耗费12亿，修建完成的＂世界最高佛＂，现在却拜不起，水喝不起

提起“世界最高的佛像”，不少人首先想到的是河南平顶山鲁山县尧山脚下的中原大佛。这座大佛于1997年启建，2008年完成主体并举行开光，前后投入约12亿元。

佛身高108米，连同莲花座和须弥基座通高208米，大致相当于69层楼。佛像表面贴覆纯金约108公斤，铸造铜板用铜约3300吨，内部钢结构使用特种钢材逾1.5万吨。

它落成后曾长期被视为世界上最高的佛像，直到2018年印度“团结雕像”落成，世界最高雕像的纪录才被改写。这样一座造价惊人的大佛，近年在游客口中更常与门票偏高、景区内消费昂贵联系在一起，“拜不起、水喝不起”的调侃在网络上流传。

同样是巨佛，1300多年前的四川乐山，人们用另一种方式修建了一尊大佛，它的来历和命运，正好可以作为一面镜子。

1300多年前，一群技艺高超的工匠在岷江岸边的山崖上，雕凿出巨大的眼睛、耳朵、鼻子、嘴巴、手臂和腿脚，最终组合成古代世界最大的佛像。乐山大佛通高71米，是古代世界最高的佛像。

站在它脚下仰望，人们很容易体会到巨物带来的压迫感。古人如何在没有现代机械的条件下完成这样的工程，又为何偏偏选在乐山，这些问题都要从它动工的那一年说起。

公元713年，也就是唐玄宗开元元年，乐山大佛正式动工。工匠们聚集在山顶，凭借斧凿一点点劈开山体。

但很快他们遇到了一个难题：依山凿出的佛头，高度低于山顶。这意味着站在山顶的信众会俯视大佛，在礼佛的观念里，这样并不恭敬。

解决的办法是加高。工匠们在大佛额头以上堆砌石料，使佛头高出山体。

随着碎石不断滚落山崖，大佛头部逐渐成形：两只耳朵各长约6米，耳孔里可以并排站下两个人；眼睛和嘴巴长2到3米；鼻子长3.2米。这些部分组合起来之后，再嵌入预先制作好的1051个石质发髻，佛头才算完成。

今天，到乐山的游客可以在山顶与大佛平视。大佛虽然巨大，却因为佛头与山顶齐平，反而显得平易近人。

当地流传着“摸摸佛头，万事不愁”的说法，反映的正是普通人对这尊大佛的亲近感。

佛头完成后，工匠继续向下开凿。大佛的手长7到8米，脚背宽6.8米，都被逐一雕凿成形。

大佛胸部还开凿出密室，用于安放佛教宝物和经卷。此后，工匠在佛身外部施以彩绘贴金，形成黄色的袈裟，下方雕出莲花座，两侧还有天王造像护卫，一组以巨佛为中心的造像群由此完整呈现。

同样是巨型佛像，阿富汗的巴米扬大佛采用立姿，乐山大佛为什么选择坐姿？从结构上看，71米的高度如果采用立姿，重心高、受力集中，整体会很不稳定；坐姿则重心更低，结构也稳当得多。

如果把视野再放大，乐山大佛所在的凌云山、乌尤山一带，从江面远眺，山体轮廓形似一尊仰卧的睡佛。以山为佛，佛中有佛，大佛与山体一同面对奔流的江水。

这种依托自然山体的设计，也让大佛与周边环境融为一体。

修建乐山大佛的初衷，其实与水有关。岷江从成都平原南下，在乐山汇入大渡河与青衣江，三江合流之后再奔向长江，这里是古代四川交通的大动脉。

但三江交汇处水流湍急，船只倾覆的事故时有发生。

一位名叫海通的僧人决心借助佛的力量平息水患。那个时代，玄奘的《大唐西域记》流传甚广，书中对巴米扬大佛的描述让许多僧人心生向往，也让海通萌生了在乐山开凿一尊更高佛像的想法，希望以此镇抑江涛、护佑往来船工。

此后，海通四处化缘募资，组织工匠开凿。据唐代韦皋所撰《嘉州凌云寺大弥勒石像记》记载，当地官吏曾向他索要募来的钱财，海通以“自目可剜，佛财难得”回绝，并剜目明志。

当大佛头部和肩部初具规模时，海通积劳成疾离世，工程被迫停工。

之后，唐玄宗时期的剑南节度使章仇兼琼、唐德宗时期的剑南西川节度使韦皋，相继认识到这项工程的价值。当时唐朝正在西南与吐蕃、南诏对峙，保障水路畅通尤为重要。

他们或拨出税款，或捐出俸禄，资助工程继续进行，大佛最终在唐贞元十九年，也就是公元803年完工，前后历时90年。

这项工程的作用体现在两个层面。一方面，开凿过程中凿落的大量石块被填入江中，在一定程度上削减了水势；另一方面，往来船工望见大佛，在与风浪搏斗时多了几分底气。

同时，大佛也在无形中成为大唐向吐蕃、南诏展示国力的醒目标志，成为西南地区新的地标。由此可见，乐山大佛从一开始就不是单纯的宗教造像，而是一项与民生、交通和边疆安全紧密相关的公共工程，建造资金来自民间募化和地方财政的接力投入。

四川的气候远比西北和中亚湿润，大佛如何经受千年风雨的侵蚀？历史上天灾人祸不断，巴米扬大佛已于2001年被塔利班炸毁，乐山大佛又是怎样保存至今的？

如果说唐代90年的接力建造是乐山大佛的第一阶段，那么此后1200多年的接力守护，就是它的第二阶段。

后世维护大佛，重点要解决的就是风雨侵蚀。大约从某个时期开始，大佛的鼻子和耳朵改以木材制作内部结构，外部覆以耐久稳定、能够抵御雨水冲刷的捶灰作为保护层。

后人还在大佛的头部和胸部修建了排水沟，耳后、颈后、胸后都开有洞穴，可以把山体内部的渗水引导排出，形成一套巧妙的三层排水系统。

大佛周围岩壁上一个个方形孔洞同样值得注意。这些孔洞表明，大佛外面曾建有一座更加宏大的木构楼阁，即大像阁。

它既能在不同高度为人们提供礼佛空间，也能为大佛遮挡风雨。在漫长的岁月里，大像阁屡毁屡建，直到最后一次被毁后再未重建，大佛从此完全暴露在风雨之中。

20世纪初的影像中，乐山大佛已显得斑驳沧桑，正如诗句所写：“可怜世历风霜，消却金衣变草衣。”新中国成立后，大佛又经历了多次大规模修缮。

回到中原大佛。从体量、造价和工艺复杂度来看，它确实是当代宗教造像工程中的大手笔，12亿元的投入、上千块铜板的拼装和百余公斤的金箔，都说明这是一项集中资源打造的工程。

但这样的大型露天造像，建成之后往往与旅游开发深度绑定，景区门票和配套消费成为收回投资的重要渠道。不少游客在网络上反映，进入景区参拜的花费不低，景区内饮用水等日常消费价格也偏高，“拜不起、水喝不起”的说法由此而来。

这种现象并非个例。为遏制借教敛财、宗教商业化等问题，2017年国家宗教事务局等12个部门联合印发《关于进一步治理佛教道教商业化问题的若干意见》，明确提出严禁新建大型露天宗教造像，严禁借教敛财，宗教活动场所不得被承包经营。

这一政策出台后，各地大型露天佛像的规划和建设受到严格约束，已建成项目的经营方式也更多地受到审视。

两相对照，乐山大佛的修建同样耗费巨大，但它的出发点是平息水患、保障航运，建造过程依靠僧人募化和地方官员的接力支持，建成后又在一千多年里由历代人持续修缮守护。中原大佛则在当代集中投资、快速建成，此后却面临商业化经营带来的争议。

一尊佛像的价值，并不完全由它的高度和造价决定，更在于它与公众生活的关系，以及后人是否愿意长久守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