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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天还在饭桌上猛夹牛肉和鱼,今早空腹血糖仪上跳出5.9,老陈把袖子一撸,说这上哪说理去。
我坐他对面喝豆浆,没接话。他这句话我听过太多次了,只是主角换了又换。上个月是我自己,红烧肉配米饭吃了两大碗,第二天战战兢兢扎手指,数值漂亮得像假的。当时我也嘀咕,这上哪说理去。后来我把那个小本子翻出来,才发现自己记了三个月的血糖,波动最大的那几天,恰恰不是吃肉的第二天,而是跟人吵完架、半夜没睡好、或者一整天憋着话没处说的那种日子。老陈昨天那顿饭,桌上坐了六个人,他给三个人倒了酒,替两个人圆了场,自己那碗汤凉透了才想起来喝。牛肉和鱼是吃进去了,可吃进去的时候他整个人是绷着的,筷子夹菜的速度比平时快一倍,谁说话他都接,接得又急又碎。那种吃法,身体根本没空消化,它忙着应付别的。血糖仪读的是血里的糖,可血里的糖不光是嘴里那口肉变的。人一紧张,肝脏就往血里放糖,那是身体怕你打不过别人,提前给你备的粮草。老陈昨晚那顿饭,他的身体以为他在打仗,今天早上那5.9,是仗打完了,粮草撤了。他看见的是肉,身体看见的是仗。
这事我想了挺久,越想越觉得“富贵病”这仨字有意思。富贵病,听着像好东西吃多了、日子过好了才得的病。可我见过的那些血糖不稳的人,往往不是日子过得太好,是日子过得太紧。我姑妈糖尿病十几年,她吃得很素,走路带风,可血糖就是忽高忽低。有一回我陪她去医院复查,候诊的时候她一直搓手里的挂号单,搓成一个小纸棍又展开,展开又搓成棍。我问她紧张什么,她说怕医生说她没控制好。就那一句话,我忽然明白了。她每天测血糖,测完了在本子上记,记完了盯着数字看半天,高了就少吃一口饭,低了就偷偷高兴一会儿。她那个本子不像健康记录,像账本,每一笔都在算自己有没有做错事。那天从医院出来,她血糖5.6,回家路上买了个烤红薯吃,吃完了又后悔,站在路边跟我说,不该吃的。我说你吃都吃了,她说不行,晚上得走两圈补回来。你看,她把日子过成了加减法,吃一口减一口,走一步算一步。身体在这种算法底下,哪敢松快。血糖是身体里最诚实的那个数,它反映的不只是你吃了什么,还有你跟自己较劲的程度。
老陈那顿牛肉和鱼,其实还有后半截。今天中午我又碰见他,他端着餐盘,里头就一小份青菜和半碗米饭。我说你血糖都5.9了还吃这么素,他笑笑说,不敢嘚瑟,万一明天弹回去呢。你看,他5.9的时候没觉得高兴,他先想到的是明天会不会弹回去。这种念头一出来,身体又得备战。人对自己身体的信任,有时候还不如对天气预报的信任多。天气预报说晴天,你出门就不带伞,可血糖仪说5.9,你反而开始琢磨它是不是骗你。这种琢磨本身,就是让数字往下掉的那个手。我认识一个老爷子,八十多了,血糖常年六点几,他从来不测空腹,他说测那玩意儿干嘛,我又不开飞机。他每天早上一碗粥一个蛋,吃完下楼遛弯,碰见谁跟谁聊两句,聊高兴了多走一圈,聊不高兴了回家看报。他儿子给他买了个血糖仪,他拿来当闹钟用,放床头柜上,早上响了按一下,从来不看屏幕。你说他这是糊涂还是明白?我觉得他是把“管”和“不管”这件事想通了。身体的事,你管得太细,它反而跟你闹脾气。你给它留点余地,它自己会找平衡。
我这么说不是劝人不当回事。该吃药吃药,该复查复查,这些是底线。我说的是另一层东西:数字上头那个小数点,它不光是吃出来的,也是想出来的、急出来的、忍出来的。我见过一个开出租的大姐,她跟我说她血糖最高的一次,是拉着一个乘客绕了三圈没找着地儿,乘客在后座一直叹气,她手心全是汗,下车一测,十一点多。她说那天她早饭就吃了一个包子,按说不可能那么高。可身体不管你可不可能,身体只认你当时是什么状态。那个状态里,有怕被投诉的慌,有绕路多烧油的急,有想解释又张不开嘴的憋。这些加一块儿,比一个包子厉害多了。
所以每次有人跟我说“这上哪说理去”,我都想说,理就在你昨天那顿饭的座次里,在你夹菜时先给了谁,在你笑的时候有没有收着,在你散场后有没有回头看一眼剩了半桌子菜觉得可惜。老陈昨天那顿饭,他其实没吃几口牛肉,他一直在给人夹。鱼也是,转到他面前的时候,他先问了一圈谁还要。他把自己放在最后,身体就替他记着这笔账。今天早上那5.9,不是牛肉和鱼给的,是那个“把自己放最后”的习惯给的。身体收到一个信号:这人老把自己往后排,那咱得给他省着点用。省着用的方式之一,就是把糖攥在手里,不轻易放出去。于是空腹血糖就低了。你看,它低的时候,未必是好事,可能是身体在替你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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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说这些不是要推翻什么。牛肉和鱼该吃吃,吃了别后悔。我真正想说的是另一件事:一个人越使劲往一个方向演,你就要往反方向猜猜看。老陈演的是“我没事我还能招呼大家”,身体就往“有事”那边走了。姑妈演的是“我很乖我全按规矩来”,身体就往“你太累了”那边走了。那个开出租的大姐演的是“我不生气我不跟乘客计较”,身体就往“你明明气坏了”那边走了。血糖那个数,它不站队,它只是把你藏起来的那些东西,用毫克每分升的单位,翻译给你看。
前阵子我在菜市场碰见姑妈,她手里拎着一兜子菜,有西红柿有黄瓜,还有一小把香菜。她说现在不记本子了,想吃啥吃啥,吃完该干嘛干嘛。我问她血糖怎么样,她说不知道,好久没测了。我说那你下回体检的时候顺便看看。她说行,然后指着一家新开的豆腐摊跟我说,那家豆腐嫩,买一块回去拌着吃。她挑豆腐的时候,摊主问她要不要葱花,她说要,多给点。就这一句“多给点”,我觉得她比从前那个搓挂号单的姑妈松快多了。
老陈今天中午端着那半碗米饭,吃到最后剩了两口,没硬塞。他把筷子一放,说饱了。搁以前他肯定得吃完,因为“不吃完浪费”。今天他没吃完,也没觉得浪费。我觉得那两口剩饭,比他昨晚那顿牛肉和鱼金贵。
晚上我路过他家楼下,看他站在阳台上浇花。他看见我,举了举手里的喷壶,没说话。我也没说话。有些事说透了就没意思了,就像血糖那个数,你看它一眼,心里有数就行,不用追着它问为什么。它今天5.9,明天可能6.1,后天说不定又回来了。它起起落落的时候,你该吃吃该睡睡,别把它当判决书,把它当个天气预报。预报说下雨,你带伞,但不用把伞攥出汗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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