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8月13日,日本宣布无条件投降81周年前夕,侵华日军第七三一部队罪证陈列馆一次性公布了两组从日本民间取得的罪证史料:一份是存于日本战后复员人员手中的海拉尔支部《身上申告书》档案,共185页、登记156人;另一份是该支部卫生兵谷崎等2016年赴日取证时录下的70分钟口述影像。
自1985年建馆以来,这个坐落在哈尔滨平房区的陈列馆已经用41年时间,把跨国取证从一项近乎不可能的任务,做成了逐年增厚的铁证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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侵华日军第七三一部队罪证陈列馆主题标识
而2025年底到2026年这批密集公布的档案和口述,恰恰补上了此前罪证链条上最要命的几块缺口——加害者的直接供述,和把各支部串在一起的“人事调配单”。
从“书面记载”到“执行者开口”
在很长一段时间里,731部队的罪证主要靠三样东西撑起来:战后审判的庭审记录、部队高层的书面报告、受害者的控诉。它们能证明“罪行存在”,却很难回答“具体怎么操作”。
陈列馆高级延聘专家金成民在接受采访时说得很直白:731部队战时绝密,战后销毁证据,追查真相就像侦破悬案。
2025年12月国家公祭日前夕公布的一段38分钟视频,第一次让“怎么操作”有了加害者视角的答案。视频里讲述的人是731部队气象班原队员西岛鹤雄,1938年10月加入部队。
此前馆藏证据里,冻伤实验只存在于冻伤班班长吉村寿人的书面报告——白纸黑字说“做过”,但谁去执行、怎么执行的,没有下文。
西岛鹤雄的证言补上了这个空档:气象班不是单纯的观测部门,而是野外人体实验的辅助机构,负责测风向风速确保实验效果;所谓“雨下实验”,是飞机降到距地面仅50米超低空,向绑在木桩上的“马路大”播撒细菌培养液,一次约30人、间隔约5米;冻伤实验则在零下20到零下35摄氏度中进行,强迫活人裸露身体5至10分钟观察变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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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列馆内复原的人体冻伤实验场景雕塑
这份视频的采集时间能追溯到1997年——日本学者西里扶甬子录制,2019年捐赠给陈列馆。也就是说,六年前拿到的证言,藏了28年才公开。
同样的“时间差”也出现在鼠疫班的证言上。2026年1月,陈列馆公布了“高桥班”(鼠疫班)雇员佐藤秀男的47分钟影像证言,这也是西里扶甬子2019年的捐赠物。此前馆内对“高桥班”的记载只有一句话:从事鼠疫研究。
佐藤秀男是低阶雇员,1942年到1945年在班内干活,亲手解剖过上千只感染鼠疫的老鼠和豚鼠,还供出了人体实验的入口:“马路大”被关在戒备森严的7栋、8栋特设监狱里,只有经验丰富的老手才有资格拿活人做实验,年轻队员根本进不去。
这句细节的分量在于,它把人体实验从“731部队做过”钉死成了“连正式编制都没有的雇员都知道、都参与”。
更晚公布的谷崎等证言则直接改变了“遗弃化学武器”问题的证据结构。谷崎等是海拉尔支队的卫生兵,1944年4月入伍,2016年接受陈列馆赴日取证时留下了70分钟影像。
他在镜头前证实:撤退时海拉尔支队把设施全部点火焚毁,但毒气部队将大量毒气弹暗中掩埋;他原话是“那并不是细菌,而是毒气”“毒气部队是存在的,设立在富拉尔基那个地方”。
此前关于日军遗弃化武的证据主要来自受害者控诉和战后调查,这是第一次由加害者亲口确认埋弹地点和部队番号,直接补上了“源头性证据”这环。
一纸“人事表”把各支部串成一张网
口述证言解决的是“细节”,《身上申告书》解决的是“结构”。
《身上申告书》是战后以个人为单位返回日本的军队人员填写的登记表,相当于战后复员人员的“个人履历档案”。
2026年7月5日,陈列馆首度公开从日本征回的516部队《身上申告书》,总计148页,涵盖108名成员;把这批新名单与既往《留守名簿》比对后,17人重复出现,516部队已掌握人员总数增至505人。516部队是日本关东军化学部,驻地在齐齐哈尔,专门搞化学武器研制和野外实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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工作人员展示新征集到的《身上申告书》罪证
档案显示,成员楠博在516部队开展“研究试验”之余,还前往100部队教育部参加兽疫业务培训;部分成员的履历里直接写着从事“瓦斯”(毒气)相关工作。
这些条目单拎出来是一条条个人经历,合在一起就构成一张网——从人事调转层面证实731部队、100部队、516部队之间人员互调、技术共享,是一套覆盖“人-畜-环境”的生化战一体化体系。
陈列馆研究人员金士成把话挑明了:档案证实侵华日军生化部队通过人事互调、技术共享构筑起生化战网络。以前馆里摆的是各支部零散史料,你只知道这个部队干了什么、那个部队干了什么,看不出来它们是一伙的;《身上申告书》把“一伙的”三个字写实了。
一个月后公布的海拉尔支部《身上申告书》更进一步,把731本部与地方支部的从属关系彻底翻了出来。
这份185页的档案登记了156人,研究团队从中厘清了一条完整的征召流转链:日军假借满洲第97部队、第201部队、第177部队等常规步兵部队的名义征人(其中经第97部队征召48人、第201部队征召34人、第177部队征召10人),人员先到731本部接受3个月培训,再分配到海拉尔支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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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士成说,这种假借步兵部队名义的征召方式具有明显欺骗性,核心目的是掩护731部队进行人体实验等隐蔽犯罪行为。
这组数据补上的是“人员从哪儿来”的问题——证据链不再只有“这里做过什么”,而是连“人是怎么骗进来的、怎么培训的、怎么分配的”都有了底账。731部队借正规部队名义征人、培训、隐藏身份的操作,第一次有了档案级证据。
40年取证,423小时口述堆出的证据闭环
这些密集公开的档案和证言,不是2026年才找到的。陈列馆的跨国取证项目1998年正式启动,到2025年11月入选国家级口述历史十大项目时,团队已累计采集423小时原队员证言视频,收录80余名原队员及家属的口述史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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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关人员在口述历史国际展上分享取证经历
金成民在接受采访时给出的总数是:过去27年40多次跨国取证,从美、日、俄等国拿到近30万件(页)档案史料、2万多件文物、423小时原队员供述影像、22小时伯力审判庭审录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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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7年录的西岛鹤雄、2016年录的谷崎等、2019年捐的佐藤秀男——有些证言在库里躺了快三十年才拿出来。为什么这么慢?答案藏在金成民的那句话里:731部队战时绝密,战后销毁证据,追查真相像侦破悬案。每份口述都要跟档案、遗址、物证互相咬合,对不上就不能公布。
西岛鹤雄讲的“雨下实验”,要等到馆方研究确认与731原队员金子顺一1949年的医学博士论文《关于“降雨式”撒播的基础考察》互为佐证,才敢定性发布。
2025年8月15日日本投降80周年当天,陈列馆公布过一批跨取证成果:3010页解密档案、194分钟原队员影像、312张罪证相关照片。
金成民还在《黑盒七三一》一书里披露了一个新发现的时间点:1945年8月9日凌晨,距苏联红军出兵中国东北仅四小时,日本陆军参谋本部就密令731部队毁灭一切证据。
“四小时”这个数字,比任何描述都更直接地回答了“731部队为什么这么难查”——它不是溃败后的仓皇毁证,而是战败前数小时就有组织、有预谋的灭迹行动。
这和谷崎等证言里“撤退时把设施全部点火焚毁”的细节接上了,也和《身上申告书》里那些战后隐姓埋名回国、几十年不开口的复员人员档案接上了。
41年,423小时口述,156名海拉尔支部成员的名册,505名516部队成员的名录——这些数字放在一起,构成了一条完整的证据链:官方档案确认“人是谁”,《身上申告书》确认“人怎么来”,口述证言确认“人干了什么”。
731部队的真相不再只是受害者的控诉或审判庭的记录,它第一次有了成体系的加害者自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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