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少银行领导都快得抑郁症了，某国有大行领导管消费贷

酒过三巡，他跟我说了一句让我愣半天的话。

他说，我现在每天睁开眼，第一件事不是想今天开什么会，是想今天的投放数字是多少，收回的数字是多少，中间那个差额，能不能糊弄过去。

一个五十来岁的人，分行班子里的，外面看着风光，酒桌上跟我说他半夜三点醒，醒了就再也睡不着，躺那儿算账。算什么账？算他手底下放出去的消费贷，有多少笔是真正被老百姓拿去消费的，有多少笔是拿去填窟窿的。

他自己都算不清。这才是最吓人的地方。

我先交代一下背景。这个朋友，认识快二十年了，从柜员干起，支行行长，再到分行部门总，前几年提的分管副行长，管的条线里就有消费信贷。以前我们喝酒，他话多，吹牛，讲行里的事讲得眉飞色舞。这两年明显不行了。这次他主动约我，我就知道有事。

果然。

他说他现在最怕两个电话。一个是上面打来的，问为什么投放上不去。一个是下面打来的，说哪笔贷款出风险了，客户失联了，或者干脆就是客户提前还款了。

我插一句。你们没听错，客户提前还款，他怕。

按常理说，客户把钱还了，本金利息都收回来了，这不是好事吗？是好事，对他个人那笔账来说是好事。但对他这个分管领导的位置来说，是坏事。因为消费贷是靠存量吃利息的，客户提前还款，说明这个人手里有钱了不需要借钱，也说明后面没有利息可收了。而这样的人，往往是资质最好的那批人。最优质的人跑了，剩下的是什么样的人，他自己心里清楚。

他说了一个数字层面的感受。他说他们行的消费贷，早些年那批客户，还款是踏实的，很少有逾期的。现在新放出去的，逾期率肉眼可见地往上爬。不是爬一点，是那种每看一次月报就心里咯噔一下的爬法。

为什么会这样？他给我掰开了讲。

第一层，是客群变了。早些年办消费贷的人，是真正有稳定工作、有偿还能力、只是临时周转一下的人。比如家里装修差点钱，孩子出国读书差个学费缺口。这些人借了就还，利息再高也认。现在来借的人是什么人？他说的原话是，来借钱的人，眼神里都带着一股急，不是消费的急，是救命的急。

什么样的人需要救命？借新还旧的。信用卡刷爆了，来借笔消费贷把卡填上。网贷还不上了，来借笔大的把小的平了。生意上资金链断了，房子抵押不出来，来借笔信用贷给工人发工资。这些人借的时候就没打算按你设计的节奏还，他还不出，他只是在争取时间。

第二层，是任务变了。他说他刚接手这个条线的时候，任务是稳定的，每年有个自然增长就行。后来风向一转，上面要求信贷要支持消费，要往居民部门投放，任务一年比一年重。任务重了怎么办？只能往下压。压到支行，压到客户经理。客户经理完不成任务怎么办？只能放宽标准。放宽到什么程度？他说他后来去基层转，发现有些客户的资料，一看就是包装过的。收入证明上的数字，跟这个人实际的行业、岗位、年龄根本对不上。可是层层审批都过了。为什么过了？因为每一层都有任务，每一层都默认下不会太离谱。

离谱不离谱，时间会给答案。答案就是他现在半夜三点算的那本账。

第三层，是他自己的位置变了。他说，以前做支行行长，管的是一块，出点事是点的事。现在做分管领导，整个条线的风险最后都汇总到他这张桌上。投放完不成，是他的责任。不良冒出来了，也是他的责任。这两件事还是拧着的。你想投放快，标准就得松，标准一松，不良就在后面等着。你想不良低，标准就得紧，标准一紧，投放就掉下来。他就像一个人被架在两扇磨盘中间。

他说到这里的时候，把杯子放下了，说了那句让我记到现在的话。

他说，我现在是拿我自己的职业生涯，给别人的窟窿做担保。

什么意思。他解释说，每一笔消费贷放出去，签字的是客户经理，审的是审批人，但最终担责的逻辑链，最后都指向他这个分管行领导。放的时候大家都签字，出事的时候追责追到谁头上？追到能兜得住的那个层级头上。基层的人罚点钱，调个岗。他这种层级，可能就是职业生涯的问题。

所以他现在审每一笔大额的，都睡不踏实。批，怕出事。不批，业务的人天天来磨，说这个客户多好多好，错过了就没份额了。

份额。这个词他反复说。他说现在消费贷这个市场，各家银行杀红了眼，利率一降再降，降到什么程度他没细说，只说了一句，有些定价放出去，刨掉资金成本、运营成本、风险成本，基本是在赔本赚吆喝。为什么赔本还要做？因为要做规模，要做客户，要把别的行的客户抢过来。抢过来了以后呢？以后的事以后再说。他这代领导，管不了以后。

我问他，那你就不能踩刹车吗？你是分管领导，你说不放就不放。

他笑了。那种笑不是高兴的笑。他说你以为我不想？我踩一脚刹车，全行的零售条线收入掉一块，绩效全受影响，几千号人的工资条跟我这脚刹车挂钩。再往上说，全行业的其他银行都在跑，我一个人停下来，停下来的人先死。这个道理，在银行干了三十年的人，没有人不懂。

所以他就这么熬着。熬到什么程度？他说他现在体检报告上，有几项指标连着几年不正常，医生让他复查，他拖了小半年没去。不是没时间，是不敢去。他说他有个同学，也是做行领导的，比他大几岁，前年查出来的问题，人现在还在治疗。他们这批人私下聚会，聊的已经不是谁升了谁退了，聊的是谁的血压高，谁的睡眠靠药，谁最近去看了心理科。

心理科。他说这三个字的时候，声音低下去一点。他说他自己没去过，但是他认真考虑过。他描述的那个状态，我听着都替他难受。就是对什么事都提不起兴趣，包括以前喜欢的。他以前爱钓鱼，装备买了一屋子，两年没碰过。周末就坐在家里，坐在书房里，什么也不干，家里人跟他说话，他半天反应不过来。他老婆问他怎么了，他说没事。他能说什么？说行里的账不能跟外面讲，讲了他就完了。

这就是标题里那句话的来处。咱现在不少银行领导都快得抑郁症了，这不是我编的段子，是酒桌上一个真实的、手抖着倒酒的人，自己讲出来的状态。

酒喝到后半场，他跟我讲了一件具体的事，我觉得比所有分析都扎心。

去年有个客户，在他们行借了一笔消费贷，用途写的是装修。放款之后没多久，这笔钱的流向就不对了，监测系统有预警。按流程要贷后检查，客户经理打了电话，客户一开始还接，说钱用来付装修尾款了，分了几笔付的。后来再打，不接了。再后来，这个人被别的债主起诉了，名下没什么可执行的财产，房贷断了好几个月。

他让我猜这个人借他的消费贷干嘛去了。

我没猜。他也没卖关子。他说，后来了解到，这个人前几年做生意亏了，一直靠拆东墙补西墙撑着，房子二次抵押做不了，信用卡额度用满了，网贷撸了一圈，最后来银行借消费贷，资料是找中介包装的，连工作单位都是假的。中介收费不低，到手又先被咬掉一口。

这个客户判刑了吗？没有。他还不上，被列为失信人，限高，就这样。追责呢？追到放款的客户经理，罚了钱，处分了。再往上，他们这些审批环节的人，都被要求写情况说明。他那份说明写了很久，写来写去就是一句话，流程上没有瑕疵，资料审核符合当时的要求。

流程没有瑕疵。人出了问题。

他说这六个字是他这两年想明白的最重要的事。整个体系，每一环都在按流程走，每一环都没有错，最后出来的结果是一堆还不上钱的人、一堆被处分的客户经理、一个睡不着的他。问题出在哪？他说他给不出答案。他只说，当初设计这套产品逻辑的时候，假设的是人会拿这个钱去消费、去改善生活、然后用自己的收入慢慢还。这个假设现在还成不成立，他心里没底。

而没底的事，还在每天放量。

他说现在行里对消费贷的口径还是鼓励的，客户经理的手机上，每天推送的营销话术都是现成的，怎么让客户觉得借钱是划算的、是聪明的、是会理财的表现。话术设计得很精，专门挑人的软处说。对年轻的说，会借钱的人才会用杠杆。对中年的说，手里留点现金才有底气。对焦虑的说，别人都在用低息的钱置换高息的债，你不用就是亏。

他管这个叫什么？他叫它，把人心里那点火苗，拨成火。

他说他年轻时做信贷，师傅教他的是，放贷款要像个铁面人，第一眼要看这个人还不上怎么办。现在整个市场的打法反过来，第一眼看的是这个人还有没有可挖掘的额度。挖掘额度，这个词是他们的行话，说的是算一个人还能借多少。一个人名下所有负债加起来，收入流水一比，还能再塞多少，塞进去就是业绩。

他说到这里，忽然问我一句，你说，我们到底是在做金融，还是在做别的什么？

我没接。接不了。

那天散场的时候，快十二点了。他抱着我的肩膀在酒店门口站了一会儿，说这顿酒他喝了半年里最放松的两个小时，因为没跟行里的人说这些。他说完又赶紧补了一句，这些话你听完就忘，别往外传。

我说好。

但我回去的路上一直在想。想的问题很具体。那些借了钱填窟窿的人，窟窿填上了吗？没有。窟窿只会越来越大，因为消费贷的利息，对填窟窿的人来说，本身就是新的窟窿。他借这笔钱的那一天，他的债务不是减少了，是增加了一层。而银行这边，账面上多了一笔投放，多了一份额度使用率，季度考核又好看了一点。两边都在用同一笔钱，各自表演着各自的体面。

再往深想一层。这笔钱没有产生任何消费。没有人在这个链条里多买一件东西，多吃一顿饭。钱从银行的账上出去，在几个债务账户之间转了一圈，最后停在某个人断供的房子面前。这叫支持消费吗？可是报表上，它就叫消费贷款。

他说他们内部其实有人提过这个问题。开会的时候有个年轻的研究员，做了个分析，测算消费贷资金的实际流向，结论不乐观，相当比例的钱，最后流向了债务置换和楼市相关的窟窿。这份分析报上去之后，没有任何回音。人还是那个人，报告还是那份报告，任务还是那个任务。第二年，投放目标又加了。

他说那个研究员后来辞职了，去了别的行业。

聊回他自己。我问他，你有没有想过调岗，或者干脆退下来。

他说想过，不止一次。但他这个年纪，这个位置，往前没有空间，往后没有退路。硬退，等于承认自己扛不住。扛不住的人，在这个体系里是没有位置的。而且他要是走了，接手的人会怎么做？大概率是继续跑，甚至跑得更快，因为他要用短期的好看证明自己。那他这两年压着的那些口子、挡掉的那些风险操作，就白挡了。

他说，我现在留下来，唯一的作用，就是让车开得慢一点。

车在往前开。车上坐着借款的人、放款的人、做任务的人、追责的人。没有一个人觉得这车该开这么快，但没有任何一个人敢踩刹车。踩刹车的意思是，你先下去。

他最后跟我说的一个画面，我记得特别清楚。他说行里每月月初开经营分析会，大屏幕上投出各项指标，红的绿的，谁的区域红了，那个区域的负责人就要站起来说明情况。他说他每次坐在那种会上，看着一片一片的红色，心里想的不是数字，是每一个红色数字后面，站着的是一个具体的客户经理，那个客户经理今天晚上回家，要跟老婆说这个月绩效又要扣了，家里孩子马上要交补习的钱。

一层一层往下压，压到最后，是无数个具体的家庭，在替一堆抽象的指标，过具体的日子。

他管放贷，他知道钱到了谁手里。他管收贷，他知道谁还不上。他这两头都看得清清楚楚，然后他每天还得走进那间会议室，在任务书上签字。签了字，钱继续放。不放，下游的千家万户先断粮。

哪边是人？哪边都不是人，哪边也都是人。

那天晚上回家，我躺床上睡不着，想到他说的半夜三点醒。我想他这会儿大概也醒着。醒着算那本永远算不平的账。投放的数字要涨，风险的数字要降，中间隔着的，是成千上万个他从来没见过面的人，拿着他批出去的钱，去过他从来不了解的生活。

账算得平吗。

他没算平过。第二天早上的会，还是照常要开。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