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一九九二年四月,汕头潮阳。雨从中午下到傍晚,街面的水顺着骑楼檐口往下淌。
车停在街口,雨刷刮不干净。加代下了车,裤脚立时湿了一截。
一个后生从小卖部门口跑过来,头发贴在额头上,是邵伟带过来的伙计。
“代哥。”他站在雨里,两只手不知道往哪儿放。
“上车说。”加代把车门推开。
后生坐进来,从怀里摸出一张货单,摊在腿上抹平,纸边让雨打软了。
“两天了。”他说,“前天下午到的,货装好,钱不够。辉哥说货款不清不许走,把人带上二楼,门一锁。”
“差多少?”
“两千。”后生说,“带子一千二百盘,一盘七块,八千四。我们带了六千四,路上让人摸走一沓,到这儿就短了两千。”
“让人摸走?”加代转过头。
“我没看清。”后生说,“在站台上挤了一下,回头那沓就少了一半。”
“他认了?”
“他认。”后生说,“邵哥说钱的事他认,别声张。他认了两天,一顿饭没少吃。”
“他吃什么?”
“两个饭盒,一个给我,一个他留着,说留到晚上。”后生的声音更低了些。
“他为什么不让我先回去取钱?”加代问。
“辉哥说人一走,钱就没了。”后生说,“他让我们两个留一个,邵哥让我回来报信。”
加代推开车门下去,站在骑楼的雨檐里,摸出烟盒点了一根。后生跟下来,站在他侧后半步,货单还捏在手里。
“带子呢?”
“在辉哥的库房。他不退,也不给货,说钱清了再说。”
“人在哪儿?”
“二楼。”
“这录像厅开在哪?”
“前头拐角,红纸上写片名那家。”
“厅里做的是什么生意?”
“五毛钱一场,通宵再加两毛。”后生说,“带子租一天一块五,机子两千三一台。我从汕头坐中巴过来,两块五。”
“他这条街上,除了他还有几家?”
“三家。”后生说,“他那家最大,片子新。”
“邵伟是怎么让他扣下的?”
“邵哥说钱不够,先欠两天,写个条子。”后生说,“辉哥说,条子我不认,我认人。”
“写条子的时候有人在场?”
“他那两个看场的都在。”后生说,“一个叫阿明,一个叫阿强。”
“他门口那两个人,有没有松的时候?”加代问。
“有。”后生说,“一到十二点换班,换班那半个钟头,门口只剩一个。”
“你跟着邵伟多久了?”
“半年。”后生说,“他带我出来跑货,说跑熟了给我一台车。”
“那台车还作数。”加代说。
录像厅在街角,楼下一个小窗口卖票,窗口上头贴一张红纸,写着几个片名。
加代在窗口前站了一下,里头卖票的探出头来:“看片?五毛。”
“找人。”
“找人上楼,别在窗口站着,挡生意。”
加代带三个人进去。厅里一股潮味,后头一台大电视,前头七八排长条凳。
“这些人都看到几点?”加代问。
“通宵。”后生说,“再添两毛,看到天亮。”
“一晚上能坐多少人?”
“三十来个。”后生说,“礼拜六能坐满。”
跛脚辉在后排,一条腿架在另一张凳上,手里捏着瓜子。他是这条街放带子的地头蛇,脾气最坏。
“辉哥,这人是找邵伟的。”阿明在边上说了一句。
“找邵伟的多着呢。”跛脚辉说,“一个一个都上来坐,我这厅成什么了。”
“辉哥。”加代站在过道上。
“你谁?”跛脚辉抬头,从上到下打量他。
“深圳来的,加代。邵伟是我弟弟。”
“哦。”跛脚辉把瓜子壳往地上一扔,“一个毛头小子,也配谈货款?深圳来的?这条街的货款轮得到一个外乡人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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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身边两个看场的笑出声。加代站着,没动。
“两千我补上。”他说,“人我带走吧。”
“补上,好。”跛脚辉从兜里摸出一张复写纸抄的单子,抖了抖,“带子一千二百盘,一盘七块,八千四。他给了六千四。货款不清,不结人。这是规矩。”
“他在你楼上两天了。”
“我管他饭。”跛脚辉说,“中午两个饭盒,晚上一个。他穿那双球鞋,泥都是我让人给他涮的。”
“上个月一个跑船的欠我三百,我让他在这儿住了九天。”跛脚辉说,“第九天他家里送钱来,我连饭钱都没多要。”
“他住九天,住得怎么样?”加代问。
“吃得饱,睡得着。”跛脚辉说,“不信你问他。”
“人我带走。”加代说,“钱楼上点给你。”
“钱我还没见着呢。”跛脚辉说,“你上去,他就不肯走了。这道理你不懂?”
后头有人端着两个铝饭盒下楼,饭盒里剩了一半。
加代身后的兄弟忍不住往前迈了半步。两个看场的立时站起来,一个推在那兄弟胸口,把他推得退了一步,撞在长条凳上,凳腿刮出一声。
加代按住自己人的肩,把他按在原地。
“别动。”他说。
“看看。”跛脚辉笑了,“还是个明白人。”
推人的那个把铁管往肩上一搁:“哥,别在这儿站着,辉哥的脾气你也看见了。”
“你叫什么?”加代问。
“阿明。”
“你看这场子多久了?”
“两年。”阿明说。
“我上楼看一眼人。”加代说。
“看什么?”跛脚辉说,“人好好的,我又没动他一根手指。”
“一眼。”
“不行。”跛脚辉说,“三句两句就上来一个人看,我这生意做不做?”
加代站了一会儿,转身出门。
“代哥,硬闯不行?”后生追出来。
“不行。”加代说,“人还在他楼上。硬闯进去,他一句他自己不肯走,就把事圆过去了。”
雨还在下。他在门口的塑料凳坐下,后生站在旁边。
“代哥,怎么办?”
“等。”加代说。
“他们会不会把人挪走?”
“挪不走。”加代说,“他挪人,就是认了扣人。”
“等多久?”
“等他锁门。”
街口有一部公用电话,投两毛钱打一次。加代打呼台留了号码,在雨檐底下站了二十分钟。电话响了,回话的是潮阳一个做带子的老板。
“辉这个人脾气坏。”那头说,“不过他有个毛病,他那批带子全是汕头翻的。一台机器对一台机器,一盘翻一盘,一盘二十分钟。”
“报上去怎么样?”
“报上去他这条线一天都开不了。”那头说,“他自己也知道,所以谁提这个他就翻脸。”
“有没有牵连到你?”
“我这边干净。”那头说,“货走的都是你的车。”
加代挂了电话,在雨里站了一会儿。
天黑透的时候,雨小了。加代一个人回到那家录像厅,从前楼梯上去。
铁板楼梯走一步响一声。二楼走廊只有一盏灯,灯管一头黑了。
走廊尽头那间房门口蹲着两个人,一个抽烟,一个靠着门板打盹。
“我看一眼人。”加代说。
抽烟的那个站起来,个子高,肩膀宽:“辉哥说了,谁也不许看。”
“我就站在这儿。”
“站着也不行。”高个朝打盹的那个努了努嘴,伸手把门上的小铁窗抽开一条缝,“给你三秒。”
缝里先出来一只手,右手,食指关节肿得像一截小萝卜,抓住门框,指节顶在铁皮上。
“代哥。”邵伟的声音从缝里出来,哑的,“我在这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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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个一巴掌拍在邵伟手背上,立时红起一道。门里闷了一声,压得很低,没再响第二下。铁窗推回去,扣子一落。
“他的鞋呢?”加代说。
“鞋在里头。”高个说。
“拿出来。”
“拿出来干什么?”
“他要走,总得穿鞋。”加代说。
高个笑了一下,从门底下的缝里把球鞋踢出来。鞋上全是泥,一只鞋里塞着一卷票子,他弯腰抽出来数了数,两张十块的。
“这是他藏的。”高个说。
“鞋给我。”加代说。
“鞋搁这儿。”高个说,“他出来自己穿。”
加代弯腰把球鞋捡起来,一只一只摆正,鞋头朝里。
高个从楼梯口端来一个铝饭盒,从门底下的缝里推进去,跟着一脚踢翻,米粒撒了一地。里头的人蹲下去,一粒一粒往手心捡。加代看见他的手在抖,嘴唇干裂起了一层白皮,脚上没穿鞋,袜子是湿的。
加代的手按在铁门上。铁门凉,掌心一贴就湿了。门里又有声音,咚,很闷,隔一会儿又是一下。他站在那儿站了很久。
录像厅二楼的铁门从外面锁着,门口摆着一双沾了泥的球鞋,鞋头朝里。
加代下楼,后生站起来迎上去。
“车呢?”
“巷子口。”
“叫人。”加代说,“潮阳这边能动的,半个钟头里都叫来。”
车后头有个蛇皮袋。加代蹲在车尾抽铁管,一边拿布条缠手,雨天的铁管滑。
“前门四个,卷帘门只留一人宽,里头出来一个拦一个。巷口两个,别让人绕到后头。剩下九个跟我上后楼梯。”他一边缠一边说,“上去之后不许出声,谁出声谁下来。”
“代哥。”后生抱着铁管站在车门边,“他那条街上有巡夜的。”
“巡夜的看见十五个人,会先走。”加代说。
“那跛子手里有人。”
“他手里一共四个人。”加代说,“两个看场的,两个守夜的。”
人到齐十五个,三台车,铁管十五根,两根撬棍放在脚边。
“这根你拿着,另一根我用。”加代把撬棍递过去,“锁在门鼻上,别硬踹,脚一响,整条街都知道。”
“知道。”那人说。
后半夜两点,雨停了。三台车停在隔一条街,人下车走巷子。
录像厅后头是一条窄巷,堆着空带子盒。二楼后门焊着一道铁楼梯,一直通到楼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