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视频播客的兴起乃至“泛滥”,原本小众的播客今年第一次密集地遭遇争议。从“所有人采访所有人”“意义过剩”,到“播客腔”,再到主播仲树引发的风波,过去属于小圈子的讨论进入公共舆论场。
中国人民大学新闻学院教授、传播系主任刘海龙认为,这并不只是内容好坏的问题,而是一个媒介从小众走向大众、从兴趣共同体走向商业化产品之后必然出现的生态变化。
刘海龙真切地感受到,播客是一种高度个人化的媒介。同时,在短视频越来越密集、聒噪的时代,人们会产生一种想要慢下来的反向需求,播客的流行,也是当代人的一种心理疗愈仪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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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海龙 图/受访者提供
小众媒介走向大众,
就会觉得“变味了”
《中国新闻周刊》:这两年,你也在一些播客中当过嘉宾“串台”,你觉得播客这种媒介有什么特点?为什么如今播客带来了声音媒介的复兴?
刘海龙:我个人参与播客的感觉,是它非常个性化。不同播主的兴趣、认知和问题意识不同,谈话就会走向完全不同的方向。所以播客是一种极具个人化色彩的媒介。
早期播客有很强的知识取向,很多主播本身就具有内容生产经验,或者是某些专业领域的人,他们提供的是现有媒体无法提供的信息,包括一些冷门知识、职业经验、个人经历,或者对社会现象的深入观察。
而且播客可以容纳大量传统媒体会删掉的“冗余”,比如谈着谈着跑题了,穿插很多细节,延伸出一些旁逸斜出的话题。这些“冗余”在播客里反而构成了它的丰富性,让你看到主播和被访者更完整的生活状态和人格。
《中国新闻周刊》:很长时间以来,广播一直在衰落。播客这种声音媒介的复兴,是一个意外现象吗?
刘海龙:也不算特别意外。播客并不是广播的“复活”,它虽然也是声音媒介,但本质上是一种新的数字媒介。广播是大众传播,播客则是个人化生产,并围绕兴趣和垂直领域形成受众。
播客的流行,首先是因为制作成本非常低,上手容易,制作也方便。而且受众也没有那么高的期待,不会要求内容一定要多么精致。一些冗余也好,粗糙也好,反而构成了它的特征,会让人们觉得,就像唠家常一样,在跟我们娓娓道来。所以它的这些“缺点”,都变成了优点。
目前为止播客还是一种小众媒体,社会影响力没有那么大,播客的受众比较单一,它不是一个广场型媒介,所以相对友好。又因为播客有一种社群的感觉,使得表达空间会更大一些,可以容纳不同的声音。
我觉得这些都构成了小众媒体本身发展的优势。播客这种长尾状态或者垂直状态,是它能够生存的一个必要条件。同时,播客作为一种新媒介,发展初期在商业和文化规则没有建立之前,会更自由一些,充满实验性,给了创作者和用户更大的自由度。
《中国新闻周刊》:今年在视频播客领域已经开始出现“受众的审查”了。怎么看待这些争议?
刘海龙:播客一旦超出原来的界限,生态就会发生变化。就像鲁豫,她做《岩中花述》时评价很好,因为那个节目比较垂直。但到了B站以后,节目考虑的问题就不一样了,会去找一些流量更大的嘉宾和名人,一旦流量达到一定程度,就会发生质变。这时候的观众,就不是播客原来吸引的那群人了,所以就会出现争议。
大家会发现,这些名人似乎构成了一个小圈子。美国历史学家丹尼尔·布尔斯廷曾将名人(celebrity)定义为“因其知名度而为人所知的人”。名人本身不一定有太多专业性或知识性,而是处于一种被过度包装、过度曝光的状态。当访谈嘉宾不断在节目之间循环,人们对他们的故事已经很熟悉,所以当他们又出来讲,大家就会很厌烦。
他们反感的地方在于,这些对谈丧失了播客本身应该提供的那种知识量。播客的知识含量是比较高的,它本身是一种相对中产的媒介。一旦把它大众化,原有的一些播客受众就会反感,会觉得“变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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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1年6月12日,建投书局联合播客《不合时宜》举行线下沙龙,邀请播客 《故事FM》《别任性》《忽左忽右》《去现场》主播、媒体人、内容创作者,讲述创作经历及感受。图/视觉中国
信息大爆炸时代的“慢食运动”
《中国新闻周刊》:因为播客节目长度很长,经常被视为一种“深度媒体”。但人们听播客的时候,往往是在通勤、运动、做家务这些碎片时间。播客是不是也是大家应对信息焦虑、信息饥渴的产物?
刘海龙:这正好符合“剩余媒介”的特点。你不会总是专门拿出一个小时,坐在那里认真听,而是在通勤、健身、做家务的时候顺便听。听觉媒介天然具有伴随性。这恰恰是播客的优势,它给人的感觉不是占用我的时间,所以能容纳几个小时的长内容。同样的内容如果搬到视频里,大家很容易疲倦。现在所谓视频播客,很多时候其实大家还是在听,只是偶尔看一眼。
我觉得播客是比较典型的“慢媒介”。短视频的信息非常密集、非常聒噪,但同时,人们又会产生一种反向需求,想要慢下来。所以播客甚至有一点心理疗愈的作用,你花一两个小时听一个没有那么“硬”,甚至可以说没有那么“有用”的内容,仅仅是因为自己感兴趣。它跟看新闻和学习都不完全一样。
它有点像“慢食运动”,不要永远吃快餐,不要追求越多越好,而是接受制作更慢、消费也更慢的东西。现在平台经济希望你不断转换、不断刷新、不断产生流量,大家可能会对此形成一种对抗,我觉得这也是人们选择播客的一个动机。
《中国新闻周刊》:说起深度,“听”似乎还是不如阅读更适合知识的系统吸收?为什么很多人觉得播客听的时候明白,听完很快就忘?
刘海龙:从认知过程来看,我们接收信息,一方面要识别信息,另一方面要进行深度加工。听觉的问题是,你要花更多脑力先去识别声音本身。比如中文有很多同音字,你要根据前后文判断到底是哪一个词,而且声音过去就过去了,前面的内容可能会忘。但看文字不一样,你可以跳着看,也可以回看。所以听觉会占用一部分认知资源。你听的时候好像明白了,但真正用于深度思考和记忆的脑力会少一些。
但是,人们听播客,本身也没有抱着要去听一门课的期待。人们在通勤、锻炼、睡觉前,为了把这个时间填满才听播客。本来就是一段“多余”的时间,如果不听播客,这个时间就浪费掉了。所以整个期待值会大大降低,中间走神了,也不妨碍继续听,最后留下一个点、两个点的印象,在那个时间里满足了需求就可以了。
这也是为什么我觉得知识付费的衰落并不奇怪。很多知识付费其实就是把书本知识直接搬到声音里,没有充分利用听觉媒介的优势。
发于2026.11.2总第1258期《中国新闻周刊》杂志
杂志标题:刘海龙:播客是一种“剩余媒介”
记者:倪伟
(niwei@chinanews.com.cn)
编辑:杨时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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