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一九九四年八月,深圳福田。日头从上午十点就晒得人睁不开眼,售楼处门口的水泥地发白,一脚踩上去隔着鞋底都烫。红线外头插着一排彩旗,风一过,旗面啪啪响。
售楼处是三间板房拼的,门口铺一条红地毯,地毯边卷起来,露出底下的沙。玻璃门上贴一张红纸,上头写着内部认购,定金五千。
周强站在台阶上,四十二岁,在这行做了二十年,左小臂上一道旧伤,天热就发亮。他手里一沓认购单,边角让汗浸软了。
“第几拨了。”加代从车上下来。
“第三拨。”周强说,“三拨客人,车到路口就让人拦了,掉头就走。走的时候还摇下窗户问我,这儿是不是还没开盘。”
“谁拦的。”
“肥罗。”周强往马路对面抬了抬下巴,“本地做中介的头一个,手底下十几号拉客的,这条街上哪个盘的客他都拉。”
马路对面停着两台摩托,三个人坐在上头抽烟。售楼处门前的空地上,白油漆划出二十四个方格子,一格一个车位,格子口摆两个塑料桶,桶上横一根红绳。
“一个位多少钱。”
“包月一百,看房的停一次五块。”周强说,“这地是村里的,他跟村里签了字,签三个月。二十四个位,一个月两千四,收了两个月了。”
“内部认购是什么章程。”
“先交五千定金,拿一张认购单,单子上写名写号,售楼处把号插到板上,插红签。”周强把一张单子摊在台阶上,“开盘那天凭单换正式合同,价钱按开盘价,一分不加。”
“号谁定。”
“售楼处定。麦经理手里一张表,好楼层先紧着关系户。”周强说,“我这十四家,七家要三号楼朝南,七家要二号楼靠里的。”
“钱交给谁。”
“定金交售楼处,收条盖售楼处的章。”周强说,“七万,昨天下午交的,章盖得清清楚楚。”
“板上那号,谁都能拔。”
“白天有人看着。”周强说,“晚上只有一个守夜的。”
肥罗从对面过来。三十七八岁,卷发,脖子上一条金链子,腰上一条皮带,带扣是一块铜牌,走一步晃一下。身后跟着两个拉客的,手里攥着花花绿绿的纸条。
“周老板。”
“肥罗。”
“今天不卖?”肥罗往台阶上看,“门口一个人没有,贴这张红纸给谁看。”
“你把车拦了。”
“我拦的是车位。”肥罗说,“车不停我这儿,停哪儿?停马路上,交警来拖。我这是给人方便。”
“五块钱一次,方便。”
“一个月一百,包月。”肥罗笑,“你要包,我给你留两个位。”
“我这十四家客人下午就到。”
“到了也没地方停。”肥罗把那沓纸条在手里拍了拍。
他转头看向加代,上下扫了一眼,摸出烟,点着,吐了一口。
“这位是。”
“加代。”
“加代。”肥罗把烟从嘴里拿下来,看了看他,“没听过。”
“广州荔湾跑车的,这条线上跑长途的,一半认得他。”周强在台阶上说。
“内部认购?”肥罗夹着烟,又吐一口,“你们算内部?我看是外地。”
加代没接话。
“肥罗。”周强从台阶上下来,“二十四个位我包十个,一个月一千,先包两个月。”
“十个位。”肥罗把烟夹在指头上,“两千四一个月的生意,你出一千要十个位,我这买卖还做不做。”
“你开个价。”
“一个位两百。”肥罗说,“十个位两千,包月,先交三个月。”
“上个月你收别人还是一百。”
“上个月是上个月。”肥罗说,“你这个盘客人多、车多,位就值钱。做买卖,价随行市。”
“两千我出。”周强说,“三个月六千,我给。”
“慢着。”肥罗把烟按在桶盖上,“钱是小事。你把这十四家的名单给我抄一份。”
“要名单干啥。”
“我这边也有客。”肥罗说,“你的客人要是不合适,我这边接手,两头都合适。”
“我的客人我自己招呼。”
“那这十个位,我一个也不留。”肥罗把烟头弹到地上,“周老板,你在这行二十年,怎么还不明白,位置比人多。”
“我自己的车也停门口。”
“你的车也五块。”肥罗说,“谁的车都五块。”
周强从兜里摸出五块,递过去。光头接了,塞进裤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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加代看着那张票子进了裤兜,一句话没说。
四点,一辆白车停在路口。车上下来一对夫妻,女的手里捏着一张红纸,是认购单的存根。
光头过去,一只手按在车门上:“五块。”
“我们就进去问问。”
“车停这儿就五块,一小时。”光头说。
女客人看了一眼售楼处门口的红地毯,又看了一眼站在台阶上的周强,把车门拉开坐回去了。
“明天再来。”周强追出去两步,“明天上午我们就开售了。”
“周经理。”女客人摇下窗户,“我们从蛇口过来,一路上停车都没花过钱。”
车开走了。
“这是今天第四拨。”周强说,“她昨天呼过台,留的是蛇口那边的座机号,我守着等回电,等到十点半。”
“十四家有几家来问过。”
“五家。”周强说,“都问一句,是不是不卖了。”
“你怎么答的。”
“我说卖,明天八点开卖。”周强把单子在手里卷了一下,“答完心里发虚。”
“虚什么。”
“虚这盘卖不动,年底我这份工也没了。”
“村里那张纸,能不能改。”
“得找管事的。管事的每天下午在村口那间茶档坐着。”周强说,“去了也没用,那纸还有一个月到期。”
“到期了再签,签给谁。”
“签给谁得出钱。”周强说,“肥罗一个月给村里两百四,我出三百,村里就换人。”
“三百你出得起吗。”
“出得起。”周强说,“出得起也得有人替我去说。”
“把单子摊开,数一遍。”
周强把十四张单子摊在台阶上,一张一张翻。加代蹲在旁边看。
“三号楼朝南七张,二号楼靠里七张。”周强把单子分成两摞,“号都写在右上角,红笔写的。”
“这七张上的号,正好是板上空出来的那七格。”
“一格不差。”周强说。
“代哥,我上去掀了他的桶。”
“掀了以后呢。”
“以后我说不清。”
“明天八点开售,今天掀桶,客人今晚就知道这盘有人闹。”加代说,“你十四家的定金收了七万,退得起吗。”
“退不起。”
“那就忍着。”
台阶下过来两个,一个穿花衬衫的,一个光头。光头走上两级台阶,一脚把加代放在台阶角上的公文包踢下去。
包在台阶上翻了两个滚,拉链开了,十几张认购单散出来,一张一张落在地上。一阵风,两张让风卷到车道上,一台面包车的前轮从上头碾过去。
“捡啊。”光头说,“你们的纸,你们捡。”
周强蹲下去捡。加代也蹲下去,把碾过的那张贴着地抠起来,抹平,叠好。
“一张不少就行。”他说。
“代哥,这包单子是我跑了七天才收来的。”
“我知道。”
“我在这行二十年。”
“我知道。”加代把最后一张塞进包里,拉链拉到底。
老麦从售楼处里出来,手里捏着一支烟,没点。
“周经理。”老麦把声音压得很低,“那七个号不是我出的。”
“谁出的。”
“前天晚上我不在,守夜的临时工开的门。”老麦说,“第二天板上多了七根白签,签上的名字我一个也不认得。”
“你怎么不早说。”
“我说了,这经理也就干到今天。”老麦说,“盘还有一个月交楼,我一家老小指着这份工。”
“你管得了板子,管不了门口的人。”加代说。
“管不了。”老麦说,“门口那二十四个格子,我连问都没敢问。”
“白签上的名字,你记得几个。”加代问。
“两个。”老麦说,“都是肥罗那边拉客的,我见过脸。”
“让开让开。”肥罗把烟头丢在地上,鞋底一碾,往售楼处里走。光头和花衬衫跟在后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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售楼处里,销控板挂在正中,两米见方,横竖划成格子,一个格子一个号,卖出去的红签,没卖的白签。
“这板子做得不错。”肥罗站在板前,“谁做的。”
“我做的。”老麦说。
“麦经理。”肥罗说,“明天开售,这板子别摆了吧。”
“为啥不摆。”
“号都在我这儿。”肥罗伸手,一把一把往裤兜里塞木签。他拔得快,从上排一直拔到下排,红签白签一起拔。
老麦手按在柜台上,站着没动。
“三号楼三层朝南那七套,我留了。”肥罗把最后一根签塞进兜里,“你们这号从哪儿出的,我心里有数。”
板上空了一大片。肥罗抓住板边往上一抬,翻过去,板面朝里卡回架子,架子吱呀响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