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加代的车停在场口外头。远刚是押这趟车的,早等在路边,一见车门开,就把手里那卷路单递上去。
“这口子几个门?”加代问。
“一个。进出都挤在这儿。”
“三十七台都在里头?”
“一台没出去,从昨天后晌堵到现在。”
“谁堵的?”
远刚抬了抬下巴,往场口里头点一下:“躺椅上那个,黑皮。”
一九九三年八月头上,日头压在场口那片铁皮顶上,热气从地面往上翻,人站着不动,后背也湿。
加代顺着一排车厢往里走,车斗上盖着绿帆布,绳扣打得死紧。
“哪几台是客人的?”
“九台,第五台到第十三台。”远刚跟在他半步后头,“何老板的五金件,等着开工,误一天我赔八百。”
“赔了几天?”
“今天算头一天。”
“八百,你手里有?”
“没有,我手里就三百二。”
“那你打算怎么赔。”
“我打算把车开出去。开不出去,我拿什么赔。”
加代没再问。走到第五台车边上他停住,木箱上那张白纸标签写着收货人的姓,字让雨浇过,洇开一半。
场口正中一张竹躺椅,躺着个人,脸黑,脖子比脸还黑,这一片的人都管他叫黑皮。他脚边一张矮茶桌,桌上一只搪瓷缸,茶凉了半截,手里摇一把蒲扇。
“来啦。”黑皮眼皮抬了一下,“远刚,你这朋友个子不小。”
“黑皮,把道让开。三十七台车,堵一天我赔一天。”
“让开?”黑皮晃晃腿,“我昨天说的三天。今天头一天,三天里头一辆别动。三天过了,我一天卸两台,胎卸下来我给你码整齐,你自个儿来拉。”
“你卸一个试试。”
“哟。”黑皮往上坐了坐,“这话说得硬。”
“场口是你堵的?”
“我堵的。这口子的规矩,进来出去,给我留一份。你们北边下来的不懂,我讲给你听。”
“一台多少?”
“一天十块。”黑皮端起缸,吹了吹浮叶,“三十七台,你自个儿算。”
远刚的手指在裤缝上捏紧了。一天三百七。
“算不过来?”黑皮把缸放下,“一个月一万一千一。你们跑车的挣得不多吧,一趟粤北四百二,一个月跑五趟,两千挂零。我一台车一天抽十块,比你们跑一趟轻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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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皮把蒲扇撂在桌上,眼睛往加代身上推了一遍,从鞋推到脸,又推回去。
“我听人说你叫代哥。”他往躺椅上一靠,腿又晃起来,“开车的管到路上了?你也就是个捏方向盘的。”
马仔笑出声,一个瘦脸后生蹲在水泥墩上嗑瓜子,瓜子皮往地上一磕。
加代没动,两只手垂在身侧,看着那只搪瓷缸。茶面上几片叶子一掀一落。
远刚往前一步,被加代抬手挡回去。
“何老板那九台,先放出去。”
“放?”黑皮笑,“我这人不挑。你交九台的钱,我放九台。”
“多少?”
“一天九十。”
加代摸出钱包,抽出九张十块的,压在那张矮茶桌上。
“九十,你数清楚。”
“我数钱从来不用眼睛。”
黑皮不急着拿,先喝了口茶,才把钱捏起来,对着日头一张一张看,看完揣进背心口袋。
“行。”他朝瘦脸后生扬下巴,“细龙,去,把何老板那九台放出来。”
“哥,真放?”
“收了钱就放。远刚,你看我讲不讲道理。”
“讲道理。你这道理挺贵。”
“贵你才记着,下回见了杆,你自己先停。”
细龙骂了一句,走到杆边,两只手把杆往上抬。
九台车一台接一台往外挪,头一台过杆,司机探出头朝远刚点了下头。
第九台的车头刚探过杆,黑皮忽然睁眼:“落。”
细龙一松手,杆砸下来,正压在车头顶上,铁皮响了一声闷的。司机一脚刹车,车头往下一沉,又弹起来。
“过了过了,开个玩笑。走。”
车开出去,远刚站在原地,胸口一起一伏。
“这玩笑不好笑。”
“那你笑一个。”黑皮闭上眼,蒲扇在手里转了个圈,“笑一个,我明天少收你十块。”
“十块钱买我笑一回,你这买卖做得精。”
“我做买卖从来精。”
日头往西挪了一格,场口的人多起来,水泥墩上、车斗上、磅房台阶上,坐的蹲的,二十来号。
“老伯,这磅一天过多少车?”加代走到磅房门口。
“好的时候四十趟。这两天,九趟。”
“怎么才九趟。”
“杆拦着,车出不去,谁还敢往里头开。”
“磅费多少?”
“一趟一毛五。”老头把秤往怀里挪了挪,“我一天就挣这几块,你们别在这儿动手。”
“不动手。”
黑皮打了个哈欠,走到远刚那台车跟前。车头左边贴着一张褪了色的红纸,纸上一个“安”字。
“这台我认得,你自个儿开的。”
“你别碰它。”
“我不碰。细龙,把胎卸了。”
“黑皮,你卸这四条胎,值多少钱。”
“值不了几个钱。”黑皮说,“值钱的是我卸得下来。”
“黑皮,这台车我开了六年。”
“六年,那更有意思。六年的胎,花纹都磨平了吧?”
细龙从磅房拖出两根铁撬,一根扔给旁边的人。
“让开。”远刚伸手去推细龙。
两个人架住他的胳膊,把他架得脚离了地,他两只脚在空中蹬,裤腿上全是灰。
“别拽他,让他看着。”
撬杠插进轮毂,压下去,螺丝一颗一颗松。四条胎卸下来,码成一摞,胎面上沾着场口那段泥路带出来的黄泥。
“四条,哥,齐了。”
远刚被放开,一屁股坐在地上,爬到那摞胎跟前,两只手按在最上面那条上,掌心那层厚茧贴着胎面的花纹,肩膀一下一下地动。
“装回去。”
黑皮回头看他一眼,慢慢走回躺椅上坐下,把蒲扇又摇起来。
“三天。”他竖起三根手指,“三天以后,一块儿装。”
“三天以后你要是不装呢。”
“那你就推着车走。”
加代的拳头在身侧攥紧,指节发白,往前走了一步。
细龙横过来,两只手往他胸前一推,加代退了半步,右脚踩进场口那洼泥水里,泥水没到鞋帮。
“代哥,别。”
加代站住,低头看了看鞋,把脚从泥水里抽出来。
“代哥,你听我说一句。”远刚爬起来,“何老板那九台是出去了,可剩下二十八台,四家货主等着开工。你今天在这儿动了手,这二十八台就出不去,我这十七年方向盘也白握了,那头我扛不住。”
“扛不住也得扛。”
“扛得住扛不住,我自个儿知道。等。”
加代没答话,转身往场口外走,走出十几步,回头看了一眼那根杆。杆上缠着一圈红布条,他刚才没留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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场口外两百米有个烟摊,摊上搁着一部公用电话,旁边一块小黑板,粉笔写着“打呼台说号码,一次两毛”。
“拿一包烟。”
“三块八。”摊主把烟递过来,“打呼台?你把号报给我,我给你传。人家回过来,你人得在这儿守着,别走开。”
“守着。”
四十分钟,电话响了。
“车场口,把人拢一拢。”
“拢多少?”
“有多少拢多少。带手套。”
“几点拢齐?”
“半夜。车停在场口外头,别开灯。”
挂了电话,他在烟摊边上蹲下来,看着场口那两盏灯一盏一盏亮起来。
天黑透。场口后头第三排平房是给押车的司机住的,黑皮占了最东头两间。加代带了八个人,两台面包车停在土路上。巷子窄,两边堆着编织袋。
马三跟了加代两年,走在最前头,刚拐过第二个墙角,前头站出三个人,手里拎着铁锨。回头看,巷口也堵了七八个。
“代哥。”细龙从门口灯底下走出来,手里一个搪瓷缸,“半夜了,还来串门?八个人也敢进这条巷子?”
“进都进了。”马三在他背后接了一句。
“黑皮呢。”
“睡下了。有事明天说。”
“叫他起来。”
“他睡觉不见人。”细龙把缸举了举,“要不你喝口水,等他醒?”
细龙笑着把缸往地上一放,缸底磕在水泥地上响了一声。
铁锨先动的。马三伸手抓住劈过来的锨柄,两个人一拽一推,铁锨横着飞出去,砸在编织袋上,撒出一片灰。
“墙根!”
“别出巷子,出了巷子就散。”
八个人往两边墙根靠,背贴墙,把巷子堵成一条线。
巷子那头有人喊了一声,脚步往这边涌。人一多就转不开身,胳膊挨着胳膊。
加代往前顶了两步,一只手扣住细龙的手腕,把那只搪瓷缸踢到一边。细龙挣,两个人撞到墙上,墙上的灰簌簌往下落。
“代哥,走!”
“再顶一下。”
“顶不住了,人还在进!”
“后头还有十几个!”
“知道。”
加代松了手往后退,退到面包车边上。远刚在车门口,肩膀让人从后头拍了一铁锨,人往前扑,被加代一把扶住。
“上车!”
八个人退了车,车门一关,面包车倒出去,倒到马路上才调头。
车停在场口外头。加代下车,站在路灯照不到的地方,往场口那边看。
砖窑借的两台货车停在路灯外头,人从车斗里一个接一个往下跳,谁也不说话。
货运场口那根拦车杆还横着,杆上缠着一圈红布条,风一吹就飘,没人来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