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雨下了两天,取土坑里的水成了浑的。周广龙蹲在坑沿上,抓一把泥攥成团,攥出水,再攥散,手心上一层黄印子。
“龙哥,车没进工地。”老麦从土坡上滑下来,胶鞋底粘了厚厚一层泥,“九台,后半夜出的窑,这会儿一台都没到。”
“路上堵了?”
“路上什么也没有。我蹬车子追出去二十里,土路上连个新辙都没有。”
“你追到哪儿了?”
“追到沿河那道桥。桥头有个卖烟的老头,说后半夜过去九台车,一台跟着一台,开得不快,车斗上都盖着油布。”
“盖油布?”
“盖着。我们自己的车从来不盖油布。”
周广龙站起来,脖子上那道勒痕红了一圈,一急就红,跟绳子还搭在肉上似的。“九车砖,四万二。一车装一万二千块,三十吨,车斗压得往下沉。”
“出窑一毛一分八,到工地三毛九。”老麦在旁边接了一句,“这一窑的煤钱还是赊的。”
“煤钱我认。”周广龙把手里剩下的半把泥摔在坑沿上,“九车砖要是回不来,这一窑的煤钱就得拿窑抵。”
“号呢?”加代问。
“砖底压着号,一个窑一个号,我这一窑是窑号加个龙字。号压上去,谁也刮不掉。”
加代站在一台空车斗边上,手搭在斗沿上,斗上的铁锈蹭下来一层,他抹在裤腿上。“你先压压火。这三年,谁跟你走过同一条道?”
“就沿河那条土路,出窑都走那条,走了三年。”
“三年都平安,昨天翻了船。这三年里,有谁问过你走哪条道、几点出窑、一台车装多少块?”
周广龙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他出窑的时辰,窑上十四个工人知道,来拉砖的知道,来赊砖的知道,一天来三拨问价的也都知道。
摩托车的声音从土坡那边压过来,两台,冲进窑场才捏闸。三个人,两个坐在后座上,脚都没落地。
“哪个管窑?”
“我。”周广龙往前走了一步。
“贵哥让我带句话。货他用了,钱没有。”
老麦往前冲,被加代一只手横住。
“这条道从今天起归贵哥管。”车上那人把腿上的塑料护片拍了两下,“你们烧砖的,也敢在这条道上跑车?”
“贵哥在哪儿?”加代问。
“你要见贵哥?”那人把手套往上一撸,“排队,前头还排着三个。”
加代走到摩托车头前头站住。“砖是我兄弟的,车也是我兄弟的。你回去跟他说,深圳来的人想跟他见一面。”
那人把加代从头看到脚,回头朝同伴笑了一声:“深圳来的?没听说过。”
摩托车喷了一股烟,掉头走了。泥水甩了加代一裤腿。
泥水顺着裤腿往下淌,加代没动。九车砖已经进了工地,这会儿就算带三十个人把车抢回来,砖没卸,可收料的翻一块摇一下头,号他认不出,这批砖他卖不动也退不掉。更要紧的是不知道进的哪个工地,抢回来九车没主的砖,等于白跑一趟。这口气他压下去,压得胸口发闷,抬手在胸口上按了一下。
“今天晚上谁也不许上工地。”他把手放下来。
“为什么?”周广龙抬头。
“你带人去,是抢。我带人去,是取。抢回来的砖谁也说不清来路,取回来的砖还是你的。”
“这话绕。”
“绕不绕,明天你就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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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广龙蹲回坑沿,把刚才那团泥又抓起来,往坑里扔。“头一年我只有一台车,第二年添到三台,去年添到九台。九台车一停,窑上十四个人的工钱就压在我一个人身上。”
“添到九台,你就成了别人眼里的肉。”加代蹲在他旁边,“他截的不是砖,是你这条道。砖他卖得出去,道他拿不走,除非你自己退。”
“三十个人我三个钟头凑得齐。”周广龙掐着手指头,“窑上十四个,我一喊能来八个上手的。”
“来了往哪儿摆?”
“往工地摆。”
“砖呢,砖搁哪儿?”
“搁窑口。”
“窑口的砖谁接?号是你的,可你手里没有收料的单子。工地那头一认号,就知道砖是从半道上来的,谁也不敢接你这批货。”
周广龙不说话了,把手里剩下的泥搓成一条,搓断了。
“沿河那道桥头,去年有人收过路钱。”老麦在旁边插了一句,“五块钱一车,收了两个月,说不收就不收了。”
“为什么不收了?”加代问。
“听说是跟贵哥讲好了,一个月给他八百,他保这条道平安。”
加代把手上的泥拍了拍:“那就是他了。八百块钱一个月,他买的是这条道上所有人的胆子。”
“今天一早,八家车头一台一台开到土坡下头,没敢上来。”老麦说,“有一个说家里两个孩子,说完就走了。”
“不怪他们。”加代说,“跑车的,先保自己。车退人不退,道还在。”
“这窑是村里的,一年给村里交一万八。”周广龙说,“交不上,场子收回去。”
“今年交得上?”
“砖出去就交得上。砖出不去,我把车卖了也交。”
“十四个人的工钱,一个月八千四。”周广龙又说,“砖停一个月,我就欠他们一个月。”
“车别卖。”加代说,“车卖了,你就真成了一个烧砖的。”
“要不要先给村里打个电话?”周广龙问。
“打给谁?”
“村里管事的。”
“他管得了他?人家截的是车,不是窑。”加代摇头,“这事往上报一层,就多一层人说嘴。你自己站不住,谁扶你都是软的。”
“三年前你把我从江里捞上来那回,脖子上这道印子半个月没褪。”周广龙忽然说了一句,抬手摸了一下脖子,“让人拿铁丝勒的,勒得我三天说不出话。”
“那会儿你先别说话,把水吐出来。”
“我吐了半桶。”
“你现在还欠我一顿酒。”
“等这条道拿回来,我摆三桌。”周广龙站起来,抹了一把脸。
加代站起来的时候马三已经在往坡上走,他跟在后头,两个人一前一后踩着一道车辙。“你带两个人,沿河往北,见了拉砖的车就问一句。”
“问什么?”
“问砖哪儿出的。他不说,你就扒车斗后头那一垛,把砖翻过来看底。”
“看底?”
“砖底压着号。我们这一窑的号是窑号加个龙字,我认得,你也认得。”加代把手在裤子上擦干净,“看见就记,别动手。记大门朝哪开,后门在哪,一天换几回人,换人的时候车钥匙在谁手里。”
“钥匙在谁手里我也记?”
“记。九台车的钥匙,一把都不能少。”
马三点了头,跑下坡去了。
“你从深圳过来,那边不用管?”周广龙问。
“我留了呼台的号。”加代把腰上的传呼机解下来看了一眼,又挂回去,“有事他们打呼台留座机号,我守着窑上这部电话等回电。今天晚上我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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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黑之前马三回来了,鞋上一层白灰。“河北边那个工地,料场后头停着九台,一台不少。油布掀了,砖还在斗里。收料的拿砖翻底,翻一块摇一下头。”
“从哪儿摇到哪儿?”
“从上摇到下。我扒着墙头看了半个钟头。”
加代笑了一下,笑得很短。“那就有点意思了。他卖的砖,工地上认不出来。”
天黑以后窑上没有开火。十四个工人蹲在砖垛底下抽烟,谁都不说话。有个年纪小的过来问工钱什么时候发,周广龙说月底照发,那人哦了一声,回去接着蹲,蹲下去的时候把手里半块砖磕在地上,磕成两半。
“你别磕。”老麦低声说了一句,“这砖还能用。”
“我心里堵。”那小子说。
周广龙往窑口那头走,加代跟上去,两个人沿着砖垛往窑门那边挪。
“北头那两垛没盖油布,淋了两天,出了窑还热着,一浇水就废。”周广龙抹了一把,指头上全是红浆,“两垛,八千块上下。”
加代把手按上去,砖还是温的。“窑上今晚守不守人?”
“老麦带两个睡窑门口,守火。”周广龙蹭了蹭手,“窑不能断火,人守得住火,守不住路。”
第二天一早雨停了,天还是灰的。老麦正拿火钩拨砖垛底下的砖,拨一下抖一下手。
“钩头还烫。这一窑出完了运不出去,全堆在这儿散热,得热三天。”
窑口的车斗一斗一斗排着,斗底的黄泥干成一层壳。八家车头昨天下午开走了,斗挂得上,车不敢动。
窑口那排车斗全空着,火钩斜插在砖垛上,钩头烧得发黑,还烫手。
加代从窑口出来,带了五个人,让马三把车拐进废品站那条巷子。“他白天在这儿收单子,单子全压在屋里。”
板房是旧车厢改的,门口支一张矮桌,两个人正在打牌。见人进门,一个站起来往后头摸撬杠,马三上前一步,把杠子按在桌上。
加代推门进去。一个瘦子坐在桌后头数单子,手停住了。
“烂牙贵呢?”
“不在。”
加代从桌上抽起一张。单子上写着工地名,底下列着九台车的车号。
“这张我拿了。”他把单子折起来塞进兜里,“你跟他说,砖我自己去拿,不用他送。”
出了巷子加代没上车,沿着土路往回走,周广龙跟上来。
“哪来的十六个?”周广龙问。
“我这边连我六个,马三叫了两个,窑上八个能上手的,凑出十六个。”加代说,“够摆的。”
“怎么摆?”
“大门六个,进去先把门房按住,别让人打电话。后门四个,出来一个按一个。剩下六个跟我进料场。”
“料场后头七个看车的。”
“七个我看过了。他们看的是车,不是门。门一断,七个人就剩七个。”
“窑上那八个,你打算怎么使?”
“那八个不上工地。”加代用鞋尖把半块砖踢到一边,“砖拉回来一垛一垛卸,卸完老麦带着一块一块过号。少一块你告诉我。”
“绳子呢?”
“两捆麻绳,截成一尺半一段,一个人两段。别捆脖子。”
车停在离工地二百米的土路上,十六个人下车走过去,谁也没说话。围子是铁丝网,南头有个缺口,是拉料的车常年压出来的。加代先钻,缺口那头有人抡起一根撬杠捅过来,他抬手一架,小臂让铁刺剐出三道,包了三层纱布。
马三还要撕衣服,加代把手按住了。“先进去。”
大门那头先动。六个人贴着墙根过去,门房里两个正就着半导体听戏,门被推开的时候戏还在唱。
料场后头那七个起得快。一个从车斗上跳下来,拎着木方;一个抄起撬杠往这边冲。加代迎上去,那人横扫一杠,他退半步,杠头擦着车帮过去,顺势抓住杠子往回一带,膝盖顶在那人肋上,人就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