旅长来连队视察,全连百十号人站得跟刀切似的齐整。他谁也没多看一眼,偏偏在我面前钉住了脚,目光跟两把锥子似的扎在我脸上。足足盯了半分钟,他冷不丁开口:“你明天跟我走一趟。”声音不大,砸在地上跟闷雷似的。我后脊梁唰地就湿透了——我妈后天手术,那三万块钱我还差着八千没凑齐呢。
第1章 旅长的眼神
“林建国!你他妈耳朵聋了?全排就你步子软得跟面条似的!”
我吼这一嗓子的时候,二班长周大勇正从我面前踢正步过去,脚底板砸在水泥地上震得裤腿直抖。三伏天的日头毒得能把人烤化,训练场上的沥青黏着鞋底,每走一步都带出“滋啦”一声响。全排三十多号人晒得跟黑炭似的,汗珠子顺着下巴颏往下滴,砸在地上冒一股白烟,两三秒就没了影。
我站在队列前头,作训服后背湿得能拧出水来,嗓子眼干得冒火。可我得撑着。旅长要来视察的消息昨晚上才通知下来,全连跟炸了锅似的,连长刘大柱带着我们几个排长把训练计划翻来覆去改了八遍,连哪个兵站哪个位置都抠得死死的。
“再来一遍!齐步——走!”
周大勇咬着牙瞪我一眼,那眼神里的意思明明白白:排长你今天吃枪药了?平时也没见你这么较真啊。我没搭理他。我较真自然有我的道理。
上午十点整,三辆猛士车卷着黄土冲进营区。旅长赵卫东从中间那辆车上跳下来,五十出头的人,腰板比我这二十五岁的还直。他个子不高,黑瘦黑瘦的,脸上沟壑纵横跟老树皮似的,可那双眼睛往队列前一扫,全连百十号人愣是没人敢大喘气。
“稍息!”连长跑步上前敬礼,“旅长同志,一营三连全体集合完毕,应到一百零七人,实到一百零七人,请指示!”
“稍息。”
旅长声音不大,沙沙哑哑的,跟砂纸磨铁皮似的。他背着手在队列前头走了一趟,步子慢悠悠的,眼睛跟探照灯一样从每个兵脸上扫过去。走到二排的时候,他在一个列兵面前停了停,伸手把那兵歪了半寸的帽檐扶正了,啥也没说接着走。
我心里暗暗松了口气。挺好,走个过场就得了,我兜里那八千块钱还差着没凑齐呢,我妈后天就得进手术室,今天下午我还得找司务长预支下个月工资去。
可我这口气还没松到底,旅长走到我面前,停住了。
他停得毫无征兆。前一秒步子还迈着呢,后一秒脚跟就跟钉了钉子似的扎在我正前方一米的位置。我目视前方,余光里看见他那双黑布鞋的鞋尖对准了我的脚尖——他站到我跟前了。
一秒。两秒。三秒。操场上安静得能听见旗杆顶上绳子打旗的声音,呼啦呼啦的,跟人喘气似的。
五秒。十秒。我能感觉到他的目光在我脸上扒拉,从上到下,从左到右,跟拿篦子梳头一样,一寸地方都不带落下的。我脸上开始发烫,不知道是晒的还是被盯的。后脖颈的汗顺着脊梁沟往下淌,裤腰带那儿湿了一大片。
十五秒。二十秒。队列里有人偷偷拿眼珠子瞟我们这边,我听见周大勇在后面吸了一下鼻子。
二十五秒。我开始犯嘀咕了。我脸上有花?早上刮胡子刮破了?我他妈该不会哪儿暴露了吧?不能啊,我妈住院的事我捂得严严实实,连刘大柱都不知道,就上周跟我同批分下来的排长王大志听我打过一个电话,我也没细说啊。
三十秒。我实在绷不住了,眼珠子微微往左边转了一毫米,想看看连长什么反应。余光里刘大柱站得跟电线杆子似的,脸上表情那叫一个精彩,嘴绷得紧紧的,眼珠子瞪得溜圆,跟快憋不住要打喷嚏似的。
就在这时候,旅长开口了。
“你叫什么名字?”
“报告旅长!一营三连一排排长林建军!”
“林建军。”他把这三个字在嘴里嚼了一遍,跟品什么滋味似的,然后不紧不慢地说,“你明天跟我走一趟。”
说完他转身就走了,继续往三排那边溜达去了。我脑子里“嗡”一声,后面的队列动作怎么完成的我全忘了,就记得中午开饭的时候筷子夹了三回红烧肉都没夹起来,手抖得跟筛糠似的。
吃完饭我蹲在炊事班后墙根底下给王大志打电话:“大志,你说旅长啥意思?是不是我妈的事传出去了?”
王大志在那头压着嗓子:“不能啊哥,我就跟我媳妇提了一嘴,她那嘴你还不知道?比裤腰带还松……操,不能真是从她那儿漏的吧?”
我眼前一黑。王大志他媳妇在旅部卫生队当护士,上个月我妈在老家县医院查出心脏瓣膜有问题,要动手术,我托王大志打听军区医院有没有熟人。他媳妇嘴快,当时在卫生队跟人念叨了一嘴“三连那个林排长家里挺困难的,妈要做手术还差好几万呢”。要是这话传到旅长耳朵里……我攥着手机蹲在墙根底下,太阳晒得后脑勺发烫,心却凉了半截。
部队有部队的规矩。家里有困难可以打报告申请救济,可我妈那脾气,要让她知道我在部队伸手要钱,她能连夜从老家坐硬座过来把我揪回去。我爸走得早,我妈一个人在镇上中学食堂给人打菜,一个月挣两千四,供我念完军校。去年我提了排长,她逢人就显摆“我儿子当军官了”,我要是在部队因为钱的事被首长点了名,她那张脸往哪儿搁?
我拿定主意了。明天旅长要是问起来,我就咬死了说家里没事。可那八千块钱上哪儿弄去?我掰着手指头算,全排三十多个兵,关系好的几个排长,王大志那儿能凑两千,周大勇那儿……不行,周大勇他爸去年刚做了心脏支架,家里也紧巴。要不找刘大柱预支两个月工资?可预支也得打报告写理由,一写理由全连都知道了。
晚上点名完,刘大柱把我叫到连部,关上门递了根烟:“建军,你跟我说实话,你最近家里是不是出啥事了?”
我接过烟没点:“没啊,啥事没有。”
“那你最近训练场上跟吃了炮仗似的?今天上午旅长盯你那三十秒,我在旁边站着都替你腿软。”
“我哪知道旅长啥意思。”我点上烟抽了一口,“可能就是看我长得帅吧。”
刘大柱差点把茶缸子砸我脸上:“你拉倒吧!明天旅长让你跟他走,你机灵着点,该说说该认认,别犯驴脾气。旅长那人是出了名的眼睛里不揉沙子,他盯上你了,你就别想蒙混过关。”
我嘴里应着“知道了知道了”,心里想的却是明天早上得给县医院打个电话,看看能不能跟大夫商量商量手术往后推几天。推开连部门的时候,刘大柱又在背后撂了一句:“你妈那事,别以为我不知道。”
我脚底下绊了一下门框,回头瞪他。刘大柱摆了摆手:“王大志他媳妇跟我媳妇是牌友。你放心,我嘴严。可你记住——你是一排之长,你倒下了,你那三十多个兵怎么办?”
我没接话,抬脚踹开门走了。营区路灯底下全是飞虫,撞在灯泡上噼里啪啦响。我蹲在花坛边上给老家县医院的值班室打电话,响了七八声没人接,又给我妈打电话,她倒是接得快:“军儿啊,妈没事,你别惦记,手术做不做都行,大夫说保守治疗也能……”
“妈。”我嗓子眼堵得慌,“钱够了,你放心。后天一早我让大志他媳妇过去陪你,我这边请好假了。”
“你请啥假?你刚当排长就请假,领导不待见你咋整?”
“妈,领导待见着呢。今天旅长还专门跟我说话来着。”
我妈在那头乐了:“真的?夸你啥了?”
“夸我……夸我步子走得齐。”
我妈更乐了:“那就中!你好好干,妈这手术不着急,等你过年回来再说。”
挂了电话我鼻子酸得厉害,蹲在花坛边上抽了半包烟。蚊子在胳膊上咬了一排包,痒得钻心。我拿烟头烫死一只吸饱了血的,看着那蚊子掉地上蹬腿,心想明天旅长这一趟,我高低得撑住。我妈的手术费我另想办法,哪怕找战友借遍了呢,不能在这节骨眼上给组织添麻烦。
第二天早上六点,我换了身干净的常服,把皮鞋擦了又擦,跑到旅部临时办公室门口等着。七点整,旅长推门出来,手里端个大茶缸子,看见我点了下头:“来得挺早。吃了吗?”
“报告旅长,吃了!”
“再吃点。”他从兜里掏出一个塑料袋,里头俩煮鸡蛋,“路上吃。”
我哪敢接啊,愣在那儿跟个桩子似的。旅长把塑料袋往我手里一塞:“拿着。跟我上车。”
我上了旅长的车,后排就我俩。司机小孙是旅部有名的闷葫芦,开车一句话没有。旅长靠在椅背上闭着眼,我以为他睡着了,结果车刚出营门他就开口了:“林建军,你爸叫林大壮,对吧?”
我心里咯噔一下。
“零三年在黑龙江齐齐哈尔打工,工地塔吊倒了,他把一个工友推出去,自己没跑出来。”旅长睁开眼转头看我,“那年你十岁,你妈在镇上中学食堂给人打菜,一个月挣六百块钱,供你念到高中毕业。你零九年考军校,报到那天你妈送你到火车站,给你包了五十个饺子,你吃了二十个,剩下三十个她拎回去了。”
我张了张嘴,嗓子眼里跟塞了团棉花似的,一个字都说不出来。这些事情,我从来没跟部队任何人提过。刘大柱知道我妈做手术是因为王大志他媳妇漏的话,可我爸怎么死的、我妈干什么工作、我考军校那年火车站吃饺子的事——这些我连王大志都没说过。
旅长端起茶缸子喝了一口,又补了一句:“你妈那手术,县医院做不了。瓣膜置换得去省城,找心外科的赵主任,我昨晚给他打过电话了,明天上午你带你妈过去,直接找他。”
我整个人跟被雷劈了似的,坐在后座上僵了足有十秒。然后我干了件这辈子想起来就臊得慌的事——眼泪唰就下来了,止都止不住,鼻涕眼泪糊了一脸,拿手背擦了两把根本擦不干净。我一边抹脸一边说:“旅长,我……这钱我肯定还……”
“闭嘴。”旅长把茶缸子往杯架上一墩,“谁让你还了?你爸当年救的那个人,是我亲弟弟。”
车拐了个弯,阳光从车窗斜打进来,照在旅长脸上。他眼角那道疤清清楚楚的,跟刀刻的一样。我后来才知道,那道疤是零三年他赶到工地的时候,扒钢筋扒出来的。
“我找了你妈十一年。”旅长闭着眼又靠回去了,“你妈这人,骨头硬。我给她寄钱她退回来,给她找活儿她不干,说不能给我添麻烦。去年你提了排长,我让干部科把你档案调出来一看,林大壮的儿子——我这才知道你在我的旅里。”
我拿袖子使劲蹭了把脸,想说点什么,嘴笨得跟棉裤腰似的。最后憋出一句:“旅长,我昨天还跟我妈说您夸我步子走得好……”
旅长“哼”了一声:“你那是走得好?你右肩膀比左肩膀高半寸,摆臂时左胳膊肘往外撇——这毛病你爸当年也有,新兵连我当班长那会儿天天拿皮带抽他。”
我从后视镜里看见司机小孙嘴角往上抽了一下。
“今天带你去省城,”旅长拧开茶缸子盖,吹了吹浮沫,“先把赵主任那边的手续办了。明天你自己带你妈过去,坐高铁,票我给你买好了。这是组织的关怀,你少给我推三阻四的。你妈手术做完了,你回来给我好好带兵。三连一排上半年考核全旅倒数第四——你当我不知道?家里有事你憋着,带兵也带得稀松,回头兵没带好,妈也没顾上,你图啥?”
我低着头抠手指头,指甲缝里还有昨天训练场上的泥。
“图啥?”旅长又追问了一句。
“图……图不给组织添麻烦。”
“屁!”旅长把茶缸子往扶手上一拍,“你妈生你养你,一个人供出个军官来,这是给国家做了多大贡献?组织管你妈,就是管你自己的后顾之忧!你连这个都想不明白,排长怎么当的?你手底下那个兵家里出事了,你是希望他跟你一样憋着,还是希望他早点跟你汇报?”
我哑口无言。
到了省城,赵主任已经等在办公室了。旅长跟人家熟得跟兄弟似的,拍肩膀递烟,三言两语把我妈的情况说完。赵主任翻了翻我带的县医院片子,拿笔在信封背面写了一串电话号码:“明天上午八点之前到住院部三楼找我,床位我给你留一个。费用的事你甭操心,老赵(他指旅长)昨晚电话里骂了我半小时,说我不给你安排好他就来掀我桌子。”
从医院出来,旅长让我在路边等会儿,他进了一家银行。十分钟后出来,递给我一个牛皮纸信封,摸着得有万把块钱:“拿着。你妈术后得吃抗排异的药,医保报完了自己还得掏不少。这钱不是给你的,是我给我嫂子的——你爸活着的时候管我叫老班长,你妈就是我嫂子。你要是推,就是看不起我。”
我接过信封,手指头捏得发白。
回程路上旅长没再说话,快到营区的时候他忽然问了一句:“你那八千块钱凑齐了吗?”
我一愣。
“你以为你半夜蹲花坛边上打电话我不知道?营区监控室的值班员给我汇报的,说一排长蹲那儿抽了半包烟,又打电话又抹眼泪的——我调了监控看的。”
我:“……旅长,您这……”
“下次有事直接来敲我办公室门。别跟个闷葫芦似的,回头把你妈手术耽误了,你哭都没地儿哭去。记住了?”
“记住了。”
“大点声!”
“记住了!”
车停稳,我下车前旅长从窗户里探出半个脑袋,又补了一句:“明天带你妈去医院,穿便装,别穿军装。你妈看见你穿军装该舍不得让你掏钱了。”
我站在路边敬了个礼,旅长车都拐过弯了我还没放下手。食堂方向飘过来炖肉的香味,我摸了摸兜里那个牛皮纸信封,又摸了摸手机里刚收到的王大志转账两千块的短信提醒,鼻子又开始发酸。
周大勇从训练场那头跑过来,隔着老远就喊:“排长!旅长没处分你吧?”
我清了清嗓子,把脸上的表情收拾干净:“处分啥?旅长夸我呢。”
“夸你啥?”
“夸我步子走得齐。”
周大勇将信将疑地瞅着我:“那你眼睛咋红了?”
“辣的。”我抬脚踹他屁股,“去去去,通知全排下午搞体能,五公里起步,你给我盯着点儿,谁偷懒我拿你是问!”
周大勇“嗷”一嗓子跑了。我掏出手机给我妈打电话:“妈,明天别在县医院待着了,我接你去省城。旅长给联系了专家,床位都留好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五秒钟。然后我妈声音打着颤说:“军儿,你旅长咋知道妈的?”
“我爸当年救的那个人,是他亲弟弟。”
我妈没说话。我听见那头食堂后厨的抽油烟机嗡嗡响,她大概正站在灶台边上,围裙还没摘。过了好半天她才说了一句:“你爸……你爸这人,一辈子就爱多管闲事。”
说完就挂了。
我站在营区大门口,太阳正毒,知了扯着嗓子叫。我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牛皮纸信封,心想这世上的事儿有时候真他娘怪——你憋着劲想扛住一切,结果人家找了你家十一年。
第2章 我妈和旅长媳妇
第二天我穿了件便装T恤,牛仔裤还是去年休假买的,裤脚磨得起毛边。旅长给我买的票是早上六点四十的动车,我四点半就起来了,先去银行把王大志转的两千和旅长信封里的钱搁一块儿,又凑上我工资卡里剩的,总共一万七。赵主任那边说手术押金先交两万,旅长那信封里是一万二,我算了算,术后药费还能剩个千儿八百的,够我妈吃俩月食堂。
我赶到县医院的时候,我妈已经把东西收拾好了,一个蛇皮袋子装了两件换洗衣裳,一个塑料袋里头装着她自己蒸的馒头,说怕路上饿。我瞅着那袋馒头鼻子一酸——我妈这人,到啥时候都怕给人添麻烦。
“妈,省城啥都有卖的,你带馒头干啥?”
“万一火车上饭贵呢?”我妈把蛇皮袋子往肩上一甩,我跟在后面拎着塑料袋,里头除了馒头还有一罐子咸菜,瓶口拿塑料袋扎得严严实实,怕漏汤。
上了动车我妈坐靠窗,我坐她旁边。她一路上扒着窗户看外头,嘴里念叨“这火车真快,比咱镇上那绿皮车快多了”,可等到了省城站台,她腿软得差点没下来——坐高铁她晕车。
我扶着她往出租车通道走,她一边走一边往我身后瞅:“你旅长没来啊?”
“旅长忙着呢妈,人家一个旅好几百号人等着他管。”
“那你回去替妈谢谢人家。”我妈叹了口气,“你爸要是在,肯定得请人喝顿酒。”
我没接话。我爸要是在,我这些年也不至于过得这么拧巴。
到了省城中心医院门口,我正扶着我妈往住院部走,一辆黑色轿车在旁边停下了。车门打开,下来个五十来岁的女的,圆脸盘,短头发,穿一件墨绿色针织开衫,手里提个保温桶。她看见我愣了一下,又看了看我妈,然后笑了:“你是林建军吧?老赵给我发照片了。我是赵卫东媳妇,你叫张姨就行。”
我妈一听“赵卫东媳妇”,蹭地站直了,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搁:“他嫂子……不是,他婶子……哎呀这咋说的……”
张姨上前一把挽住我妈胳膊:“啥婶子不婶子的,你比我大两岁,我叫你姐。老赵昨晚念叨一宿,说林大壮的媳妇来了省城他得避嫌,怕人说闲话,让我来陪护。这保温桶里是小米粥,我早上现熬的,姐你先喝两口垫垫。”
我妈那脸涨得通红,手在裤缝上蹭了两下才接过来:“这咋好意思呢……军儿,你快帮妈提着!”
我接过保温桶,张姨又顺手把住院手续从我兜里抽走了:“你回去部队吧,这边我盯着。老赵说了,你妈啥时候出院你啥时候回连队,你那排兵要是考不好,回头他收拾你我可不管劝。”
我站在原地跟我妈大眼瞪小眼。我妈悄悄拽我袖子:“军儿,这家人咋都这样啊?你爸当年到底救了人家啥呀?”
“救了条命呗。”我把蛇皮袋子递给张姨,又嘱咐了我妈几句按时吃药听大夫话,转身往外走。走出两步我妈又喊我:“军儿!你那钱……”
“钱够了!旅长给垫了!”
我妈嘴张了张,到底没说出啥来,摆摆手让我赶紧走。我走到医院大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张姨正扶着我妈往住院部里头走,俩人脑袋凑一块儿不知道说啥呢,我妈肩膀一抖一抖的——估摸着又在抹眼泪。
回连队的动车上我手机响了,张姨发的微信语音。我点开一听,我妈声音从里头传出来:“……他张姨,你说我家军儿在部队上没给添啥麻烦吧?这孩子打小就犟,有啥事都自己扛着,我问他啥他都说没事没事……”
张姨在旁边笑:“姐你放心,建军这孩子老赵夸了好几回了,说带兵扎实,就是随他爸,太闷。老赵说下个月旅里比武,还指着他一排拿名次呢。”
我妈声音立马亮堂了:“真的?那我家军儿能拿名次不?”
“能!咋不能呢!老赵说建军那个排底子好,就是缺练。往后你养好身体,等比武那天让建军接你到现场看!”
我把手机贴耳朵上听了好几遍,心里头热烘烘的。到站了出站口刮过来一股热风,我抬头看了看天,蓝得透亮。心想我妈这手术还没做呢,张姨就给她安排上看比武了——这家人办事,也太利索了。
回到连队天都擦黑了。刘大柱蹲在连部门口抽烟,看见我回来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咋样?”
“安排好了。张姨在医院陪着呢。”
“张姨?”刘大柱眼珠子一瞪,“旅长媳妇?亲媳妇?”
“亲的。”
刘大柱嘬了口烟,上下打量我:“建军,你知道旅长媳妇是干啥的不?省人民医院护理部主任退下来的,退休返聘在中心医院当顾问——人家护理过的干部比你带过的兵都多。你妈这一趟,比住特需病房都值。”
我愣了:“旅长昨天没跟我说这个。”
“旅长那人能跟你说这个?”刘大柱把烟头摁灭在墙根,“人家帮人从来不挂在嘴上。你爸那事我昨晚上跟旅长司机打听了一下,你知道旅长找了你家多少年?零三年到现在,十一年。你妈换过三回手机号,搬过两回家,旅长每次打听到新号码打过去,你妈一听是部队的就挂——她怕给你添麻烦。”
我蹲在刘大柱旁边,从兜里摸出烟点上。昨晚上抽了半包,今天兜里这盒剩三根了。
“那你现在知道了,打算咋整?”刘大柱拿胳膊肘碰我。
“啥咋整?带兵呗。比武拿名次。”
“就这?”
“旅长说了,我妈的手术费是组织对烈属的关怀,不用还。可我不能真不还——我打算年底之前从工资里扣出来,慢慢还。”
刘大柱看了我半天,点点头:“行,你小子还算明白。不过旅长那脾气,你要还钱他肯定急眼。这么着——你比武拿名次,旅里奖励排长两千,三个单项拿下来六千,再加上年终考核优秀连队主官奖励……你算算,够不够还?”
我掰着指头一算,眼睛亮了:“差不多!”
“那就赶紧练去!”刘大柱踹我一脚,“你那一排下午五公里又垫底了,周大勇说他跑完吐了俩,你赶紧去看看!”
我撒丫子往训练场跑。跑到半道手机又响了,这回是旅长发的短信,就一行字:“你妈手术定后天上午。赵主任主刀。别分心,好好带兵。”
我回了个“是”,想了想又加了一句:“旅长,张姨在医院陪我妈呢,您替我谢谢她。”
旅长秒回:“谢个屁。你妈不也是我嫂子?”
我把手机揣兜里,跑到训练场边上吹哨子集合。全排三十多号人从宿舍楼里稀稀拉拉往外跑,周大勇最后一个出来,腿肚子还打颤呢。
“排长!今天还跑啊?”
“跑!”我往队伍前头一站,“从今天起,每天加练一组四百米冲刺。谁跑最后一名,晚上加做五十个俯卧撑。周大勇,你带头!”
周大勇脸都绿了:“排长你这是要我的命啊!”
“要的就是你的命!”我吼了一嗓子,“下个月旅里比武,谁给我掉链子,我让他知道啥叫排长的关怀!”
全排嗷嗷叫唤着冲了出去。我跟着队伍跑在最后面,心里盘算着:比武三个单项——五公里武装越野、四百米障碍、轻武器射击。五公里全排底子都不差,四百米障碍周大勇最拿手,射击……射击得想个辙。
跑到第三圈的时候我灵机一动:王大志他媳妇不是在卫生队吗?卫生队楼顶有个闲置的遮阳棚,正好当射击预习场用。回头找王大志商量商量,让他媳妇帮忙给旅部打个报告,就说卫生队要搞应急处突演练,需要借用一排当陪练——这样我就能带着全排名正言顺地加练射击了。
我一边跑一边嘿嘿乐,周大勇在旁边喘得跟风箱似的:“排……排长……你笑啥呢……怪瘆人的……”
“笑你跑得快!”我拍了他后脑勺一巴掌,“再快点!最后一百米冲刺!”
周大勇“嗷”一嗓子蹿了出去。
晚上熄灯前我给张姨发微信问情况。张姨回了一段小视频:我妈穿着病号服坐在病床上,正跟临床的大姐唠嗑呢,床头柜上放着张姨那个保温桶,旁边还有一兜子水果。我妈在视频里笑得露出后槽牙,跟人家显摆呢:“……我儿子,一排长!旅长都夸他!下个月比武,旅长说让他接我去看!”
我把视频存下来看了三遍,然后给张姨发语音:“张姨,我妈那手术……”
张姨回得特快:“别操心!赵主任亲自主刀,你妈血管条件不错,预后差不了。你妈就一点不好——老想下床帮护士干活儿,刚才差点把人家治疗车推走了。你好好带兵,回头比武拿了好名次,比啥都强。”
我回了个敬礼的表情,把手机压在枕头底下。上铺周大勇还在翻身,床板吱呀吱呀响。
“周大勇,睡不着就下来做五十个俯卧撑。”
“排长你做个人吧!”
全排哄堂大笑。我躺在下铺闭着眼,嘴角往上翘,怎么压都压不下去。心想这日子,虽然紧巴,虽然累,可好像也没那么难捱了。
第3章 比武前夜
我妈手术那天上午,我正在训练场上盯着周大勇过四百米障碍。他过独木桥的时候脚底下一滑,差点从两米高的地方栽下来,我吓得心都蹦到嗓子眼了,冲过去一把薅住他后脖领子。周大勇脸涨得通红:“排长你别拽我领子!勒脖子!”
“你他妈给我小心点!比武还有二十天,你摔折了腿我上哪儿找人替你?”
周大勇从独木桥上跳下来,拍着胸脯喘粗气:“排长你放心,比武那天我要是过不了,我把这桥吃了!”
“你吃桥?你先把你那肚子上的肉减减吧!”我拿秒表敲他脑袋,“一分四十二秒,旅里记录是一分三十八,你还差四秒。四秒啥概念?你脚底下多倒腾两步就出来了。再练!”
周大勇又嗷嗷叫着冲出去了。我兜里手机震了一下,张姨发来四个字:“手术顺利。”紧接着又一条:“赵主任说瓣膜换好了,观察三天没排异就能转普通病房。”
我攥着手机在训练场边上站了半天,周大勇跑完一圈回来瞅我:“排长你眼睛咋又红了?”
“太阳晒的!”我拿秒表砸他,“再来一趟!”
当天晚上全连开比武动员会。连长刘大柱把全连拉到俱乐部,旅里来的通知贴在黑板上:比武设五公里武装越野、四百米障碍、轻武器射击三个单项,全旅九个连队参加,每个连抽一个建制排。抽签结果——三连抽中一排。
我站起来的时候全排三十多双眼睛齐刷刷看着我。周大勇坐在第一排,咧着嘴乐,那意思明摆着:排长你天天折腾我们,这回好了,全旅都看你表现了。
刘大柱把抽签结果念完,散会之前把我单独留下:“旅长今天下午给我打了个电话。”
“说啥了?”
“说你妈手术顺利,让你别惦记。另外——旅里比武拿单项第一的排,给排长立三等功;三个单项总评第一,报请二等功。”刘大柱拿手指头敲了敲桌子,“建军,你爸那事旅长没跟别人提过,可我琢磨着——你要是比武拿了名次,旅长脸上有光,你妈脸上有光,你自己也对得起这身军装。”
我点头:“连长你放心,我豁出去了。”
刘大柱摆摆手:“豁出去不假,别把兵练废了。你那套加练法我看着都肝颤——周大勇昨天半夜起来上厕所差点一头栽楼梯上,饿的。你晚上加练归加练,炊事班那边我打过招呼了,每晚给你们排加一锅面条,三十个鸡蛋。”
“连长你是我亲哥!”
“滚!”刘大柱踹我一脚,“面条钱从你工资里扣!”
接下来的二十天,一排彻底疯了。早上五点半起床,别人出操我们提前半小时跑五公里;上午正课训练完,别人休息我们加练四百米障碍;下午体能时间别人跑三公里我们跑五公里;晚上熄灯前别人洗漱聊天,我们全排趴在俱乐部地板上练俯卧撑,一人身下垫张报纸,啥时候汗把报纸洇透了啥时候起来。
周大勇从最开始跑完吐俩,到后来跑完还能帮炊事班扛一袋面。王大志周末来串门,看见周大勇在单杠上拉引体向上,嘴张得能塞进个鸡蛋:“哥,你们排这是要考特种兵啊?”
“考啥特种兵,”我从杠子上跳下来,“比武拿名次,给咱三连长脸。”
王大志凑过来压低声音:“你妈咋样了?”
“好着呢。张姨天天给送饭,我妈都快把张姨当亲妹子了。前两天我妈能下床了,非要去护士站帮人叠纱布,张姨拦都拦不住。”
王大志乐了:“你妈这脾气跟你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比武前三天,旅长来连队检查备战情况。他背着手在训练场上转了一圈,看了看我们的训练记录本,又让周大勇当场过了两趟障碍。周大勇这回争气,两趟都在一分三十六秒以内。旅长嘴角动了动,没夸,转头看我:“射击练得咋样?”
我实话实说:“报告旅长,五公里和障碍我们排有把握,射击还差点火候。旅里靶场一周就开放两次,平时只能拿模拟枪练动作。”
旅长看了我一眼,从兜里掏出手机打了个电话:“老周,你们警卫连靶场这两天闲着没?借我用用。”那头不知道说了啥,旅长“嗯”了两声挂了电话,转头跟我说:“明天上午八点,带你们排去警卫连靶场。我让军械科给你们备三百发子弹,打不完别回来。”
我差点当场蹦起来:“谢谢旅长!”
“谢啥?”旅长瞪我,“你拿不了名次,子弹钱从你工资里扣!”
刘大柱在旁边捂嘴乐。我心想这旅长跟连长一个毛病——啥都爱从工资里扣。
比武前夜,全排早早洗漱完了躺床上。周大勇翻来覆去睡不着,从上铺探出脑袋:“排长,你睡了吗?”
“没呢。”
“你紧张不?”
“紧张啥?又不是没打过。”
“我说的是明天比武。”
我从枕头底下摸出手机看了看我妈的照片,又塞回去:“不紧张。你排长我当年考军校,全师第三,打靶第一。”
周大勇沉默了一会儿:“排长,你爸是不是也是当兵的?”
我愣了一下。全排都知道我爸走得早,可没人细问过。我翻了个身面朝墙:“不是。我爸是农民工。”
“那你咋想起来当兵的?”
我闭着眼想了一会儿:“我爸救的那个人,后来当了兵。我小时候就想,我要是也当兵,是不是就能跟我爸一样,关键时刻能顶上去。”
周大勇没再问,呼噜声过了一会儿响起来了。我睁着眼盯着上铺床板,心想我爸当年在工地上推开旅长他弟的时候,大概也没想那么多。他就是那种人——看不得别人遭难。
第二天早上五点,天还没亮透,全排集合完毕。我站在队列前头挨个检查装具,水壶灌满没、鞋带系紧没、弹匣带够没。检查到周大勇的时候我拍了他肩膀一下:“你今儿要是过了障碍,我请你吃红烧肉。”
周大勇眼睛一亮:“真的?”
“我啥时候骗过你?”
“你上礼拜还说加练完了就休息,结果第二天加了双倍!”
“那是我记错了!”我踹他一脚,“跑步——走!”
旅里比武场设在警卫连靶场旁边的综合训练场。九个连队抽签排顺序,我们三连一排抽了第四个出场。前面的连队有跑得快的也有拉胯的,二连一个排五公里跑了十八分四十,全场鼓掌;六连一个排障碍摔了仨,直接垫底。
轮到我们的时候,刘大柱带着全连来加油。我站在起跑线上系鞋带,听见刘大柱扯着嗓子喊:“三连的!嗷嗷叫!”
全连跟着吼:“嗷嗷叫!”
周大勇站我旁边,腿肚子不打颤了,眼睛瞪得溜圆,跟要上战场的狼狗似的。我拍了拍他后背:“记住了,四百米障碍别图快,每个障碍稳着过,落地别晃。”
“知道了排长!”
发令枪一响,三十多号人冲出去。我跑在队伍中间压阵,一边跑一边喊周大勇的名字:“周大勇!控制节奏!第一公里别冲太猛!”周大勇从前头传回来一声“知道了”,喘得跟牛似的。
五公里跑完,我们排平均分十九分零二秒,暂时排第三。我心里有数了——障碍是我们的强项,射击我们练了二十天,只要能稳住,总分稳进前三。
四百米障碍场地上,周大勇第一个上。他冲到独木桥跟前蹭蹭蹭跑过去,我攥着秒表手心里全是汗。跳矮墙、翻高板、过云梯——周大勇落地时踉跄了一步,我心提到了嗓子眼,可他脚底下紧倒腾两步又稳住了。最后一百米冲刺,他跑得帽子都歪了,到终点线的时候整个人往前一扑,我一把薅住他后脖领子——这回是怕他摔。
“一分三十四秒!”裁判掐表报数。
我愣了。周大勇趴在地上抬起头:“排长!我破旅记录了?”
“你他娘的!”我蹲下去拍他后背,“你他娘的跑了一分三十四!”
全排嗷嗷叫着把周大勇抬起来了。刘大柱在外头拍巴掌拍得跟放炮似的。接下来全排障碍平均分一分四十一秒,直接冲到第一。
射击场上,我最后一个打。前面周大勇打了四十八环,算是超常发挥。我趴在地线上摸枪的时候,听见身后有人小声说“旅长来了”。我没回头,深呼吸三次,瞄准、扣扳机——第一组五发四十九环。第二组五发五十环。报靶员举牌子的时候我都听见刘大柱在外头喊“好”了。
三项总评出来,我们排拿了总分第一。旅长从观礼台上走下来,挨个跟我们握手。握到我的时候他多攥了两秒,啥也没说,就拍了拍我肩膀。
当天晚上庆功宴,炊事班真给做了红烧肉。周大勇一个人吃了两碗,吃完靠在椅背上打嗝:“排长,你说旅长能给你报二等功不?”
“吃你的肉!”我夹了块肥的塞他碗里,“明天开始恢复训练,你以为比武完了就解放了?”
全排哀嚎一片。我掏出手机给我妈打电话报喜,我妈在那头声音亮堂得很:“军儿!张姨跟我视频看比武了!你跑倒数第几啊?”
“妈,我们排第一!”
“第一?”我妈愣了一下,然后嗷一嗓子喊起来,“他张姨!我家军儿拿第一了!”电话那头张姨笑着说“听见了听见了”,我妈又喊,“那你跟旅长说说,让他给我家军儿多给点奖金!”
我捂住手机哭笑不得。张姨接过电话说:“建军,你妈这两天恢复得特别好,赵主任说下周就能出院。比武的事我跟你妈全程视频看的,你妈激动得差点把输液针头拔了。你好好干,回头等你妈出院了,让旅长批你两天假回家看看。”
挂了电话我蹲在食堂门口抽烟,月亮又大又圆,照得训练场上的单杠明晃晃的。周大勇拎着扫把出来扫地,看见我蹲那儿就凑过来:“排长,你想啥呢?”
“想我妈出院那天,我给她买点啥。”
“买啥?”
“买双鞋。”我弹了弹烟灰,“我妈那双鞋穿了三年了,底都磨平了。”
周大勇想了想:“那我给阿姨买双袜子吧。”
“你拉倒吧,你津贴费留着给你爸买护膝!”
“那……那我给阿姨写封信行不?我字好看!”
我瞅了他一眼:“你会写信?”
“不会我可以学!”
我拿烟头指了指他:“行,那你写。写好了我检查,错一个字重写一遍。”
周大勇拎着扫把嗷嗷叫着跑了。
第4章 二等功和那双鞋
比武完第三天,旅里通报下来了。三连一排拿了总分第一,五公里和障碍两个单项第一,射击单项第二。我立了二等功,周大勇和另外两个班长各立三等功。刘大柱打电话跟我说的时候我正在洗漱间刷牙,满嘴白沫子差点咽下去。
“二等功?连长你没骗我吧?”
“骗你干啥?通报文件都到我桌上了。你小子这回出名了——旅长在常委会上亲口说的,‘三连那个林建军,军事素质过硬,带兵有一套,这样的排长要重点培养’。”
我把牙刷从嘴里拔出来,对着镜子愣了半天。镜子里那个黑眼圈快掉到腮帮子的家伙,嘴角咧得跟裤腰似的。
消息在全连传开以后,周大勇第一个冲进我宿舍:“排长!二等功!你请客!”
“请啥客?你三等功你咋不请客?”
“那咱俩互请!你请我吃红烧肉,我请你喝汽水!”
“你拉倒吧!你津贴费都寄回家了,拿啥请?”
周大勇挠了挠后脑勺,忽然想起来:“对了排长,我给我爸打电话说了比武的事,我爸说让我好好跟着你干,说你这样的排长靠谱。”
我心里一暖,嘴上却说:“你爸那是客套话。你训练别偷懒比啥都强。”
当天下午旅长让通信员把我叫到旅部。我站在他办公室门口喊报告,进去以后旅长正趴在桌上看文件,抬了下眼皮:“来了?坐。”
我半个屁股搭在椅子上坐下。旅长翻完最后一页文件合上,摘下老花镜:“二等功的事知道了?”
“知道了。谢谢旅长。”
“谢我干啥?你自己跑出来的。”他端起茶缸子喝了口,忽然问,“你妈出院的事定了没?”
“张姨说下周二出院。我这边……还没跟连长请假。”
旅长翻了下日历:“周二你回去吧,我让刘大柱给你批三天假。你妈出院以后得有人照应几天,张姨说她过去帮忙,你那老房子能住人吧?”
“能住能住!我让我妈提前收拾出来。”
“收拾啥?你妈刚做完手术能干活儿?”旅长瞪我一眼,“我让后勤给你找辆车,周二早上你回去,把你妈接回家安顿好了,在家住两晚再回来。油钱不用你管。”
我站起来敬礼,旅长摆摆手:“少来这套虚的。你妈出院之前先去趟商场,给她买双鞋。你那点工资我算过了,比武奖励加上这个月工资,够花了。”
我鼻子又开始发酸:“旅长,您咋啥都知道……”
“我不知道谁还知道?”旅长重新戴上老花镜看文件,“去吧,把门带上。对了——二等功的事跟你妈说了没?”
“说了,我妈在电话里哭了一鼻子,又笑了半宿。”
旅长嘴角微微翘了翘,头也没抬:“你妈那性格,跟我嫂子一个样。行了,赶紧滚蛋。”
周二一早我坐高铁回老家。出站口张姨已经带着我妈等着了,我妈穿着一身张姨给买的新衣裳,脚上那双旧鞋果然磨得底都透了。我蹲下去看了看鞋底,抬头跟我妈说:“妈,咱先去商场。”
“去商场干啥?”
“给你买双鞋。”
“我有鞋!这鞋还能穿!”
我站起来拽着她胳膊往商场走:“旅长让买的。”
我妈脚底下立马不挣扎了,嘴里嘟囔:“旅长咋啥都管……”
张姨在旁边笑得直不起腰:“姐,你就听建军的吧!老赵那人你还不知道?他说买鞋你不买,回头他能开车跑你家来把你鞋扔了。”
我妈将信将疑地跟我进了商场。逛到鞋柜的时候她看见价签直咂嘴:“这鞋咋这么贵?我那一双才三十……”
“妈你坐下。”我把她按在试鞋凳上,蹲下去把她那双旧鞋脱了。我妈脚上全是老茧,脚后跟裂了好几道口子。我拿着新鞋给她套上,软底健步鞋,灰蓝色的,她站起来走了两步,低头看了半天:“咋跟踩棉花似的?”
“舒服吧?”
“舒服是舒服……多少钱?”
“你别管钱。”
“你告诉我多少钱!”
“打完折一百八。”
我妈又要脱:“一百八!够买六双了!”
我按住她脚:“妈,这鞋是旅长让买的。你要是不穿,回头旅长问起来我说啥?”
我妈不动了。张姨在旁边加了把火:“姐,你就穿着吧!建军现在二等功了,往后津贴还得涨,一百八的鞋穿得起!”
我妈抬头看我:“二等功真给你涨钱啊?”
“涨!下个月工资条拿回来给你看!”
我妈这才踏实了,站起来走了两圈,又蹲下摸了摸鞋底:“这鞋底真软……军儿,回头给你也买一双。”
“我有鞋!我那作训鞋还能穿两年呢!”
买完鞋出来,张姨把我拉到一边塞了个信封:“这是你妈住院报销完剩下的钱,赵主任找医院减免了一部分,加上老赵那边走的帮扶基金,你给的那一万七没花完。剩下三千六,你拿着。”
我把信封推回去:“张姨,这钱给我妈留着买药。”
“药钱我跟你妈算过了,医保报完了每个月自己掏不了多少。这钱你拿着——老赵说了,让你存着,往后你妈有个头疼脑热的应急用。”
我捏着信封站那儿不知道说啥好。张姨拍了拍我胳膊:“行了别抹泪了,大小伙子呢。回去把屋子收拾收拾,你妈周二回去得有个干净地方住。”
回家路上我妈走在前头,步子迈得轻快,新鞋踩在地上“嚓嚓”响。她忽然回头跟我说:“军儿,你爸当年要是有人这么帮咱,咱家日子是不是能好过点?”
我快走两步赶上她:“妈,现在也不晚。”
我妈点点头,伸手把我T恤领子翻正了:“你现在也当干部了,往后手底下兵家里有啥难处,你能帮就帮一把。你爸那人就爱管闲事,你也随他。”
“哎。”我应了一声。
到家以后我花了一下午把屋里屋外收拾了一遍。我妈坐在院子里指使我:“那窗户底下有个纸箱子,里头是你爸的旧衣服,你翻翻,看看有没有能穿的,没有就捐了。”
我打开纸箱翻了翻,翻出一件洗得发白的旧迷彩服。一看就是工地上穿的,袖口磨毛了,肩膀上有个三角口子用黑线缝的,针脚歪歪扭扭——我妈的手艺。迷彩服里头还裹着个塑料袋,打开一看,是我爸的工伤认定书和一张照片。照片上几个农民工站在工地门口,我爸在最左边,瘦得颧骨老高,笑得露出两颗大牙。
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我爸那狗爬的字:“跟老赵他弟一起干活,他说他哥在部队当营长,我说我儿子将来也当兵。”
我攥着照片蹲在院子里,太阳晒得后脖子发烫。我妈从屋里出来看见我手里的东西,愣了下:“你翻出来了?”
“妈,我爸这照片……”
“那年你爸过完年回工地,临走之前写的。他总共就念了五年书,写这几个字费了半宿劲。”我妈拿过照片看了看,“后来他出事,工地赔了八万块钱,我一分没动,全存着给你念书了。”
我把照片揣进自己钱包里。
“妈,这照片我带走行不?”
“带走呗。你爸又不稀罕我供着他照片。”我妈嘴上这么说,眼睛却瞅着钱包的方向。
回部队那天早上我妈四点就起来给我包饺子。这回包了一百个,非让我带六十个回去分给战友。我拎着保温饭盒上动车的时候心想,周大勇要是知道这饺子是我妈包的,能把这饭盒舔干净了。
到连队当天晚上我把饺子热了端到俱乐部,全排三十多号人一人俩,周大勇分到仨——我多给他一个。周大勇吃了一口眼泪都快下来了:“排长,这饺子真好吃!跟我妈包的一个味儿!”
“那就多吃。我妈说了,你们要是爱吃,下回多包点。”
全排欢呼。我坐在马扎上看着这帮兔崽子抢饺子吃,兜里揣着我爸那张旧照片,心想旅长说得对——你把兵带好了,兵也把你当家里人。这日子,值。
第5章 王大志的麻烦
比武的事过去半个月,连队生活恢复了正常节奏。我每天带着一排该训练训练,该出操出操,晚上偶尔加个练,周大勇从最开始嗷嗷叫唤到现在主动加练——他惦记着年底旅里优秀士兵评选呢。
这天中午我正在食堂扒饭,王大志端着餐盘坐我对面,脸色不太对。他扒了两口饭又放下筷子,犹犹豫豫地开口:“哥,我问你个事。”
“说。”
“你弟妹……就是我家那口子,她最近老跟我闹别扭。”
王大志他媳妇叫李敏,旅部卫生队的护士,去年刚生了个闺女。王大志跟我同批分下来的,在二连当排长,人老实巴交的,媳妇说啥是啥。我嚼着饭问他:“闹啥别扭?”
“她嫌我不管孩子。”王大志挠头,“可我咋管啊?我一周回一趟家,孩子见了我跟见陌生人似的,一抱就哭。李敏说我妈也不帮忙带,她一个人快累死了。”
“你妈呢?”
“我妈在老家带我哥家孩子呢,我哥家俩小子,我妈走不开。”
我把筷子放下:“那你咋想的?”
“我寻思着让我丈母娘来帮忙带一阵子,可李敏说她妈身体不好带不了。我又说请个保姆,李敏说请保姆一个月四千多,咱俩工资加一块儿才多少?她说着说着就哭,说嫁给我图啥……”
我叹了口气。王大志和李敏的情况我了解——俩人老家都是农村的,结婚的时候两边老人凑了八万块钱给他们在县城付了个首付,每个月房贷两千四。王大志排长工资七千多,李敏护士岗五千出头,还了房贷剩不下多少。孩子奶粉尿不湿一个月又得两千多,确实紧巴。
“你找连长指导员说说?旅里不是有家属来队公寓吗?让李敏带孩子来住一阵子,你晚上下班能搭把手。”
王大志眼睛亮了一下又暗了:“我问了,公寓排到年底了。”
我拿筷子敲了敲餐盘,想了一会儿:“这么着——我找张姨问问。张姨在省城医院干了一辈子护理,退休了人脉还在。她要是能帮着找个靠谱的育儿嫂,价钱好商量。”
王大志有点犹豫:“这……麻烦旅长媳妇不太好吧?”
“有啥不好的?张姨那人你还不知道?我妈住院那会儿她天天往医院跑,比亲妹子还上心。再说了,你媳妇在卫生队,张姨以前是省医院护理部主任——那是她老本行,找她准没错。”
王大志点了点头。当天下午我给张姨打了个电话,把情况一说,张姨在电话那头乐了:“我当啥事呢!你让小王把他媳妇电话给我,我明天约她出来聊聊。育儿嫂的事包我身上——我手底下带出来的学生,现在省城家政公司当经理的有好几个,找个有证的、靠谱的,一个月两千八我给你谈下来。”
我把消息转告王大志,他差点在食堂当场给我鞠躬。我一把薅住他:“你别来这套!你媳妇心情好了,你工作才能干踏实。二连下半年考核要是拖了后腿,连长拿你是问。”
“哥你放心!我这回要是再考不好,我把军衔摘了!”
“你摘军衔?你先把你那射击成绩从及格线往上提提吧!”
当天晚上张姨给我发微信,说李敏跟她聊了一下午,出来的时候眼睛红红的但脸上有笑模样了。育儿嫂的事定了,下周一上岗,价钱谈到两千六,张姨还帮着联系了社区医院,孩子打疫苗体检都能就近。
我回了张姨一句“谢谢”,她秒回:“谢啥?你妈昨天还打电话问我咋腌酸菜呢,回头让她腌好了给我寄两棵。”
我瞅着手机乐了半天。这都哪儿跟哪儿啊,我妈腌酸菜的手艺也成战略资源了。
周五晚上王大志拎了两瓶啤酒来我宿舍,进门就搁桌上了。我瞅了他一眼:“干啥?不过年不过节的。”
“哥,李敏今天跟我说,她心情好了,让我好好干。”王大志拧开瓶盖递给我,“她说张姨跟她聊完,她才想明白——嫁给我不是图我天天在家抱孩子,是图我这人靠谱。”
“李敏这话在理。”
“她还说,让我跟你学学。”王大志挠了挠头,“我说我跟林建军学啥啊?学他蹲花坛边上抽烟哭鼻子?”
我把啤酒瓶往桌上一墩:“王大志你皮痒了是吧?”
王大志嘿嘿笑着跟我碰了下瓶。喝了两口他又想起来:“对了哥,旅长今天下午来二连检查,问起你了。”
“问我啥?”
“问你妈身体咋样了,还说让你周末去趟旅部,他办公室有东西给你。”
我琢磨着旅长又憋啥招呢。周六上午我去了旅部,旅长正跟几个科长开会,看见我在门口晃了一下,摆摆手让我等会儿。等了半小时会散了,他把我叫进去,从抽屉里摸出个信封扔过来:“拿着。”
我捏了捏,里头硬邦邦的像是个U盘。
“啥东西?”
“你爸当年的工伤卷宗。我让政治部去齐齐哈尔调回来的,复印件在里头。你看完了自己收着,原件在那边档案馆。”
我攥着信封没说话。旅长端起茶缸子喝了口:“你爸救的是我亲弟弟,可我找了你家十一年你妈都不肯见我。你爸当年出事那个工地的包工头,后来被判了刑,你妈拿的那八万赔偿款是法院强制执行的。卷宗里头都写着——你妈这些年没跟任何人诉过苦,连你都没说过吧?”
“我妈那人不爱提这些。”
“我知道。”旅长把茶缸子放下,“我跟你妈通过电话了。她说你爸的事不用再提了,人没了就没了,活着的人好好过。这话在理——可建军你记住,你爸这事不是让你背着包袱走的,是让你知道,你身上流着他的血,遇上事儿了该冲就冲,该扛就扛。”
我把信封揣好,站直了敬礼。旅长摆摆手:“行了回去带兵吧。对了——王大志他媳妇的事张姨跟我说了。你办得对,战士家里有难处,排长连长不伸手谁伸手?往后这种事直接找连里汇报,别老自己扛着。”
“哎!”
从旅部出来太阳明晃晃的,我摸了摸兜里那个信封,心想回头得给我妈打个电话。不是问她我爸的事——是告诉她,旅长找了她十一年,这份情咱家得认。
回连队路上碰见周大勇在操场打篮球,他一个三步上篮没进,球滚到我脚边。我捡起来扔回去:“周大勇!投篮练好了没?下个月旅里军体运动会,三连拿名次就看你那臭手了!”
周大勇抱着球嘿嘿乐:“排长你放心!我这半个月天天加练投篮呢!”
“你加练啥?你先把五公里提上去!”
“五公里我提了!昨天跑十八分半!”
“你吹牛!”
“真的!不信你问大志哥!”
我扭头看王大志。王大志点了点头:“真的,昨儿二连跟一排一起跑的,周大勇真跑十八分半。”
我上下打量周大勇,这小子比比武之前瘦了一圈,下巴颏都尖了。我拿脚踢了他小腿一下:“行啊,有长进。回头我让你嫂子给你介绍个对象。”
周大勇脸腾就红了:“排长你别闹!我才二十!”
“二十咋了?你爸二十的时候你都满地跑了!”
全连哄笑。周大勇抱着球跑了,跑两步又回头喊:“排长!你让嫂子给我找个瘦点的!”
“你拉倒吧!你先把你那肚子减减!”
晚上我给张姨发微信说了旅长给我卷宗的事。张姨回了一段长语音,说老赵这人一辈子就这毛病,帮人不吭声,被帮的人急得跳脚他也不解释。末了张姨加了一句:“你妈昨天跟我视频,说等天冷了让你给她买条围巾,颜色要藏青的,说你爸当年有件藏青中山装,穿着精神。”
我回了个“好”。放下手机心想,我妈这是想我爸了。
第6章 藏青围巾
十月底旅里搞军体运动会,三连一排报了五公里、四百米障碍、4×100米接力、篮球四个项目。我带队练了一个月,全排成绩稳中有升。周大勇五公里跑进了十八分二十,障碍稳定在一分三十六,篮球虽然打得臭但好歹能三步上篮了。
运动会头一天,张姨给我发了个视频。我点开一看——我妈在张姨家客厅里坐着,围着条藏青色围巾,冲着镜头笑:“军儿,你张姨给我织的!好看不?你张姨手可巧了,织了三天呢。”
张姨在旁边说:“你妈非要给你也织一条,说部队冬天冷。我说你别织了,眼睛刚做完手术不能累着,你妈非不听。”
我对着手机喊:“妈!你别织!我围巾够用!”
我妈在视频那头摆摆手:“够用啥?你去年那条灰的都起球了!妈给你织条藏青的,跟你爸那件衣裳一个色!”
我拗不过她,嘱咐了两句别累着眼睛就挂了。转头给张姨发了个红包,张姨秒退:“你跟我整这套?你妈就是我姐,织条围巾咋了?”
运动会当天,旅长亲自到场。三连一排五公里拿了全旅第二——输给侦察连一个排,那帮人天天跑山路上坡,跑不过他们不丢人。四百米障碍周大勇一分三十五秒破了旅记录,全场掌声跟打雷似的。篮球赛我们连输了两场,周大勇在场上跑得跟无头苍蝇似的,下来以后我问他:“你平时训练那劲头呢?”
“排长,这篮球跟障碍不一样啊!那筐就那么点大,我扔十个进俩就不错了!”
我气得拿毛巾抽他:“回头加练投篮!每天二百个!”
运动会结束,旅里开了个总结会。旅长讲话的时候特意提了比武的事:“三连一排林建军,立了二等功,这次运动会又拿了名次——这样的排长,带出来的兵嗷嗷叫。我看了下干部科的统计,三连一排今年军事考核优秀率百分之九十三,全旅建制排第一。”
我在底下坐着,后背挺得笔直。刘大柱在旁边拿胳膊肘碰我:“行啊建军,旅长点名表扬,回头你请客。”
“请请请,不就一顿红烧肉嘛!”
散会以后旅长把我叫到跟前:“你妈围巾织好了?”
“织好了。张姨给织了一条,我妈还非要给我也织一条。”
旅长“嗯”了一声:“你妈那眼睛刚做完手术,织围巾得盯着看,你劝劝她别织了。张姨织的那条够她围了。”
“我劝了,我妈不听。”
“那你不会想个辙?”旅长瞪我,“你妈最听谁的?”
我想了想:“听张姨的。”
“那不就得了!让张姨跟她说!”旅长摆摆手走了,走了两步又回头,“对了——你妈那个老房子,冬天没暖气吧?”
“没,自己烧炉子。”
“烧炉子多危险。我让后勤给你批了二百块煤票,你回去之前去后勤领了带回去。另外你妈那屋子窗户漏风不?”
“有点漏。”
“找俩人回去修修。别让你妈自己爬高上低的。”
我张了张嘴想说啥,旅长已经走远了。
回到连队我把这事跟刘大柱说了。刘大柱抽了口烟:“建军,你发现没有?旅长对你家的事比对他自己家的事都上心。”
“我发现了。”
“你知道为啥不?”
我摇头。
刘大柱把烟掐了:“旅长他弟当年被你爸推开,自己全须全尾活下来了,可心里落下病根了——那些年他弟一听见工地俩字就哆嗦。旅长说,他找你家这十一年,一半是替弟弟还债,一半是真觉得对不住你爸。”
我没说话。
“你爸救了他弟一命,可你爸自己没了。旅长心里那杆秤,一直没平。”刘大柱拍了拍我肩膀,“所以他对你好,你别推。你推了他心里更不踏实。”
当天晚上我给我妈打电话:“妈,围巾别织了,张姨那条够围了。旅长说了,你眼睛不能累着。”
我妈在那头嘿嘿笑:“你旅长咋啥都管?”
“妈,旅长还说给你批了煤票,我下个月休假给你带回去。窗户漏风的事我也找好人修了,你别自己爬高。”
我妈沉默了一会儿:“军儿,你旅长这人……你好好跟着人家干。”
“我知道。”
“你爸要是知道你现在这样,指定高兴。”
我握着手机没吭声。我妈那头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好像在翻什么东西,然后她说:“军儿,妈给你织一条围巾。藏青的,不费眼睛,妈慢点织。”
“妈……”
“你别劝。妈给你爸织了半辈子毛衣,他走了以后妈再没动过针线。这回妈想给你织一条——你穿上妈织的围巾,跟你爸当年穿那件中山装一样精神。”
我闭了闭眼:“行。妈你慢慢织,不着急。”
挂了电话我蹲在连队门口台阶上抽烟。周大勇从洗漱间出来,嘴里含着牙刷:“排长你又蹲这儿抽烟!连长说了抽烟罚款五十!”
“罚就罚!从你工资里扣!”
“凭啥从我工资里扣!”
“你是我兵!”
周大勇含着牙刷跑了,跑两步又回来:“排长,阿姨围巾织好了给我看看呗?”
“你看啥?”
“我看看啥叫藏青色。回头我给阿姨织条红的!”
我一口烟呛嗓子里,咳了半天:“你会织围巾?”
“不会我可以学!我手巧着呢!”
我拿烟头指了指他:“周大勇你要是能把围巾织出来,我管你叫哥。”
周大勇嗷嗷叫着跑了。
第7章 修窗户的人
十一月初我请了三天假回老家。旅长批假的时候多批了两天,说“把窗户修好了再回来”。我带着后勤给的两张煤票和从连队借的工具箱上了火车。
到家那天我妈正围着张姨织的那条藏青围巾在院子里择菜。看见我拎着工具箱进门,她愣了下:“你真回来修窗户?”
“旅长批的假,不修好不让回去。”
“你旅长咋比我管得还宽?”我妈嘴上抱怨,脸上却笑,把择好的菜往盆里一搁,“那你修吧,妈给你做饭去。”
我搬了梯子上房检查窗户。老房子是砖混结构的平房,窗户框子还是木头的,年头久了变形,玻璃跟窗框之间裂了缝,冬天西北风一灌就往屋里钻。我把旧密封条拆了重新打胶,又拿从连队带的保温泡沫填缝剂把缝堵死,折腾了一下午,三扇窗户全整利索了。
我妈在屋里做饭,香味从厨房飘出来。她隔着窗户喊:“军儿!你小心点!别摔着!”
“知道了妈!你锅铲子别抡太猛,油溅出来烫着手!”
晚饭我妈炖了只鸡,炒了俩菜,还蒸了一锅白面馒头。我坐院子里就着夕阳吃饭,我妈坐对面看我吃,时不时拿筷子给我碗里夹肉。
“军儿,你那个兵周大勇,就是你说要学织围巾那个,真织了?”
“织了。织了半截就织不下去了,针脚一溜大窟窿小眼睛的,让班长笑了一通,现在天天晚上熄灯前练半小时。”
我妈乐得直拍腿:“这孩子实诚!回头你跟他说,不会织先拿粗线练,织平针就行,别整花活。”
“行,我回去跟他说。”
我妈又想起来:“王大志家闺女咋样了?上次张姨说找了个育儿嫂?”
“挺好的。李敏现在上班踏实多了,王大志上周还跟我说要请我吃饭呢。”
“那你别让人家请,人家孩子小花钱地方多。你请他。”
“我请?我工资还没发呢。”
“你那二等功奖金呢?”
“存着呢。妈你别操心我,我够花。”
我妈看了我一会儿,忽然说:“军儿,妈有句话跟你说。”
“你说。”
“你爸走了十一年,妈没求过人。这回你旅长帮咱家这么大忙,妈心里过意不去。”
“妈,旅长说了不用还。”
“我知道不用还。可咱不能装糊涂。”我妈把筷子放下,“妈寻思着,你爸当年救的是他弟,这情分咱家认。可你旅长帮咱这么多,妈总得表示表示。妈没啥值钱东西,就会做饭。回头你问问你旅长爱吃啥,妈做好了给他寄过去。”
我想了想:“旅长好像爱吃酸菜馅饺子。”
“那妈给他腌一缸酸菜寄过去!”
“妈,一缸酸菜咋寄啊?邮费比酸菜都贵!”
“那就少寄点!先寄两棵尝尝!”
我拗不过她,只好答应回头问问旅长。我妈这才乐了,又给我夹了个鸡腿。
第二天下午我正在院子里劈柴,村口小卖部的老赵头骑着电动车过来喊:“建军!你家来客了!开着小轿车来的!”
我放下斧头往村口走,一辆黑色轿车停在村委会门口,车门打开下来的是旅长司机小孙。小孙冲我招手:“林排长!旅长让我给你送点东西!”
我走过去一看,后备箱里搁着两袋大米、一桶油,还有一箱苹果。小孙搬东西的时候压低声音说:“旅长说了——你妈那炉子烧柴火不安全,这大米和油是旅里慰问困难官兵家庭的,你回头填个表签个字就行。苹果是我自己买的,给阿姨吃的。”
我抱着苹果箱子站那儿不知道说啥好。小孙又补了一句:“旅长还说,让你别跟他客气。你妈就是军属,军属的事就是部队的事。”
我让了半天让不回去,只好把东西搬回家。我妈看见大米和油愣了半天:“这又是你旅长给的?”
“嗯。小孙说是旅里慰问困难官兵家庭的。”
我妈围着那袋大米转了两圈,忽然转身进屋翻箱倒柜。我喊她:“妈你找啥呢?”
“找你爸那件中山装!”我妈从柜子里翻出个包袱皮,抖开一看,果然是件藏青色的中山装,洗得发白了但板板正正的,“你把这件衣裳拿回去给你旅长看看——就说你爸当年穿着这件衣裳去工地,走的时候跟你说的最后一句话是‘儿子将来也当兵’。”
我接过中山装,布料摸在手里粗粗的,闻着有樟脑丸和旧阳光的味道。
回部队那天我妈往我包里塞了六棵酸菜,用塑料袋裹了三层,又塞了一罐子她腌的辣酱。我拎着大包小包上火车的时候心想,这趟回去得给旅长磕一个——可转念一想旅长那脾气,磕头他肯定拿脚踹我。
回连队当晚我就去了旅部。旅长在办公室看文件,我喊报告进去,把酸菜和辣酱搁桌上,又把中山装从包里拿出来铺在沙发上。
“啥意思?”旅长摘下老花镜瞅着中山装。
“我妈让我拿给您看的。她说这是我爸当年去工地穿的那件,走的时候跟我说的最后一句话是‘儿子将来也当兵’。”
旅长半天没说话。他站起来走到沙发跟前,伸手摸了摸那件中山装的领子,手指头在磨毛的袖口上蹭了两下。
“你爸这人……”旅长嗓子有点哑,“当年在工地上就爱穿这件衣裳,夏天捂一身痱子也不肯脱,说这是他媳妇给做的,穿着踏实。”
我站在那儿没吭声。旅长把中山装叠好放回沙发,转身从抽屉里摸出盒烟,自己点了一根——我头一回见旅长抽烟。
“行了,东西搁这儿吧。酸菜我收下,辣酱你拿回去自己吃。”他抽了口烟,“你妈那腌酸菜的手艺,跟当年我们老家一个味儿。”
我拎着辣酱往外走,到门口旅长喊住我:“林建军!”
“到!”
“下个月优秀士兵评选,你们排周大勇报上去了。材料我看了,写得还行,就是字太丑——你让他练练字!”
“是!”
“还有——你妈织的围巾织好了没?”
“织了一半了。”
“织好了给我看看。”
“是!”
出了旅部我直奔连队俱乐部。周大勇正趴桌上描字帖呢,看见我进门抬起头:“排长!你回来了!阿姨腌的酸菜给我留一棵呗?”
“你先把字练好!旅长说你字太丑!”
周大勇哀嚎一声趴桌上了。
第8章 周大勇的围巾
十一月中旬,周大勇的围巾终于织出来了。这货也不知道从哪儿淘换的毛线,大红色,织了拆拆了织折腾了快一个月,最后成品——怎么说呢,两头宽中间窄,针脚松得能伸进去俩手指头,边上还收针没收住,冒出来一截线头支棱着。
周大勇捧着围巾站我面前的时候,我忍笑忍得肚子疼:“周大勇,你这织的是围巾还是渔网?”
“排长你别笑!这是第一回!你看我学会了平针收针了!”他抖搂开围巾往自己脖子上绕了一圈,结果线头挂住了他作训服的拉链,越拽越紧,最后勒得他直翻白眼,“排长快帮我解开!”
我一边给他解线头一边乐:“你这条围巾打算送给谁?”
“送给阿姨啊!我说话算话!”周大勇把围巾叠好塞进塑料袋里,“排长你休假帮我带给阿姨,让她凑合围,等我练好了再织条好的。”
我把塑料袋接过来掂了掂:“你津贴费买的毛线?”
“嗯!我攒了俩月!”
我拍了拍他肩膀:“行,你小子有心。不过我妈那脖子围不了这么大窟窿的围巾,风一灌比不围还冷。”
周大勇脸垮了:“那咋整?”
“这么着——你把这条留着当训练纪念品,我让我妈教你织。下回休假你跟我回家,我妈手把手教你。”
周大勇眼睛蹭就亮了:“真的?我能去阿姨家?”
“你把你那五公里再提十秒,我就带你去。”
“排长你看好了!”周大勇蹿出去跑五公里了。
十二月初旅里批了我五天年假。我带着周大勇那条渔网围巾和我妈织的那条藏青围巾回了老家。我妈看见周大勇的围巾乐了半天,举着围巾对着太阳看:“这孩子实诚!针脚这么松得用粗线补两针。”她翻出针线笸箩,三下五除二把周大勇的围巾拆了重新织了一遍,补成了条勉强能围的短围脖。
“军儿,你回去跟大勇说,让他下回别买这么细的线,买中粗的。织的时候手别太紧也别太松,匀着劲儿来。”
我把周大勇那条补好的围巾拍了张照片发给他,周大勇秒回一串感叹号:“排长!阿姨给我补的?我太有面子了!”
我妈又拿出她给我织的那条藏青围巾,往我脖子上一围:“试试,合适不?”
我围上照了照镜子。围巾织得密实,针脚匀称,藏青色衬得我脸色都亮堂了。我妈在旁边端详了半天:“跟你爸穿中山装那精神劲儿一模一样。”
我围巾没舍得摘,晚上睡觉都搁枕头边上。第二天早上我妈看见围巾还在我枕头上,拿起来拍了拍灰:“睡觉还搂着,跟小孩儿似的。”
休假最后一天,旅长给我打了个电话。他声音听着有点沉:“建军,你爸那个卷宗你看完了?”
“看完了。”
“最后那页附了张你爸写的保证书——他出事那天早上写的,说工程快完了,干完这趟活儿就回家给你过生日。保证书是写给你妈的,写完没来得及寄。”
我攥着手机没说话。
“卷宗原件在齐齐哈尔那边,复印件我让政治部给你留着呢。你回头把那张保证书复印一份给你妈带回去——你妈这些年大概没看过这个。”
“旅长,我妈她……”
“我知道你妈不爱提。可这东西该让她看。”旅长停了一下,“你爸这辈子就留下这么几个字,你得让你妈知道——她男人到最后惦记的还是她跟孩子。”
我把保证书复印了一份带回老家。我妈接过去看了半天,手指头在纸上摸了又摸。保证书就三行字,我爸那狗爬的字歪歪扭扭:“媳妇,工程快完了,腊月二十就能回家。军儿生日我给他买个新书包。今年工钱结了咱家就能还完饥荒了。”
我妈把保证书折好塞进中山装口袋里,啥也没说。晚上做饭的时候我看见她站在灶台前头拿围裙擦眼睛,擦完了接着炒菜。
吃饭的时候我妈忽然说:“军儿,你旅长说的对。你爸这人一辈子没出息,就爱管闲事。可他管得对。”
我给她夹了块肉:“妈,明年开春我接你去部队住一阵子。旅长说家属来队公寓有空房了,我给你申请一间。”
我妈想了想:“那妈给你那些兵做饭去?”
“你做啥饭?家属来队有食堂!”
“食堂能有妈做的好吃?”我妈拿筷子敲了敲碗沿,“妈去给周大勇那孩子包饺子吃,他肯定想家。”
我乐了:“行,你包饺子,我出肉钱。”
回部队那天我妈把我送到村口,围巾围得严严实实的。走了两步她又喊我:“军儿!你问问大勇,下回休假还来不来学织围巾了?妈把中粗线给他买好了!”
“知道了妈!”我回头冲她摆摆手,“你回去吧!外头冷!”
我妈站在村口小卖部门口,围巾被风吹起来一截,阳光打在她脸上。我走远了回头看了一眼,她还在那儿站着。
第9章 家属来队
转过年来三月底,旅里批下来家属来队公寓。我跟刘大柱磨了半天嘴皮子,又让张姨跟旅部后勤打了个招呼,终于给我妈申请到一间一居室。我妈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镇上中学食堂给人打菜,当天就跟学校请了假,坐火车奔部队来了。
我妈到那天我带着周大勇去火车站接。周大勇特意换了身干净作训服,皮鞋擦得锃亮,头发拿水抹得溜平。我瞅他一眼:“你相亲去啊?”
“排长你别闹!头回见阿姨我不得精神点?”
我妈从出站口出来,我还没伸手呢,周大勇蹿上去就把我妈手里的蛇皮袋子接过去了:“阿姨!我是周大勇!我给您拎包!”
我妈瞅了瞅周大勇,又瞅了瞅我:“这小伙子真精神!军儿你咋没跟我说大勇长得这么俊?”
周大勇脸通红,拎着蛇皮袋子走在前头,步子迈得跟走队列似的。我在后头扶着我妈小声说:“妈你夸他干啥?回头他该翘尾巴了。”
“翘尾巴咋了?人家孩子实诚!”我妈拿胳膊肘杵我,“比你强,你连个围巾都不会织!”
我妈住进家属公寓当天晚上就闲不住了。第二天一早我出操回来,看见她蹲在公寓门口空地上翻土呢,旁边搁着从老家带的菜种子。
“妈你干啥?”
“种点小菜!这空地闲着多可惜,种点小白菜小葱,你们食堂也能添个菜。”
我赶紧蹲下拦她:“妈!这是营区!不能随便种菜!回头绿化的人该找我了!”
我妈手里的小铲子停住了:“那……那我种盆里行不?”
我叹了口气,去找后勤要了几个废旧轮胎,填上土搁公寓窗根底下让我妈种。我妈高兴坏了,当天就把小白菜籽撒上了。
这事不知咋传到旅长耳朵里了。周五旅长来连队检查,溜达到家属公寓那边看了看我妈的轮胎菜园子,背着手站那儿瞅了半天。我陪在旁边心里直打鼓,生怕他说“营区里不能搞小生产”。结果旅长转头跟后勤科长说:“回头给每个来队家属发两个花盆,让人家种点菜咋了?军嫂来队闲着没事干容易想家,种菜是个营生。”
后勤科长连连点头。旅长又跟我说:“你妈那酸菜我拿回去张姨尝了,说跟她婆婆腌的一个味儿。张姨问能不能跟你妈学学?”
“能!咋不能!我妈最乐意教人腌酸菜了!”
当天晚上我妈就拎着棵酸菜去了张姨家。俩老太太在厨房里捣鼓了俩钟头,出来的时候一人捧着一碗酸菜汤,喝得吸溜吸溜的。张姨跟我说:“建军,你妈这手艺绝了!回头我给老赵腌一缸!”
我妈在部队住了半个月,闲了就去炊事班帮忙。炊事班长老冯一开始不让她动手,我妈急了:“我在中学食堂打了八年菜!你让我站边上看着我能急出病来!”老冯没办法,让她帮忙择菜。结果我妈择了三天菜,炊事班择菜效率翻了一倍,全连吃上了小葱拌豆腐。
周大勇最高兴——我妈隔三差五给他开小灶。有天晚上周大勇跑完五公里回宿舍,发现床头柜上搁着一饭盒饺子,底下压着纸条:“大勇,阿姨包的酸菜馅,趁热吃。”周大勇端着饭盒满楼道喊“阿姨万岁”,喊完了蹲楼道里一口气吃完了三十个饺子。
我妈在部队住了二十天,临走之前把轮胎菜园子托付给了王大志他媳妇李敏。李敏现在育儿嫂帮着带孩子,周末有空来部队住两天,正好顺手浇菜。
送我妈上火车那天,周大勇抢着拎包。我妈拍着周大勇肩膀:“大勇,下回休假来家,阿姨教你织围巾。你那线我买好了,中粗的,不勒脖子。”
周大勇点头如捣蒜:“阿姨我一定去!我妈说您教得好,我上回那条补完了跟新的一样!”
我妈上了火车又探出脑袋喊我:“军儿!你旅长那件中山装你收好了没?别弄丢了!下回我给他做件新的!”
我冲她摆手:“知道了妈!你回去路上注意安全!”
火车开走了。周大勇站我旁边吸了吸鼻子:“排长,阿姨啥时候再来?”
“咋了?想我妈了?”
“阿姨在的时候,炊事班炒菜都比平时香。”
我拿胳膊肘杵他:“那你就好好训练!下半年考核优秀,我让我妈再来住一个月!”
周大勇眼睛亮了:“真的?”
“我啥时候骗过你?”
“你上回说加练完了休息结果加练双倍!”
“那是我记错了!”
第10章 藏青色的传承
五月份旅里搞干部调整,刘大柱提了副营长,连长的位置空出来了。旅里公示栏贴出来那天,全连围着看。周大勇从人堆里挤出来,嘴咧到耳朵根:“排长!你当连长了!”
我正蹲地上修周大勇那条渔网围巾——我妈走后他又把围巾拆了重织,织了一半搁我这儿说让我“指导指导”,实际上是我帮他收针。听见周大勇喊,我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去看公示栏。上面清清楚楚写着:林建军任三连连长。
当天晚上刘大柱请我喝酒——就在连队食堂,让炊事班炒了四个菜,开了两瓶啤酒。喝到一半刘大柱举着杯子说:“建军,三连交给你了。我在副营长位置上给你撑腰,你放手干。”
“连长你放心,三连不能从我手里掉链子。”
“还叫连长?叫老刘!”
“老刘!”
俩人碰了个杯。刘大柱喝了一口,又想起啥似的:“对了,旅长让我跟你说——连长的位置不是白给的,下半年集团军要搞建制连考核,全旅抽一个连去。旅长没明说抽谁,可你心里得有数。”
我筷子停了一下:“集团军考核?”
“怕了?”
“怕啥?练呗。”
刘大柱拍桌子:“好!就冲你这句话,这顿酒值了!”
第二天全连开大会,我站在以前刘大柱站的位置上,看着底下百十号人。周大勇站第一排,腰板挺得笔直。
“同志们!旅里让我当连长,我林建军别的本事没有,就一条——你们家里有难处,跟我说,我扛。训练上有困难,跟我说,我教。谁要是自己憋着不吭声,回头出了事,我处分他!听明白没有?”
“明白!”全连吼得震天响。
“周大勇!”
“到!”
“你那条围巾织完了没有?”
全连哄笑。周大勇脸通红:“报告连长!织完了!我妈说比上回强多了!”
“拿过来我看看!”
周大勇跑回宿舍把他那条大红围巾拿来了。我抖搂开一看——这回针脚匀了,收针也收住了,虽然边上还是稍微有点歪,但好歹能看出是条围巾。我把围巾往周大勇脖子上一围:“行,出徒了。回头我妈来队你当面给她看。”
周大勇美得直冒鼻涕泡。
散会以后我往连部走,路过家属公寓看见窗根底下的轮胎菜园子冒了小绿苗。李敏周末来浇过水了,土还湿着呢。我蹲那儿看了会儿小白菜苗,掏出手机给我妈打电话:“妈,菜园子出苗了。”
我妈在那头乐:“真出苗了?你拍照片给我看看!”
“我拍了给你发微信。”
“军儿,当连长了妈高兴。你爸当年说‘儿子将来也当兵’,没说当多大官。可妈寻思着,你当连长,手底下管一百多号人,比你爸管工地上十几个农民工强多了。”
“妈,我爸那十几个农民工救了一条命呢。”
我妈沉默了一下,然后笑了:“那倒是。你好好干,妈在家给你织围巾呢。”
挂了电话我蹲在菜园子边上抽了根烟。太阳下山了,营区路灯亮起来,周大勇带人在操场上跑五公里,口号声一阵一阵传过来。我掏钱包翻了翻,我爸那张旧照片还在里头——他站在工地门口笑得露着大牙。
我把照片翻过来看了看背面那行字:“跟老赵他弟一起干活,他说他哥在部队当营长,我说我儿子将来也当兵。”
我心想爸,你儿子现在当连长了。你救的那人他哥,现在是我旅长。你媳妇跟我旅长媳妇处成了姐妹。你当年在工地上说的话,你儿子都给你实现了。
我把烟掐了站起来,冲着操场上吼了一嗓子:“周大勇!五公里跑完再加一组四百米冲刺!”
周大勇的哀嚎从操场那头传过来:“连长你做个人吧!”
全连哄笑。我拎着作训帽往操场走,路灯把我的影子拉得老长。
走到操场边上的时候手机响了,旅长发来的短信,就一行字:“集团军考核抽到三连了。准备时间三个月。你妈那边需要帮忙就说。”
我回了个“是”,想了想又加了一句:“旅长,我妈给您织了件毛衣,说天冷了让您穿。”
旅长秒回:“告诉她别织了,我毛衣够穿。”
隔了五秒又一条:“啥颜色的?”
我站在路灯底下乐了半天,回:“藏青的。跟我爸那件中山装一个色。”
旅长没再回。过了十分钟,司机小孙给我发了条微信:“林连长,旅长让我问你,毛衣能不能织大一号?他冬天里头得套棉袄。”
我把手机揣兜里,冲着操场又吼了一嗓子:“周大勇!跑快点!集团军考核抽到咱连了!谁掉链子我让他天天围着操场织围巾!”
周大勇嗷嗷叫着冲了出去。
创作声明:本故事纯属虚构,如有雷同实属巧合。文中人物、情节均为作者原创创作,旨在展现军人家庭的家国情怀与战友之间的真挚情谊,不涉及任何真实人物与事件。故事传递正向价值观,无违规内容,可放心阅读。
作者: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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