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五下午,王局长从卫生间出来,刚在办公椅上坐下,秘书就推门进来,说:“刚才纪检部门杨书记那边叫人来过,让您过去一趟。”
王局长手里的茶杯停在半空。他怔了一下,问:“说什么事了吗?”
“没细说,就通知您过去。”
门关上,办公室里安静下来。王局长把茶杯放回桌面,指尖碰到杯壁时才发现自己在抖。他慢慢坐下来,喉咙发紧,端起茶猛喝了两口,水是上午泡的,早就凉透了,涩得他喉头一缩。
完了。他想。事情怎么败露的?
脑子像被谁按了快进键,一幕一幕地往外跳。
自从当上这个局长,身边巴结的人一下子多了起来,逢年过节来家里的,送什么的都有。他记性本来不差,可要是把每一笔都记全,那得靠账本。
他偏偏不记,他信的是双方心照不宣,信号齐了就行,不该留字的东西绝不落地。
可第一个跳出来的事,是前年上半年那场工程竞标。张老板找到他办公室,关上门,递过来一张银行卡,里面的数字是80多万。
他没问,对方也没多讲,只说了句“王局,多关照”。后来那项目确实给了张老板。那年下半年,又来了个山西做煤炭生意的老板,想在局里几个电厂用他们的煤,悄悄塞过来50万,还在最热闹的地段买了一套140平米的新房,写的是他孩子的名字。
再往后,去年李老板送了他儿子一辆车,市价90多万。今年春节,有人夜里敲门,进门放下东西,坐一会儿就走了。年后老婆清点过,四箱茅台,两箱五粮液,另有两张银行卡,一张120万,一张80万。
他该办的事也办了,该给的方便也给了,两边都做得干净,天衣无缝,其乐融融。他从来不在电话里提这些东西,更不会在社交软件上用文字留任何口风。
该见面见面,该吃饭吃饭,饭桌上是绝口不提正事的,都是事后安排别人去办。
那,会是哪里出了问题?
难道是……小李?
小李是行政科原来的科员,普通得扔人堆里找不着。去年那次出差,晚上喝了酒,他把小李留在了客房里。从那以后,两人经常进出酒店,他挑的地方都是离单位远、没人认识他的。没多久,他把小李提到了科长的位子。昨天,他们还在一起。
王局长越想越乱,坐在椅子上,后背一层汗。
他不年轻了,做了这么多年领导,什么场面都见过。按理说,这事该镇定。可他心里清楚,真要查起来,哪里都是窟窿,根本藏不住。
平时那些送礼的人脸上都笑嘻嘻的,客客气气,谁知道这会儿谁会咬他一口?
他坐了十来分钟,最后还是站起来了。躲得了初一躲不了十五,纪检部门叫了不去,那才是真的有问题。
他出门的时候,迎面碰上几个下属跟他打招呼,他笑着点头,笑得自己都觉得僵。有人问:“王局,脸色不太好,是不是身体不舒服?”他摆摆手,说没事,有点累。
走到纪检部门办公室门口,门虚掩着,里面传来说话声。他深吸一口气,敲了敲门。
“进来。”
他推门进去,屋里坐着纪检部门的杨书记,对面的椅子上还坐着一个人,背对着门。他没法第一时间看清那人的脸,心跳又快了半拍。
杨书记看见他,笑了一下:“老王,来啦?看,这是谁?”
那人转过头来。
王局长的脑子当机了一瞬,然后猛地回过神来。那人是大学时候的老同学,李明。一个宿舍住了四年的那种老同学。
十多年没见,胖了不少,头发也稀了,可那张脸他绝不会认错。
“老王!”李明先站起来,笑着走到门口,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多年没见了,你咋还是这么精神!”
王局长这才感觉自己好像真的回魂了。他张了张嘴,声音有点发干:“你这……怎么突然来了?”
李明说:“我出差路过,想起你们俩都在这个市,就过来看看。刚才打了你电话,没接,就让杨书记叫你,结果你人也不在,去哪了?”
王局长下意识摸了摸裤兜,手机确实没带,落在办公室抽屉里了。他说:“上卫生间去了,手机忘在抽屉里,不知道是你们在找我。”
杨书记在后面接了句:“我说呢,打你办公室电话都没人接,你秘书说你往我这边走了,我这才让秘书去叫你。”
王局长笑着点头,没接话。他抬手擦了擦额角,那里已经全是汗。他理了理思绪,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像平时一样,朗声一嗓子:“行啊,十多年没见了!今晚我做东,就市里那家潘德路,咱们三个老同学好好喝一场,喝他个不醉不休!”
屋里响起笑声,杨书记和李明都笑了。王局长也笑,笑得声音比谁都大,笑得眼睛弯成一条缝,露出一口整齐的牙。
他的笑声在办公室里回荡,很响亮,很饱满,听着像是真的很久没这么高兴过了一样。
只有他自己知道,后背那层汗,还没干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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