艺述｜让11座城市的精彩演绎，成长为“人文湾区”共同叙事

剧院的灯光缓缓暗下，沪语台词在岭南剧场响起。沪上故事落在羊城舞台，台下有土生土长的广州观众，也有从深圳、佛山赶来的剧迷，沉浸在《繁花》的时代烟火里。10月23日晚，第六届粤港澳大湾区文化艺术节剧目展演板块入选剧目——舞台剧《繁花》三部曲第一季开演。一台上海舞台剧在广州收获共鸣，恰是本届艺术节的生动缩影：它不只是演出的汇集，更是跨越地域的文艺对话。

好戏先行，盛会已启。10月31日晚，交响套曲《珠江》在深圳滨海艺术中心奏响，艺术节正式启幕。75台剧目、148场演出、25项展览、近百场惠民与艺术教育活动，在大湾区11座城市次第展开。若只把这串数字读作一份豪华的节目单，大概会错过它更深一层的用意。透过剧目展演、艺术展览、青年创新、惠民活动、艺术教育五大板块编织而成的“节目包”，我们看到一场关于“艺术如何抵达城市、进入日常”的探索。它的关键词不只是“节目”本身，还有“连接”：连接中外、连接三地、连接舞台与街道、连接艺术与每一个人。

《珠江》启幕一江潮涌，湾区共鸣

排练厅里，琴弓起落，《雨打芭蕉》《步步高》等熟悉的旋律浮起。合唱声部围着《水连天》反复打磨——团员来自五湖四海，许多人不会说粤语，由广东籍演员逐字校准。“让五湖四海的声音同唱一首粤语歌，正是大湾区文化兼容并蓄、四海同芳的魅力。”深圳歌剧舞剧院合唱团副团长耿斯美娜说。

打磨的不只是唱词。整部作品在反复推敲中，从七个乐章凝练为五个，每一处删减都是艰难抉择。“如果说长江、黄河都有了能够表现民族气象的交响巨制，那么属于珠江的声音也应该被书写。”作曲家舒楠这样说落笔的初衷。

恰逢亚太经合组织（APEC）第三十三次领导人非正式会议即将在深圳举行，艺术节获得难得的国际窗口。这部由余隆监制、舒楠与陈思昂联合作曲、黄屹执棒的套曲，历经近一年打磨，在深圳完成全球首演。“用交响乐诠释珠江，就是诠释湾区的同根同源、共生共荣。”广州交响乐团团长陈擎说，珠江是大湾区最天然、最统一的“文化身份证”。全曲按自然、人文、价值三层逻辑萃取流域音乐素材，既见云贵苗族飞歌，也闻岭南烟雨，以一条河的尺度，为湾区提供可共同辨认的情感语言。

开幕、闭幕分设于深圳、广州，正体现广东省文化和旅游厅的“双核”思路：湾区文化资源从“单点集中”走向“双城牵引、十一城联动”。开幕式当晚，多座城市地标亮灯，提示十一座城市同时进入“艺术节时间”。

众星闪耀名家赴约，湾区首演

10月18日晚，深圳音乐厅演奏大厅，安娜·奈瑞贝科深圳首秀。威尔第、普契尼、多尼采蒂、柴可夫斯基的歌剧选段轮番上演，台下有跨市、跨省赶来的乐迷，也有年轻面孔和外籍观众。“不用出国，在家门口就能听到她的现场，机会很难得。”一位年轻观众说。这场音乐会是剧目展演板块的首场演出，彼时距离官方启幕还有13天，湾区观众已率先感受到国际名家的分量。

75台剧目中，36部首次登陆大湾区，首演比例近五成、创历届新高，标记着湾区从精品巡演途经地，成长为受创作者与院团信赖的新作首发地。

名家名团奔赴而至，把不同艺术谱系的审美带到这里：刚刚履新的香港管弦乐团音乐总监贝托祺，以马勒《第八交响曲》拉开自己的港乐乐季——在他看来，这部宏大的交响巨作，“应当保留给最珍罕而特别的时刻”；柏林爱乐巴洛克独奏家合奏团带来大湾区唯一一站《莫扎特之夜》；小提琴家安妮-索菲·穆特阔别十五年再登广州；王羽佳“自弹自指”，携手马勒室内乐团呈现勃拉姆斯钢琴协奏曲全集；格莱美“爵士天后”戴安娜·克瑞儿首登广州爵士音乐季；香港中乐团带来《红楼梦大提琴随想曲》中乐版世界首演……

2026年还是湾区的“芭蕾大年”。美国芭蕾舞剧院《天鹅湖》迎来大湾区首秀，中央芭蕾舞团《天鹅湖》《红色娘子军》同季接续登场：一边是西方古典芭蕾的经典范式，一边是中国芭蕾民族化的标杆。“这是一场跨越地域的芭蕾风格对话。”中央芭蕾舞团原团长冯英说。

这片湾区首发舞台，也为国内重磅原创IP提供完整的试验与传播空间。《繁花》三部曲首次在同一座城市完整集结，香港演员詹瑞文加盟饰演港商，这更接近一次跨地域的“共同叙事”演练。导演马俊丰坦言曾担心广州观众对沪语存在距离感，直到首演后“偷偷刷社交媒体”，看到观众对“不响”的解读甚至比主创更深，“那一时刻我突然觉得非常幸福。大湾区的观众给了我们一颗定心丸，他们懂我们。”

当创作者愿意把最新思考放在湾区接受检验，当观众用共情回应这份信任，湾区承载跨地域文艺共创也有了更大的底气。

三地合力 从“带来节目”到“共同制造”

《乐动·舞界》舞台上，大提琴声起，香港舞者随乐而动，幕布上影像流动。这部连续三年入选精品剧目的作品，在正式演出前开放了一场彩排，吸引了不少观众前往观摩。今年的“香港篇”由曾文通任艺术总监及导演，广交助理指挥丁嘉滢、大提琴首席潘畅与香港舞者麦琬儿、林芷余同台演绎。

主创名单里，广州与香港的名字交错，正是三地共建的缩影。本届港澳参与剧目20场、占展演近三成，十余家港澳专业院团深度参与，港澳角色正从“带来节目”走向“共同制造”。另一台“无界·岭南”国际名家驻场，把共创半径拉得更远。据星海音乐厅副主任、著名录音师杨震介绍，这场世界首演由加拿大萨克斯演奏家亚尼克·瑞约任音乐总监，联合中外艺术家驻场创排，以岭南文化为根基，碰撞出本土意韵与爵士活力交融的声音。

三地协作的另一面，是跨城流动的观众。香港管弦乐团副行政总裁任小珑在此前的访谈中曾谈及大湾区观众往来的景象，他观察到，港乐在香港演出时，常见专程跨城赴港的内地乐迷。散场后，他们还在音乐厅门口等候音乐家，令人感动。年初在澳门首演就收获好评的音乐剧《狼狈行动》，在本届艺术节期间登陆香港，门票亦迅速售罄，紧急加场。不少内地剧迷做好行程规划，约上好友赴港“连打”，社交平台上到处都是“加场了，快冲啊”的分享。一场音乐剧的跨城流转，既是市场活力的写照，也映照出粤港澳文艺圈层不断交融、彼此奔赴的现实。

根脉焕新老戏新排，传统“活”在当下

在湾区，英歌、醒狮、咏春本就是日常景象——祠堂前、球场边、街巷中时常能遇上。10月30日，作为开幕式预热，非遗快闪从深圳南头古城启程，沿人才公园、海上世界、市民中心巡游，最后抵达滨海艺术中心，走出一条“由街巷通向剧场”的路线。

南都N视频记者 黎湛均 摄

街巷里的鼓点还在回响，剧场内，梆子已经敲响。本届艺术节特设的“陕西文化周”让黄土高原的古老艺术跨越千里而来：陕西省戏曲研究院带来《再续红梅缘》《赵氏孤儿》《锁麟囊》《辕门斩子》《周仁回府》，西安三意社演《无字碑》，西安易俗社献《昭君行》。

整个戏曲板块汇聚十余位梅花奖得主，秦腔之外，京剧、昆曲、婺剧、越剧、粤剧、潮剧轮番登场，南北梨园名家同台献艺，以“老戏新排”的创新表达，让传统戏曲的忠义、深情与风骨，在当代舞台重新焕发生机。

青年之声给原创以舞台，给青年以可能

如果说非遗承载着文化的“根”，青年创新单元则孕育着向前生长的活力。“青年文艺创作扶持计划”依托青年编剧班、青年制作人扶持等平台，为湾区青年提供资金、展示、宣推等扶持，让想法落地为舞台作品：新武侠印象剧场《聂隐娘》以戏曲影像转译古典IP，当代舞蹈诗《桥》让四地青年以身体搭起“人桥”，舞剧《恋曲1990》用霹雳舞与港片影像复刻港风。

“三台作品各有各的模样，却有共同的内核——湾区青年正用自己的方式，讲自己的故事。”澳门戏剧家专委会副主任李俊杰说。与之呼应的是升级的“阳光小剧场”单元，有11台剧目在城市演艺新空间上演，让剧场影响力从专业殿堂延伸到城市场景。青年戏剧人在那里遇见自己的观众。艺术节给他们舞台，他们也给艺术节带来新的可能。

其中令剧迷惊喜的“烫剧”《#0528》，此前在深圳热演，观众分享最多的词是“幸福”。这部作品最初在上海以环境式驻演形态走红，随后其韩语版在韩国首尔大学路热演超百场，实现国产原创音乐剧的“反向出口”。此番在珠海上演的镜框版，在保留故事内核的基础上升级舞美，被剧迷视作“小剧场改大剧场版教科书级别成功案例”。

艺术展览以展为桥，彼此照见

白鹅潭畔，广东美术馆新馆的展厅正在等待一批远道而来的艺术作品。11月25日，吴昌硕、吴湖帆、黄宾虹等海派名家的百余件套珍品将在这里展出，“海上观潮——海派与20世纪中国画的现代转型”正式向观众打开。

这只是“艺境共生”展览板块的一角。本届艺术节串联粤港澳三地十余座场馆，25项展览覆盖11座城市，涵盖水墨、当代艺术、海外交流、华侨文化等主题，“其命惟新——广东百年美术陈列展”与关山月、陈家泠专题展同步登场。

“这次南下办展，不是单向输出，而是彼此照见。”上海美术馆党委书记、执行馆长王一川说。在他看来，沪粤两地画坛同源而路径各异，是推动20世纪中国画现代转型的两股关键力量。这份“双向奔赴”早有伏笔：去年“其命惟新——广东美术百年大展”走进上海，展期近140天、吸引超55万人次；今年海派精品南下，从展品流动走向学术共建。

舞台演出制造“事件性热度”，展览则以长展期、多场馆形成“异步共享”——观众不必同时汇聚同一剧场，也能在不同城市、不同时间进入同一议题，这种“以展为桥”的联动，让艺术节从“剧场时间”延伸为贯穿秋冬、可反复体验的城市空间。

惠民实效把艺术种进城市日常

城市公园、骑楼街巷、商圈中庭，没有门票门槛，也没有台上台下的界线。下班的上班族、放学的孩子、遛弯的老人偶然驻足，就能邂逅一段演出——乌兰牧骑走进白鹅潭与东莞街区，苏州民族管弦乐团在越秀五仙观奏起户外丝竹。近百场惠民活动，打造“没有围墙的剧院”。

“艺美生活”惠民平台可在线查询活动、解锁优惠；10场“市民观演团”邀请各行业群众进剧场；城市文化大秀《广秀——鳌·狮》将于11月9日在广州音乐公园首演，“场内是主秀，场外是移动的舞台。”总导演黄沛凌说。

平日不对外开放的广州大剧院歌剧排练厅，也向市民敞开。10月26日，《繁花》第二季朗读者剧场在此举办：没有华丽布景，主创围坐朗读。台下观众的粤语、重庆话、普通话撞在一起，此起彼伏。《繁花》沪语指导、演员何政廷站起身，示范地道的苏北话，观众跟着他一道念起剧中台词“勇往直前”，同一句沪语被读出了各不相同的腔调。活动尾声，还有广州华商学院新闻系的学生带着采访提纲向主创提问交流。剧院后台，就这样变成了一堂免费的线下美育课。

“好的艺术节一定是人民的节日。殿堂级演出让人感受艺术的高度，街头巷尾的演出让人体会温度，消融台上台下的距离。”任小珑说。艺术普惠的要义，正在于兼顾殿堂高度与市井温度。

“艺术中的真善美”主题征文还把观众从“接受端”拉到“叙述端”，面向全社会征集观后感，让个体感悟汇聚成全民的艺术记忆；艺术讲堂聚焦本土创作与国际传播，分讲堂则以秦腔、粤剧探讨传承，辅以全年龄段讲座工坊，以美育厚植人文湾区的精神底色。

未来生长构建可持续的湾区文化生态

12月3日晚，广州星海音乐厅，本届艺术节将以音乐会版威尔第歌剧《茶花女》闭幕。意大利传奇男中音列奥·努奇领衔，携手星海音乐学院合唱团与深圳交响乐团。国际歌剧大师与湾区本土艺术力量同台，艺术节的“国际化”最终要回到本土的承载能力上。努奇还将以“城市快闪”的形式出现在广州白云国际机场，再次践行惠民艺术的理念。

艺术与城市的生态，是一种双向滋养：城市为艺术提供空间、政策与观众，艺术则为城市注入温度、创意与认同。艺术节正是在实践艺术与城市相互成全的价值。

但价值不仅仅只在一个多月里计算。决定一个艺术节成色的，还有闭幕之后的事。本届艺术节已明确三条路径：优秀剧目开启湾区常态化巡演，惠民美育进入街巷社区，国际文化交流通道持续开放。48%的湾区首演比例，能否转化为持续的创作集聚？20场港澳参与，能否沉淀为制度化的联合制作？近百场惠民活动，能否生长为城市公共文化空间的常态内容？这些“化学反应”，无法靠一次节庆一蹴而就。

第六届大湾区艺术节已经把这些线索铺展在了十一座城市之间，让我们期待它们的生长——从一个多月的节庆时间，生长为全年不息的文化日常；从十一座城市的各自精彩，生长为一个“人文湾区”的共同叙事。

采写：南都N视频记者 彭思敏 李春花 丁慧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