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6年我和同乡4人随货船运送石料,32岁船老大热情阔绰分发名烟好酒设宴款待,他那如花似玉的年轻娇妻却在递酒时偷偷往我掌心塞纸条
那女人递酒时手指头一翻,我掌心里就多了个纸条。
我不敢当场看,攥着拳头把那盏酒灌下去,散装烧酒刮着嗓子眼儿一路辣到胃里。桌对面我同乡大牛已经喝红了脸,正跟船老大碰杯,碰得叮当响,压根没注意我这边。
“喝!都放开喝!到了我孙老大的船上,就跟到了自家一样!”船老大姓孙,三十二岁,剃了个青皮头,脖子上挂根小拇指粗的金链子,在柴油灯底下晃来晃去。他一手提酒瓶子,一手夹着烟,绕着桌边转圈给人倒酒——红塔山,整条拆开了往桌上拍,说抽完了舱里还有。
我趁他转到对面,把纸条在裤腿上蹭了蹭手汗,低头展开。
四个字,铅笔写的,歪歪扭扭:**今晚别睡**。
我心里咯噔一下,抬头去找那女人。她已经在船尾灶台前忙活了,背对着这边,腰上系条碎花围裙,头发在脑后松松挽了个髻,拿抹布把灶沿擦了一遍又一遍,跟没事人似的。
“陈哥,你愣着干啥?喝啊!”幺鸡坐我左手边,拿筷子敲碗沿,“孙老大这酒比我结婚时候摆的喜酒还舍得,你不喝我替你。”
“喝你的,少废话。”我把纸条攥回手心,端起酒碗跟他碰了一下。
这顿饭从头到尾我都没吃安生。
孙老大是真阔气。菜上了一桌子——整条白鱼、整只烧鸡、一盆红烧肉,肥膘切得方方正正,酱油色亮得反光。我们五个是给老家包工头老周领出来的,头一回跟船跑石料,按照工头的说法,运一船到镇江卸货,每人能拿三百块工钱。三百块,在96年顶得上家里种半年地。可这船老大热络得过了头,头一天见面就整这么一桌,还一人塞两包红塔山。我出来混了这些年,知道一个理儿:天上掉下来的热乎劲儿,十有八九要从你身上捞点什么回去。
但我没吭声。先看,先听。
大牛酒量一般,两碗下去舌头就大了,拍着孙老大的肩膀一口一个“哥”。幺鸡话多,围着孙老大打听这一趟能挣多少、镇江那边啥行情。黑皮老实,闷头吃菜,偶尔抬头冲人笑一下。老歪坐我右边,一边吃一边拿胳膊肘碰我,压着声说:“这船老大怕不是发了大财,这一桌搁岸上少说两百块打不住。”说完顺手把桌上没拆封的两包红塔山揣进了自己兜里。
我没拦他,自己拿了根烟点上。
一桌人热火朝天,只有我跟船老大媳妇两人安安静静的。
她姓什么叫什么,孙老大介绍的时候就一句“我媳妇”,她冲我们点点头就算完事。长得是真好看——二十出头,皮肤白净,眉眼弯弯的,笑起来嘴角两颗小梨涡。就是瘦,碎花衬衫空荡荡地挂在身上,手腕子细得跟筷子似的。我注意到她走路的时候左脚微微拖着,不是特别明显,但看久了能看出来,像是崴过脚没养利索。
她给每个人倒酒的时候都低着头,不跟人对眼神。幺鸡嘴欠,调笑了一句“嫂子长得可真俊”,她也没恼,就是耳朵尖红了一下,赶紧转到了下一个人。倒到我跟前的时候,她两只手捧着酒盏递过来,我伸手去接,指尖刚碰到碗沿,她小拇指一勾——纸条就进了我掌心。
她自始至终没抬眼看我。
酒过三巡,我找了个由头出去解手。
船是条铁壳货船,船身刷了层绿漆,锈斑从吃水线往上爬,底舱装着要运的石料,拿篷布盖得严严实实。船尾是住人的地方,前后两间舱室——我们五个挤后舱,孙老大跟他媳妇住前舱。我站在船帮边上假装解手,眼睛往四下里扫了一圈。码头不大,就一盏昏黄的路灯照着水面,岸上堆着些散碎的煤渣子和碎石子,远处还有两条挂桨机船靠在一起,船上黑着灯,也看不清有没有人。
“今晚别睡。”
这俩字到底啥意思?我想了想,觉得不外乎两种可能——要么是有人要上船偷东西,要么就是这船本身要出啥事。总不能是孙老大半夜要把我们怎么着吧?他要真想干点啥,犯不着先请一顿好的,又是烟又是酒的。但这话我也就拿来自我安慰,毕竟这世道,越是热络的人越保不齐憋着什么坏。
正琢磨着,黑皮从舱里探出个头来:“陈哥,船老大喊你回去接着喝。”
“来了。”
我把纸条又看了一眼,折小了,塞进鞋垫底下。
回去之后我留了个心眼,推说酒量不行,把碗里剩的酒趁人不注意倒进了袖子。孙老大劝了两轮见我不接茬,也就把目标转向大牛他们了。老歪和幺鸡已经喝得开始划拳,大牛趴在桌上打嗝,脸红得跟猪肝似的。我靠着舱壁装睡,耳朵没闲着。
孙老大和他媳妇在灶台那边收拾碗筷,声音不大,断断续续飘过来几句。
“……油钱还差多少?”孙老大的声音,压得很低。
“我哪知道,你自己心里没数?”女人回了一句,语气不太客气。
“啧,问你要你就说,废什么话。”
“……三千多。”
“三千多……”孙老大沉默了一阵,“到镇江卸了货正好堵上。”他顿了顿,“你把碗收了就回舱里去,别在甲板上晃。”
“我收拾完就进去。”
“现在进去。”
女人没再说话。碗碟磕碰的声音响了一阵,然后是脚步声,往前舱去了。孙老大在甲板上站了一会儿,抽了根烟。我眯着眼从睫毛缝里偷看,见他走到船尾蹲下来检查缆绳——那缆绳下午才系好,根本不用看。他蹲在那儿往岸上望了好半天,码头上黑灯瞎火的,连个鬼影都没有。后来他站起来,朝我们后舱看了一眼。我赶紧闭紧眼。过了几秒,听见他脚步声远了,前舱的铁门吱呀一声关上。
“陈哥,你睡没……”大牛翻了个身,醉醺醺地嘟囔。
“没。”
“船老大说卸了货给我介绍活儿……一天五十块,比在工地上强多了……”
“嗯,明天再说,你先睡。”
大牛含含糊糊应了一声,没两分钟就打上呼噜了。
晚上十点多,货船发动机响了。船身一震,慢慢离了码头。我在铺上侧着身子往外看,岸上的灯一盏一盏往后挪,最后啥也看不见了,就剩黑黢黢的水面映着点儿月光。船开起来之后更睡不着,铁壳船闷得慌,柴油味混着大牛他们的酒气,熏得人脑仁疼。幺鸡翻了个身说梦话,老歪磨牙磨得咯吱响。
我趁黑把鞋垫底下的纸条摸出来,就着窗户外头透进来的月光又看了一遍。正面那四个字没错:今晚别睡。我把纸条翻过来,背面好像还有东西。月光不太够,我凑到窗户跟前眯着眼看——铅笔划拉了两道,歪歪斜斜的,像是想写什么又没写清楚。
我盯了半天没认出来。
正打算收起来,船身晃了一下,我手一抖,纸条差点掉地上。赶紧攥住,就在这时候月光从云里透出来,我看清了。
背面左下角画了个小圈,圈里面点了个点。
啥意思?我想不通。但心里那股不对劲的感觉越来越重。
差不多半夜十二点前后,我听见甲板上有动静。
很轻,不敢出声的那种。有人从船头方向往船尾这边摸过来,脚步放得极慢,走一步停两步,船身的轻微颤动都能感觉出来。我屏住呼吸,把眼睛眯成一条缝。后舱的门没关严,留了一拳宽的缝,月光从外面透进来。我看见一双脚在门口停住了。
黑布鞋,鞋底湿的,沾着甲板上的露水。那双脚停了能有十来秒,又慢慢移开了,往船中段的货舱方向去了。
我等脚步声远了,翻了个身去推大牛。大牛睡得跟死人一样,推了两把连哼都不哼。我又去推老歪,老歪嘟囔了一句“别闹”就没了动静。我只好自己爬起来,猫着腰摸到舱门口往外看了一眼。
甲板上没人。但货舱上的篷布跟下午不一样了——下午四角扎得紧紧的,这会儿靠船帮那边的一角松开了,被风掀得一翻一翻的,尼龙绳耷拉在船帮上。
有人动过石料。
我正犹豫要不要出去看看,前舱突然亮了灯。
“谁在外头?”孙老大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
甲板上没人应声。
灯灭了。过了几秒,前舱的门开了条缝,有人探出头来看了看,然后门又关上了。
我缩回铺上装睡,心跳得咚咚响。
第二天一早,孙老大照样笑呵呵地招呼我们吃早饭。白粥馒头,还炒了一碟咸菜。他媳妇在灶台前忙活,我凑过去帮忙端碗,趁孙老大转身拿咸菜的当口,低声问了一句:“嫂子,昨晚是你给我递的……?”
她抬起头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里啥都没有,平平淡淡的,跟看个生人没两样。
“递啥?”她问。
我张了张嘴,话还没出口,孙老大转过来了:“聊啥呢?”
“没啥。”我接过粥碗笑了笑,“夸嫂子手艺好,粥熬得香。”
孙老大哈哈一笑:“那是,我媳妇能干着呢。”他拍拍我肩膀,往桌边一坐,拿了根烟点上,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拿烟头朝船中段的方向比了比:“对了,昨晚你们听见啥动静没有?这段水路不太平,前阵子有条船夜里叫人摸了货,篷布给掀了,丢了好几袋料,亏了好几千。”
他说这话的时候笑眯眯地看着我。
我端着粥碗,后脊梁一阵阵发凉。
“没听见啊,”老歪嘴里塞着馒头含含糊糊接话,“昨晚喝多了,一觉到天亮。”
幺鸡也摇头,黑皮更是一脸茫然。大牛宿醉没醒,压根没上桌。
“没听见就好,我就随口一问。”孙老大吐了口烟,笑得更和气了,“吃完了赶紧收拾收拾,今天白天得盯着点货,别再出岔子。”
我低头扒粥,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昨晚货舱的篷布松了,他到底是知道还是不知道?要是知道,为啥不追查?要是不知道,为啥一大早专门提这茬?还有,昨晚从船头摸到船尾的那双脚,是孙老大自己的,还是别人的?
我想着想着,余光扫到船中段货舱的篷布上,手一抖,粥碗差点没端住——
今天早上扎得比昨晚还紧。四角都重新系过了,尼龙绳打了死结,绳头拿火烤过似的,齐刷刷的。
昨晚半夜,我在前舱灯亮之前压根没听见孙老大出门。他就算后来出去系了篷布,那之前站在后舱门口那十来秒的人又是谁?
我抬头看了一眼灶台那边。孙老大的媳妇正弯腰刷锅,碎花衬衫的后背洇了一小片水渍。她像是感觉到了我的目光,侧过半张脸来,嘴角微微动了一下,没出声,但那个口型我看着像两个字。
“别管。”
我低头喝着碗里剩下的粥,粥是热的,可嘴里啥味儿都尝不出来。
那天吃完早饭,我找了个由头往灶台那边凑。孙老大的媳妇正弯腰刷锅,袖子挽到胳膊肘,两只手泡在冷水里。我假装舀水喝,凑近了低声问:“嫂子,昨晚你给我递的纸条,到底啥意思?”
她手上没停,跟没听见似的。
“你写的‘今晚别睡’,是让我别睡,还是别管?”
“啥纸条?”她直起腰来,拿围裙擦着手,脸上平平淡淡的,“你喝多了吧。”
我盯着她嘴角那块伤——拿粉盖过了,但青印子还在。“你嘴角咋了?”
“磕的。”
“昨晚他打你了?”
“你别管我的事。”她端起锅转身走了。
我站在灶台边上愣了一会儿,把那天晚上的事倒回去捋了一遍。她递纸条的时候手指头是凉的,低着头不看我,那四个字写得歪歪扭扭,像是赶时间写的。她明明做了,转头又不认,到底是她不敢认,还是我真搞错了?
那天下午轮到我盯货舱。太阳毒得铁甲板能煎鸡蛋,我坐在缆桩上,眼睛盯着篷布看。孙老大早上重新系过一遍,四角都打了活扣——抽一下就开,跟正常人系死结不一样。幺鸡蹲我旁边抽烟,看我盯得出神,拿胳膊肘撞我:“看啥呢?”
“你昨晚真啥也没听见?”
“好像……听见有人走路。”幺鸡想了想,“我还当谁起来撒尿呢。”
“撒尿能撒到货舱边上去?”
幺鸡愣了一下,烟也不抽了:“你是不是觉着哪儿不对?”
我把看到篷布松动的事说了。幺鸡听完没咋咋呼呼,闷头又点了根烟,好半天才说:“陈哥,我跟你说句不好听的——这船是孙老大的,货是周老板的,咱就是底下扛活的。知道多了未必是好事。”
“这话谁教你的?”
“没人教,我自个儿琢磨的。”他站起来拍拍屁股,“换班了,你回舱歇着吧。”
我回舱躺了一会儿,翻来覆去睡不着。大牛正跟老歪打牌,嘴里念叨到了镇江去哪个馆子吃一顿。黑皮闷头补鞋。我盯着铁皮舱顶,忽然想起来——昨天大牛跟孙老大一班盯货舱,回来的时候兜里多了两包烟。
晚上吃饭,孙老大又开了一瓶酒,给大牛倒得满满的。大牛喝上了脸,拍着胸脯说“孙哥的事就是我的事”。老歪跟着起哄。我低头扒饭,瞅个空子问孙老大:“孙哥,这船货到了镇江,那边有人接不?”
“有人接。”孙老大夹了筷子鱼肉,笑眯眯地看着我,“怎么,你还操这心?”
“我就问问,卸货的时候要不要我们帮着搬。”
“到时候再说。”他把酒杯往我面前推了推,“喝。”
那天夜里我又没睡。等到两点多,甲板上又响了——脚步比昨晚还轻,但船身一晃我就醒了。我眯着眼从门缝往外看,一个黑影从船头方向摸过来,在后舱门口停了停,又往货舱那边拐。我等他拐过去,猫着腰跟出去,蹲在缆绳堆后面。月光底下,那人蹲在货舱旁掀篷布,手伸进去掏了个东西揣怀里,站起来就往回走。
他走过我藏身的地方时,我看清了他脚上的黑布鞋,鞋帮沾着白灰。他进了前舱,铁门吱呀一声关上。
是孙老大。
第二天上午,趁孙老大上岸买菜的工夫,我把幺鸡叫上,俩人溜到货舱边上。我掀开篷布,扒开石头——底下是个灰绿色的帆布包,捆着尼龙绳。我没敢全打开,掀开一角瞅了一眼,里头塞着一条一条的纸盒,拿油纸包着,闻着有股呛鼻的味儿。
“是烟。”幺鸡脸都白了,“走私烟。”
我把石头码回去,篷布照原样盖好。回去的路上幺鸡腿肚子打哆嗦:“陈哥,这要是被查到,咱全得进去。”
“你小点声。”
“那咋整?咱下船吧?”
“船在江中间,你跳下去?”
幺鸡不吭声了。
那天中午靠了个野码头加油,码头上就一个小卖部,一个卖茶叶蛋的老太太在树底下坐着。我拎着油桶下去,老太太瞅了我两眼,忽然说:“后生,你是不是老周工地上的?”
“大娘认得我?”
“认得你这双鞋。”她朝船上努努嘴,“你们跟孙老大跑这趟?”
“是啊。”
“前两个月也有一帮人跟着跑,里头有个后生掉水里淹死了,船老大赔了两千块就了事了。”老太太剥着蛋壳,眼皮都没抬,“老周从老家招的人,出了事他连面都没露。”
我脑子嗡地一下:“那后生姓啥?”
“姓周,说是老周一个远房的侄子。”
我拎着油桶回船上,孙老大正站在船头抽烟,看见我就笑:“咋去这么久?”
“大娘认得咱这鞋,唠了两句。”
“哦?唠啥了?”
“说前两个月也有人穿这鞋,出了事。”
孙老大的笑僵了半秒,随即又咧开了:“老太太嘴碎,别听她瞎说。”他弹了弹烟灰,拍着我肩膀,“兄弟,知道得少,活得长。到镇江卸了货,拿了钱走人,啥事没有。”他顿了顿,那只手在我肩上多搁了两秒,“你是个聪明人,聪明人不用我把话说透。”
那只手拿开的时候,我后脊梁全是汗。
回舱之后我把幺鸡叫到船尾,把老太太的话、货舱里帆布包的事、还有我的打算全说了。幺鸡听完脸色变了又变,把烟头一踩:“陈哥,我听你的。”
“你帮我看着大牛和老歪,别让他们单独跟孙老大走。到了镇江靠岸,我先下去打电话。”
“打给谁?”
“打回老家,让四叔去老周家问那个姓周的后生的事。要是对上了,咱就报警。”
那天晚上,前舱的灯灭了之后,船老大的媳妇摸到后舱门口。我在铺上等着她。她站在暗处,声音压得极低:“我娘家妹妹,嫁给了老周。”
我脑子里那些零散的碎片一下子拼上了——老周跟孙老大是连襟。老周在老家招人,孙老大在船上押货,出了事就找底下人顶着。
“前两个月那个后生,”她接着说,“我妹到现在都不知道。”
“你为啥告诉我这些?”
“我不想再看见有人死。”她说完就走了。
天亮之后船继续往镇江开。我把幺鸡、黑皮、老歪三个叫到船尾,一人给了根烟。
“到岸之后,先别急着搬货。”我说,“你们仨帮我看住大牛,别让他单独跟孙老大走。我先下船打电话,打完电话找码头派出所。”
“报警?”老歪瞪眼,“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前两个月死了个人,跟咱一样,老周招来的。”我盯着他,“老歪,你想想,这趟要是出了事,孙老大把咱推出去,你家里老婆孩子咋整?”
老歪不吭声了。幺鸡把烟头一踩:“行,听你的。”
我从裤腰里摸出个小纸包,是昨天从帆布包里捏的一撮烟丝,拿手绢裹着。“这是证据。到了镇江一靠岸,我先下去。”
船在江面上突突开着,前面镇江码头的轮廓已经能看见了。我靠着船帮,回头看了一眼前舱——孙老大正跟大牛在船头说说笑笑,拍大牛后背跟亲兄弟似的。
我把烟头踩灭,对幺鸡说了最后一句话:“记住,不管孙老大说啥,你们仨别动手别吵架,就一句话——等陈哥回来再说。”
幺鸡点了点头。
船离码头越来越近了。
付费卡点
船靠镇江码头是下午三点多。缆绳一抛套上桩子,孙老大站在船头喊大牛搭跳板。我拎着个空油桶先下了船,说去加满油。他摆摆手:“快去快回。”
我没去加油。
沿码头往北走一百来米,有个小卖部,门口挂块木牌:公用电话。我先打回老家,村口小卖部的电话,让老板去砖窑上喊我四叔。等了五分钟,四叔在那头喘着气:“咋了?”
“四叔,你这两天去趟老周家,问问他那个远房侄子,前两个月是不是跟船出去了、没回来。别说是谁问的。”
四叔在那头顿了一下:“你在外头出啥事了?”
“你先问,问清楚我给你打。”
挂了电话我又拨了个号。接电话的女同志问我在哪,我说镇江某某码头,有条货船上装着走私烟,我姓陈,是船上的帮工。她让我别挂,喊了人,问了几句,让我在码头等着,别惊动船上的人。
我回船上的时候腿是软的。孙老大正蹲在船头抽烟,看见我就笑:“油加满了?”
“加满了。”我把油桶往甲板上一搁,“孙哥,下午还开不开?”
“等天黑。白天江上查得紧。”
我心里咯噔一下,脸上没露。
那半个钟头我过得最难。大牛还在跟孙老大说笑,幺鸡瞅着我,我给他递了个眼色,让他把老歪和黑皮叫到船尾去。三个人蹲在缆桩边上,我把话说得很短:“一会儿来人,谁也别拦,谁也别跑。大牛那边我盯着。”
幺鸡脸都白了,点了点头。
便衣是四点多到的,两个人,穿夹克,其中一个拎着个公文包。上了船先亮证,说要检查。孙老大脸上的笑还挂着:“同志,是不是有啥误会?”
“掀篷布。”
那一角尼龙绳一抽就开了。两个人扒开石头,把灰绿帆布包拖出来,油纸一撕,一条一条的纸盒露出来。孙老大站在旁边,金链子在太阳底下晃,一句话没说。
后面又来了一拨人,有烟草的,有区里的。船给扣了。我们五个被带上岸,坐在派出所走廊的长条椅上,一坐坐到后半夜。
从那天起,我在镇江待了三天。住的旅馆一天八块钱,四个人一间,铁架子床。
**二**
孙老大的事,前后牵连了一年多。
他半夜摸到货舱去,掀篷布、掏东西,不是偷货,是在半路靠野码头的时候把一部分烟卸给下家。那双沾白灰的黑布鞋我认得没错,也就是那天夜里,他在我们后舱门口站了十来秒,是听里头有没有人醒着。
他媳妇最早跟警察说的是那两个人的事:她娘家妹妹嫁给了老周,孙老大跟老周是连襟,老周在老家招人,孙老大在船上押货,两头一对,工钱从老周手上开,风险全落在底下人身上。前两个月那个后生,姓周,是老远的远房侄子,夜里掉江里没上来。孙老大一口咬定是失足,赔了两千块了事。
最后定的是走私普通货物物品罪,七年,罚金五万。落水那条因为证据不足,没定成。她在里头说了她能说的,剩下的,她说不出来。
老周跑了大半年,在安徽那边给摸着了,判了五年,罚金,工地散了,欠的工钱到现在还有几户没结清。
孙老大那媳妇,后来离了婚,回了娘家。这事之后她娘家人跟她闹翻了。再后来听说她在镇上开了个裁缝铺,缝缝补补,日子过得不宽裕,但也不欠谁的。
大牛最麻烦。他那两包烟倒不算啥,要命的是过磅单上有他的签字——那天下午孙老大让他搬两包东西进舱,说是“料”,让他顺带在单子上签个名。警察问了他两回,第二回出来,他蹲在墙根底下抱着脑袋哭,肩膀一抖一抖的。
最后没追究他,批评教育,写了保证书。可他心里过不去,回老家之后半年没出过门。村里人嘴碎,见了他就问“那船上到底咋回事”,他扭头就走。
幺鸡跟着我做的证,后来去了东莞。老歪揣走的那两包红塔山被收了上去,他臊得很,回来一路没怎么说话,到家就下车了。黑皮最省事,从头到尾老老实实,问啥说啥,后来一直在工地上干。
我们五个的工钱一分没拿着。回程的车票是自己掏的,我兜里还剩四十三块。
**三**
那年冬天,经人介绍,我认识了我媳妇。
她那时候在镇上的供销社站柜台,剪个齐耳短发,说话不多,跟我一个脾气。第二年开春办的酒席,摆了八桌。九八年秋天,闺女出生。
九九年我把三轮车卖了,跟人合伙跑运输,拉水泥、拉沙子、拉瓷砖。二〇〇一年在县城按揭买了个房,六楼,没电梯,一个月还三百二。那时候三百二不算少,我媳妇在超市上货,一个月五百多,两个人凑一块儿,月月紧巴巴。
闹钟是早上五点二十。响了就得起,洗脸,出门,车在楼下停着。冬天水箱上冻,得拿开水浇。跑一趟县城来回八十公里,中午在路边吃碗面,晚上七点不到进家门。
那些年我没再上过船。
有一年夏天,我跟车去江边码头卸货,边上停着一条绿漆的铁壳船,锈斑从吃水线往上爬,跟当年那条一个模样。我站在那儿多看了两眼。卸货的老板问我认不认识船上的,我摇摇头,说以前跟过一趟。
大牛那边,跟我别扭了整整三年。
那年春节我回村,在他家门口站了一会儿没进去。后来他爹没了,我去了,随了两百块的礼,在灵棚底下跟他一人喝了半斤。酒到嘴了他才说:“陈哥,那天我不是贪那两包烟。”
“我知道。”
“我当时是真信他。”
“我也信过。”
他没再说话,把杯底喝干净了。从那以后,见面照样喊哥。
老歪一直说他当年要是不揣那两包烟,也能当个“报案有功”。他开着三轮在集市上拉货,喝多了就讲这趟船,讲着讲着就走了样,说船上搜出来一吨烟,说我一个人把孙老大按在甲板上。我听了一回,没拆他台,就笑笑。
黑皮的腰在工地上落下了毛病,二〇〇二年就干不动重活了,在村口摆了个修自行车的摊子。幺鸡在东莞安了家,每年腊月回来一趟,回来必找我喝酒,喝到一半准说那句:“陈哥,跟着你没吃亏。”
日子就这么过。房贷照还,饭照做,孩子照带。闺女上小学一年级那年,我把运输的活儿减了一半,在镇上开了个五金建材的小门脸,挣得少点,离家近点。
抽屉里有个铁盒子,装电池的旧盒子,里头压着几张票据、两个螺丝、一张纸条。
纸条上四个铅笔字,早就糊了。我一直没扔,也说不上为啥。
**四**
二〇〇四年秋天。
镇东头开了家面馆,姓张的开的,我常去。那天上午给人装了两扇防盗门,中午饿得慌,进去要了碗大排面,加个卤蛋。
面刚端上来,门口进来个人。
瘦了,头发灰了半边,穿件洗得发白的旧夹克,袖口磨出毛边。他一进门就朝柜台上看,问最便宜的面多少钱。老板说三块。他摸出兜里的钱数了数,说:“来一碗阳春面。”
我看清他的脸的时候,手里的筷子停在半空。
是孙老大。
他大概也是先看见的我,愣了一下,随即脸上堆起那种笑——当年在船上的笑,只是薄了很多,像被水泡过。
“陈兄弟。”他走过来,站在我对面,两只手在裤缝上蹭,“我……坐这儿行不?”
我指了指凳子。
他坐下,一句话没说,等他那碗面端上来,先喝了两口汤,才慢慢开口:“我出来半年了。”
“嗯。”
“在隔壁镇上一个沙石场看场子,一个月六百。”他拿筷子挑面,“出来以后才知道,这世道变了。我那时候还想着,出去以后拉几个人再跑一趟……”
他笑了一下,笑得自己都不好意思。
“孙哥,”我说,“别跑了。”
“不跑了。跑不动了。”他低头吃面,吃得挺快,吃完了拿袖子擦嘴,“陈兄弟,那年在船上,是我把你几个坑了。”
这句他说得挺干脆。
我没说话。
“可你要说全怪我,我也冤。”他话头一转,声音就上来了,“老周招的人,老周那头赚得多。我那时候油钱都欠着,你说我不跑这一趟,船停在那儿,一家子吃啥?那个后生的事,我到现在也不认——他自己夜里站船帮上撒尿,我喊都来不及喊。”
我把碗里剩的半口汤喝了,没接。
他讲了一会儿,自个儿平息下去了,搓了搓手:“陈兄弟,我今儿跟你说实话。当年那个纸条,我后来知道了。是她递的吧?”
“你问这个干啥。”
“不干啥。我就想不明白,她为啥向着你们。”
“她不是向着我们,”我说,“她是不想再有人躺在江里没人管。”
孙老大低头看着碗。
过了一会儿,他把声音压得很低:“陈兄弟,你看,你手上现在有门路,我这边……我打听过,你那门脸儿不是缺个装卸的吗?我不要多,一天给顿饭钱就行,我做活儿实在。”
他抬头看我,眼睛里有点东西。
“还有,”他顿了顿,“你能不能借我两千?沙石场那老板下个月结账,我肯定还。我给你打个条子。”
面馆里就我们两桌人,老板在后头剁蒜,刀砧板响得一下一下。
我看着他。
我心里头没有当年那股火气了,也没有怕。就是一池子水,静得很。
“孙哥,”我说,“晚啦。”
他张了张嘴。
“不是赌气。”我把话说清楚,“当年要是有个人在你身边劝你一句,你听进去了,那才叫早。现在说啥都晚了。你那条船,那个后生,我那几个同乡三年的别扭,还有你媳妇——这些事儿都已经落定了,落定的东西,就翻不回来了。”
他坐在那儿,一只手还捏着筷子。
“我这人也不会说啥大道理。”我掏钱,把两碗面钱一起压在桌角,“你的面我请了。活儿我不能给你,钱我也不能借。这倒不是我记仇——借了,你还会觉得有下一回。”
他没吭声。
我站起来,把椅子往桌下推了推。
“孙哥,往后别跑船了。你今年也四十多了吧?看场子就好好看,把工钱攒着。”我把外套从椅背上拿下来,“那条链子,你早该摘了。”
他下意识摸了一下脖子。
我推门出去。门上的塑料帘子哗啦一响。
身后没声音。他没喊我,我也没回头。
**五**
回到家快两点。媳妇在厨房刷锅,喊我洗手。
闺女在客厅的小桌上写作业,铅笔头磨秃了,用牙咬。我坐过去给她削,削了两根,她嫌我削得不尖。
晚上我翻抽屉找螺丝,铁盒子还在。那张纸条混在票据底下,边角发脆了,铅笔字已经淡成两个影子。我把它捏出来对着灯看了一会儿,看完又折回去,塞回盒子里,跟几张过磅单、几颗螺丝一块儿压着。
不是留着,就是还没想起来扔。
外头天黑了。江在那个方向,隔着几里地,看不见。晾衣绳上的衣服在风里啪嗒响。闺女在那头背课文,一句一句背得磕磕巴巴。
我正蹲在地上拧水龙头,媳妇在厨房喊:“洗完手没?吃饭了。”
“来了。”
我站起来,把水龙头最后一圈拧紧,进厨房把水放掉,“哗”一下,直了。外头有船过江,笛声长长地拉了一下,越拉越远,慢慢就听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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