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丢进窨井的一串钥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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钥匙是从窨井的铁篦子上扔下去的。
我弟弟孙桂军站在门口,把一串钥匙从裤腰上解下来,一颗一颗往井里扔。
扔完了他说,姐,你带她走吧。
那天是2019年7月18号,头伏,日头毒,柏油路晒得发软。
我娘坐在轮椅上,头上搭着一条湿毛巾,嘴角往右边歪,口水顺着下巴流到衣襟上。
我叫孙桂英,59岁,望奎县通江镇人。在镇粮库干了14年,2003年买断,给了1万2。
我娘王凤兰,那年82岁。2016年脑梗,右边身子不能动,说话只能出3个字。
她病倒以前能自己做饭,能上房扫雪。2016年腊月初七,她在灶台前栽倒,手里的铁勺掉在地上。
我弟弟孙桂军那年53,在县城开出租,租的车,一个月交3500。
他媳妇在超市理货,一个1400。
她瘫了3年,我伺候了3年。
1990年我进的粮库,验质员。一个扦样器,一个水分仪,一天验30多车粮。
2003年粮库改制,我买断,给了1万2。那年我39。
后来给人看过小卖部,扫过马路,一个月300、500地干。
我男人2008年在哈大高速上出的事,货车追尾,人当场就没了。赔了11万,我给儿子在青岛付了个首付。
儿子在青岛跑船,一年回来一趟。他劝我去青岛,我不去。
我走了,我娘咋办。
翻身、擦身、喂饭、掏大便,一天24小时,我没离开过她超过4个钟头。
我每天5点起。先给她翻身,拍背,200下。
纸尿裤3块2一片,一个月得200多。
她便秘,我戴手套抠。抠完了洗手,洗3遍。
夜里她喊,我就起来。3年,我没睡过一个整觉。
我娘家那间老屋68平米,1993年盖的砖房,我一个人住东屋,我娘住西屋。
我退休金一个月1680,我娘的低保一个月210。
他扔的不是钥匙,是他娘进门的资格。
送老娘去的那天,是有原因的。
2019年6月我在哈尔滨住的院。胆结石,疼了半年,末了疼得直不起腰。
手术是6月3日,全麻,做了一个半钟头。
出院的时候医生跟我说,半年内别提重物,别弯腰搬东西。
我点头。回家第10天,我抱我娘上厕所,腰闪了,躺在炕上3天没起来。
我给孙桂军打过电话。
我说,桂军,姐身体不行了,妈在你那儿住一段,等我好了就接回来。
他在电话里说,行,你送来吧。
就这3个字:你送来吧。
我推着轮椅往门口又走了两步。
弟媳妇在门里头,隔着纱门说,姐,锁换了,你别敲了。
我说我就进去坐一会儿,让妈歇歇脚。
她说,这个家我做不了主。
我说那让桂军出来说。
她说他走了,去县里了。
院里的摩托车还在,车座上搭着一件蓝工作服。
养儿防老这句话,我娘信了82年。
我在门口站了一个多钟头。
我娘不会说话,可她眼睛一直往门那边看。
我把她的头扳回来,她就又扭过去。
邻居老周出来倒水,看见我,愣了一下,说,桂英,你咋在这儿。
我说我送我妈过来住几天。
他看了看轮椅,又看了看锁,什么也没说,把水泼在墙根,回屋了。
过了一会儿他媳妇出来,塞给我一瓶冰水,说,妹子,你先给孩子喝口水。
我说不是孩子,是我妈。
她愣了一下,说,我当是孩子呢。
那天下午我推着我娘回的家。8里地,我推了2个半钟头。
路上我娘哼,我知道她疼。轮椅过减速带的时候颠一下,她就哼一声。
到家我给她擦身,尾椎那儿磨破了一块,有铜钱那么大。
我拿紫药水涂了,她疼得抓住我的手,指甲掐进肉里。
02 协议签字栏上的日期
换锁的事,是提前有准备的。
第3天,孙桂军来了,带着一张纸。
A4纸,打印的,标题是4个字:赡养协议。
他把纸往炕上一放,说,姐,你看看。
我看了。
上头写着我娘由他一个人养,老屋归他,我自愿放弃继承权。
底下签字栏,写着我的名字:孙桂英。日期是2019年6月4日。
我说这字不是我签的。
他说,姐,你别赖。
我说我没签过。
他说,你自己看看,是不是你的名字。
我说名字是我的,字不是我写的。
他把纸叠起来,说,那咱法院见。
2020年4月,他起诉到县法院,请求确认协议有效。
一审我没请律师,自己去的。
法官问我,协议上的字是不是你签的。我说不是。
他问,有证据吗。我说没有。
他说,那你申请鉴定啊。
我说我不知道咋申请。
就这么判了。
2020年9月一审判决,我输了。
判决书上写着:被告孙桂英未提供相反证据,本院对协议效力予以确认。
我拿到判决书那天,在法院门口蹲了半天。
我确实没签过。可我拿什么证明。
那半年我想过把她送养老院。
县城的养老院,能收瘫痪老人的,一个月4200。
我算过账:我退休金1680,我娘低保210,加起来1890。差2310。
我把家里的玉米卖了,卖了2800,够一个月。
第2个月呢。
我没敢往下算。
判决下来以后,我去找过村委会。
村支书姓刘,50来岁,给我倒了杯水。
他说,桂英,这事村里管不了,白纸黑字的东西。
我说那字是假的。
他说,你说假就假?你得让法院说假。
签名能仿,日子仿不了。
2021年3月,我要去办个慢病本,得用2019年住院的材料。
我把柜子底下的一个牛皮纸袋倒出来。里头是一本病历,一张出院小结,几张缴费单。
我坐在炕上翻。
出院小结第1页上写着:入院日期2019年6月1日,手术日期2019年6月3日,出院日期2019年6月9日。
诊断:胆囊结石伴慢性胆囊炎。手术名称:腹腔镜胆囊切除术。
住院号1906447。
我住院那9天,我娘在孙桂军家待了6天。
这是我后来才知道的——他把我娘接过去待了6天,第7天就送回来了,送到我儿子托的邻居家。
邻居姓王,给我打电话说,桂英,你妈在我这儿,你啥时候回来。
我在病床上躺着,伤口疼得说不出话。
那6天,我娘在他家怎么过的,我不知道。
后来听弟媳妇的妹妹说,那6天里,我娘有3天没换过纸尿裤。
我听到这话的时候,正在切白菜,刀停在案板上。
那6天他把我娘接过去,为的是让街坊看见。
街坊看见了。第7天他送回来,也是让街坊看见。
我盯着"6月3日"这3个字,手开始抖。
协议上的日期是6月4日。
6月4日那天,我躺在哈医大二院的病床上,肚子上4个洞,插着引流管,尿管还没拔。
我从床头柜里翻出那天的费用清单。
6月4日:一级护理,静脉输液3组,腹腔引流护理,留置导尿护理。
一张单子上打了11行字,全是我那天在医院里受的罪。
我把出院小结和协议摆在一起看。
协议上写的日期是2019年6月4日,还印着"双方自愿,永不反悔"8个字。
一张纸上写着我自愿放弃,可那天我躺在手术台上。
我想起同病房有个人,双鸭山的,叫李秀云,那年她52,做的也是胆囊。
我托人打听到她电话,打了3回才通。
她在电话里说,6月4号?那天你疼得直哼哼,护士给你打了一针止痛,我扶你去的厕所。
她说,我给你作证。
2021年1月,我去过县里的法律援助中心。
一个姓宋的女律师接了,30来岁,桌上摆着一盆绿萝。
她问我,你有住院材料吗。
我说有。
她说,那你拿来,我看看日期。
我把材料复印了一份给她。她看完说,日子对不上,这个能翻。
第2天我去了县法院,申请再审。
窗口的人说,你得有新证据。
我说我有病历,有手术记录,有住院号。
他说,光有这些不够,得证明那个字不是你签的。
我说那就鉴定。
2021年5月,法院委托省里的鉴定中心做笔迹鉴定。
取样那天在法院1楼,屋里就一张桌子,一把椅子。
鉴定的人让我坐着写,写慢点。
我写了20遍。写到第7遍的时候,手不抖了。
他拿尺子量了字的高度,又用放大镜看笔画。
他说,阿姨,你写字有个习惯,横画收笔往上挑。
我说我不知道。
他说,你自己不知道,可它一直在。
2021年8月,鉴定意见出来了。
结论是:检材上"孙桂英"3字与样本字迹不是同一人所写。
还写了一行:检材字迹书写水平较高,连笔自然,具有成年人长期书写特征。
我不认识几个字,可这句话我看懂了。
写这3个字的人,练过。
03 房本压在米缸底下
老屋的房本,一直在孙桂军手里。
房本号是望房权证通江字第0004317号,1993年9月办的,登记面积68.4平米。
我娘2016年病倒以后,房本就被他拿走了。
他说,姐,你一个女人家,收着这个干啥。
我说我不收,你收着吧。
我那时候想的是,一家人,谁收都一样。
我错了。
他算准了我会老,没算准我会留票。
2021年11月,二审开庭。
开庭前一个月,我找过他一回。
在他家楼下的小卖部门口。他刚从车上下来,手里拎着2袋挂面。
我说,桂军,妈在你家门口那天,你看见她流口水了吗。
他没说话。
我说,她那年82,瘫了3年,屁股上磨出个洞。
他说,姐,你别说了。
我说,你把字改回来,咱就当没这回事。
他说,改不了了,已经交法院了。
我说,那你当时为啥要弄这个。
他说,我怕。
我说你怕啥。
他说,我怕妈死在你屋里。
那天他没请我上楼。
孙桂军穿了一身黑,坐在对面。
法官问他,协议是什么时候签的。
他说2019年6月4日。
法官问,在哪儿签的。
他说在老屋,当着他媳妇的面。
法官说,被告那天在哈尔滨住院,你知道吗。
他没说话。
法官把病历、手术记录、护理记录、缴费清单一样一样念。
念到"6月4日一级护理"的时候,我听见他咽了一口气。
法官又问他,协议上的字是谁写的。
他说,她自己签的。
法官说,鉴定结论你看过了。
他把头低下去。
我坐在原告席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一直没动。
我看着他后脑勺,那儿秃了一块,跟小时候不一样了。
小时候他跟着我上山捡柴,走不动了就蹲下,我背他。
那天庭审开了3个钟头。
2021年12月,二审改判。
判决书写着:涉案赡养协议非被告本人签名,不成立。被上诉人孙桂军应承担其母王凤兰的赡养义务,与上诉人孙桂英共同负担。
判完那天宋律师给我打电话。
她说,孙姨,赢了。
我在电话这头没出声。
她问,你听见了吗。
我说听见了。
她说,你咋不说话。
我说我在想我娘。
判决下来第4天,我娘走了。
她是在睡梦里走的,走的时候我正在厨房熬小米粥。
粥熬到一半,我听见西屋没动静,进去一看,人已经凉了。
我给她换衣服,摸到她的胳膊,还是软的。
我把她抱起来,抱了有10分钟。
她养我们两个的时候,没算过谁多谁少。
办丧事那3天,孙桂军来了,跪在灵前磕了4个头。
他给我递了一万块钱,我没接。
他说,姐,我不是人。
我说,你不是不孝顺,你是算得太清。
他没再说话。
办丧事那天来了60多人,村里管事的张罗了8桌。
我娘活了82年,有3年没出过屋。
出殡那天抬棺的说,老太太轻。
我心里想,她瘫了3年,肉都躺没了。
2022年3月,我去房管局查了房本。
房子还是我娘的名字。
我说我要办继承。
窗口的人说,得所有继承人到场。
孙桂军来了。他把房本从棉袄内兜里掏出来,纸都磨软了,边角起了毛。
他把房本放在柜台上,推给我。
他说,姐,你拿着吧,我不要了。
我没动。
我不要这68平米,我要的是那年夏天他别把钥匙扔了。
办完手续出来,天阴着,飘小雪。
他站在台阶下面抽烟,抽了半根,掐了。
他说,姐,那年我为啥那么干,我跟你说实话。
我说你说。
他说,村里2019年传要修路,说老屋这一片要征。我怕你分。
我说修了吗。
他说没修。传了3年,没修。
我说那你现在知道了。
他说知道了。
我笑了一下,没出声。
我说,桂军,你要是当年跟我说一句实话,我未必不给你。
他把烟头踩灭,说,我知道。
那天我们各走各的。
他走出20米又回头,说,姐,妈那个轮椅你还留着吗。
我说留着。
他说,你别扔。
我说不扔。
2023年我把老屋的门锁换了。
新锁是铜的,一把钥匙。我配了2把,一把放在我兜里,一把挂在门框的钉子上。
房子我没住。我把它打扫干净,窗户糊了新塑料布,我娘的轮椅还停在东屋墙根。
轮椅上搭着那条湿毛巾,早就干了,硬得像块板。
老屋现在空着。
我一个月回去2趟,扫扫地,开开窗。
东屋的墙上还贴着我娘2016年的挂历,停在三月份。
西屋的炕我娘躺了3年,炕席上有一个窝,形状还在。
去年秋天下第一场雨,我去看了看。
门框上的钥匙还在,生了点锈。
我把它取下来,擦了擦,又挂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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