锁,钥匙在我腰上。她想用,跟我说一声。”
“她跟你说了几回。”加代说。
“说了我也没工夫。”肥九说,“你要管闲事,先问自己懂哪样。火大字糊,火小字生,你懂哪一样。这行讲的是手艺和本钱,你有哪样。有本钱,你把这店盘下来,我给你干;没本钱,你就坐外头等着,面好了我给你端出去。”
六个厨师都停下手,靠在灶台边上看他。
加代把帽子按回去,退了半步。
他没动手。三婶这店就她一个人撑着,六个厨子但凡走一个甩围裙的,今晚三十桌席就没人做,三十桌客人坐在楼上是不会等他的。
“面在外头下。”加代说。
三个人在门口小桌上吃面。加代吃得很慢,眼睛一直跟着后厨那道门帘。
“哥。”马三把筷子一放,“插在案板上那把,是三婶的家什。”
“看见了。”
“那还吃。”
“吃完。”加代说,“你去后头问问,他六个人住哪儿,白天在哪儿。”
马三抹了把嘴:“我问过了。城西他掌着一家做夜宵的排档,人住排档楼上,楼底下那间灶间是他自己的老窝。他六个人有四个住那儿。”
“他手底下六个人,你认得几个。”加代说。
“认得两个。”左帅说,“一个姓黄,一个姓陈,都在城西掌过勺,手艺不差。”
“下午三点去。”加代说,“不进他排档,就在街对面站着,看他几点开门,几点上人。”
“看了做什么。”
“看他的摊子离不离得开他。”加代说,“离得开,晚上就动他;离不开,晚上就等他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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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西那条街在修路,面包车开不进去,三个人走过去。排档门口三个厨子蹲在台阶上择菜,说九哥白天睡觉,晚上开火,有话明天后厨说。
“明天后厨说,那今天的灶谁管。”
“灶上有我们六个。”一个厨子站起来,把手在裤子上擦了擦。
“你们六个顶不下三十桌。”
“我们顶不下来,谁顶得下来。”那厨子笑了一声。
“她顶了十三年。”
“十三年她那口灶还是六号。”厨子把手里的菜往盆里一摔,“九哥添的炉具,光灶面就三口,一口四百八,她掏过一分没有。”
左帅往前一步。台阶上那个厨子顺手推了马三一把,马三退下半级台阶,膝头正磕在棱上,闷了一声。
加代伸手把马三拽起来,往回一推:“走,回去再说。”
三个人退到街对面。马三揉着膝盖骂了一句。
“骂完了。”加代说,“今天不动。你记着这一下,晚上一起说。”
“不动不动,膝盖都磕青了。”马三说。
加代把帽子往下按了按,没接这句。
三个人沿着修路那段往回走。加代一边走一边问:“另外两个住哪。”
“两个都住城南,白天在排档。”左帅说。
“门几条。”
“两条。前门一条卷闸,后头一条楼梯,楼梯底下是灶间。”
“人从哪儿来。”
“我认得十二个,一个电话能凑齐,面包车三辆。说三婶的灶让人占了,一句就够。”
四点半天还亮,加代回到海鲜酒家。案板上摆着一排切好的料,姜丝码成一小堆一小堆。
“料备齐了。”加代说。
“虾剥了三盆,蟹拆了四十只。”三婶说,“就等着下锅。”
“你要是没别的法子。”三婶说,“我今晚就把订金退给客人,一家一家上门说清楚。”
“别退。”加代说。
“三十桌,七点半开不出一碟热菜,我这店以后就不用开了。”
“开得出来。”加代说,“你只管备料,别让人碰你的料。”
五点整,肥九回到海鲜酒家。他没进大堂,直接进了后厨。
三婶跟进去:“七点半要上热菜,你现在动火做什么。”
“我把风门收了。”肥九说。
“收了?三十桌客人七点半上热菜。”
“我知道。”肥九说,“明天一早开火。今天谁也别烧。”
“菜都切好了,虾都泡上了。”三婶说。
“切好的搁得住,明天不坏。”肥九说。
“明天这批客人还在不在,都难说。”
“那是你的事。”肥九说,“你求我,我就开。”
他把风门一个个关上,煤一块块掏出来,那排灶的眼一个接一个灭下去。三婶拦他,被他一只手推开,人撞在水台上,手腕磕在角上,红了一片。
“家什我也收着。”肥九说,“锁在箱子里,明天开了火一件一件还你。”
“你现在还我,我在六号灶上自己炒。”三婶说。
“六号灶明天才通煤。”肥九说。
“通煤不通煤,你手一松就通了。”
“我手不松。”肥九说,“你手松了也没用。”
肥九让人把三婶的家什全收进一个木箱,上锁,钥匙挂在自己裤腰上。三婶伸手去够那个箱子,被一个厨子横过来挡了一下,人退回去,脚跟在水台上蹭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