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二十九那天,周小雨在电话里跟我急了眼:“张远你到底来不来?我妈排骨都炖上了!”
我蹲在省纪委宿舍里对着镜子捯饬,新买的羽绒服吊牌还没剪,一百九十九块,打完折的。我说来,肯定来,就是刚加完班,得晚点到。周小雨嘟囔一句“大过年的加什么班”就挂了。
我没敢告诉她,我加班是因为手头有个案子收尾,涉案的是她爸以前的老部下。这事儿闹的。
我跟周小雨处了两年对象,她只知道我在省直机关上班,具体干啥的从来没细说过。她问过一回,我说写材料的,天天跟文件打交道。她信了,说写材料好,稳当。我也没解释,我这材料写不好是要送人进去的。
大年三十上午我拎着两瓶酒一条烟一箱车厘子,按地址摸到市委家属院。周小雨下楼接我,羽绒服裹得跟粽子似的,见面先踹我一脚:“磨蹭啥?全家就等你了。”
我跟着她上楼,进门一抬头,客厅沙发上坐着一圈人。主位那个老头站起来跟我握手,笑眯眯的:“小张是吧?小雨天天念叨你。”
我手伸出去,僵在半空。
周正国。市委书记周正国。上周刚在省纪委全会上做过廉政报告那位。
我脑子嗡一声,机械地握了手,机械地叫了声“周书记好”。老头愣了下,看看我,又看看周小雨:“你跟他提过我?”
周小雨红着脸跺脚:“爸!你平时在家不让我说这些!”
周正国哈哈笑,拍我肩膀:“坐坐坐,到家里叫啥书记,叫叔。”
我坐下之后手心全是汗。周小雨挨我旁边小声嘀咕:“我爸不让说,怕我找对象人家冲他来的。你没事吧?脸咋这么白?”
我说没事,暖气太足。
菜上齐了,周正国坐主位,我在他左手边。他端起酒杯:“小张,头回来家里,别拘束。小雨说你省直机关的?哪个口?”
我咽了口唾沫:“省纪委。”
桌上安静了一瞬。周正国举杯的手停在半空,盯着我看了三秒,忽然咧嘴乐了:“我说呢!上礼拜全省廉政工作会,坐第三排靠过道那个,是不是你?散会时候我打那儿过,你正收拾材料,我寻思这小伙子眼熟。”
我干笑:“周书记记性好。”
他一拍大腿:“你当时抬头看我那眼神就不对!我寻思这年轻人咋这么看我,我又没犯错误。”
全桌哄堂大笑。周小雨她妈一边笑一边给我夹排骨:“小张快吃,甭搭理他,越老越没正形。”
周正国又倒一杯酒,这回端起来冲着我说:“张远同志,我正式跟你通个气。你那个案子我知道,涉及我老部下,该查查,不用顾忌我。我周正国在市委书记位置上坐一天,就不护这个短。”
我站起来端杯:“周书记,我敬您。”
他摆手:“叫叔。”
我憋了半天:“叔。”
他这才乐了,滋溜一口干了,拿筷子点着我:“臭小子,跑这儿当女婿来了。你早说你是我闺女对象,上回开会我还能给你留个好座儿。”
周小雨在旁边拱火:“爸!你别老拿人家当兵训!”
周正国瞪眼:“我训他了?我这不是认亲呢嘛。”
一顿饭吃到下午三点,周正国喝得脸通红,拉着我聊他当年在部队带兵的事。我才知道周小雨她姥爷是抗美援朝老兵,周正国自己当了二十年兵转业到地方,从镇长干起,一路到市委书记。他拍着我手背说:“小张,你在纪委好好干。咱俩一个管发展一个管纪律,搭班子就得这么配。以后你查你的,我干我的,回家关起门来还是一家人。”
我点头如捣蒜。
临走时周小雨送我下楼,揪着我耳朵问:“你真在省纪委上班?你咋从来没跟我说过?”
我嘿嘿笑:“你不是说你爸在机关上班嘛,咱俩扯平了。”
她踹我一脚:“德性!我爸刚才可说了,下回省里开会他要是看见你,你得主动去给他倒水。”
我说行,倒水就倒水,反正早晚都是一家人。
年初五周正国打电话让我去家里吃饺子,进门看见客厅坐着个中年男人,周正国介绍:“这我老部下,你那个案子的当事人。他非要来,说想当面跟你认个错。”
我放下手里的蒜泥碗,正了正脸色。周正国冲我使个眼色,转头对那人说:“老李,我今儿让你来,不是替你说话。该咋办咋办,你态度好点比啥都强。”
那人站起来冲我鞠一躬:“张处长,我糊涂。”
我扶住他胳膊:“李叔,案子是案子,今天吃饺子是吃饺子。咱吃完饺子再说案子。”
周正国在厨房门口探出脑袋:“对喽,这就对了。”
周小雨从卧室冲出来:“爸!你又偷听!”
满屋子人笑得前仰后合。我端着饺子碗心里头热乎乎的,寻思这趟拜年拜的,媳妇有了,老丈人有了,连工作对象都自己上门了。就是有一点不好以后省里开会,我坐第三排,书记在主席台上,我连打个瞌睡都不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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