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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屿的订婚宴上,许蔓把他手里的酒杯塞回服务生的托盘,转身拉住周航的领带。周航顺着她的力道低下头,两人的脸几乎贴在一起。
“等一下,这张我要先发给朋友看。”许蔓朝摄影师抬手,笑着把周航又拉近了些。闪光灯亮起时,她还在看镜头。
主桌上举起的酒杯悬在半空。摄影师放下相机,没敢招呼下一张;服务生端着那只托盘,也停在陈屿身边。
陈屿伸手碰了碰父亲的手背。陈父第一反应是按住他的手,低声说:“两桌长辈都在看。先把这一轮敬完。”
陈屿看着许蔓。她松开领带,正凑到相机旁挑照片,周航站在她肩边,低头等她把屏幕转给自己看。
“爸,把彩礼车钥匙要回来吧。”陈屿说得不响,父亲的手却一下收紧了。
陈父转过头,以为自己听错了:“你说什么?”
“中午交给许阿姨保管的那把钥匙。”陈屿把手从父亲掌下抽出来,“我现在要拿回来,赠车仪式也不用办了。”
隔着一张主桌,陈父望向许父。老同事还举着酒杯,见他们父子站着不动,便朝这边递来一个询问的眼神。
陈父把声音压得更低:“你先告诉我,闹到这一步,是因为刚才那张照片?”
“您看见了。”陈屿说,“我不想再当着大家的面,装作什么都没发生。”
许蔓终于发现敬酒停了。她把相机还给摄影师,走过来握陈屿的胳膊:“就一张照片,你怎么站在这里不动?”
陈屿没甩开她,只把手臂往回收了一点:“我让爸去取车钥匙。”
许蔓脸上的笑停了。她先回头看周航,见他低着头,才对陈屿说:“他刚失恋,你别把人逼得更难堪。有什么话,等敬完酒我们私下说。”
一周前,周航因为失恋半夜打电话要许蔓过去,陈屿已经明确说过,他不能接受许蔓继续对周航随叫随到。
“我刚才不是在评照片拍得怎么样。”陈屿看着她,“我说的是钥匙。”
许蔓放开他的胳膊,瞥了一眼几步外的宾客:“你非要在今天跟我算这个?大家都看着呢。”
“是,大家都看着。”陈屿没有提高声音,“所以我不想把决定留到散席以后,让你以为我又答应了。”
周航走过来,先对陈父点了点头:“叔叔,对不起,我跟蔓蔓开玩笑没注意场合。您别因为我跟陈屿生气。”
许蔓立刻接话:“你不用替我道歉。是我叫你拍的。”她把周航往身后让了半步,仍旧盯着陈屿,等他像往常一样先软下来。
陈父松开儿子的手,取过自己的酒杯,放在桌上。杯底碰到转盘,发出一声轻响,邻座几位亲戚齐齐望了过来。
“车在小屿名下,钥匙是礼物的一部分。”陈父对许蔓说,“他不想继续交接,我得先弄清楚他的意思。”
“陈叔叔,他就是生气。”许蔓说,“我们三年的事,哪能因为一张合照就这么算了?您让他缓一缓。”
陈屿听见摄影师在后面小声问,还拍不拍两家的合影。没人回答,原本准备起身的长辈又慢慢坐了回去。
他走到父亲身边:“车是您陪我去订的。今天这一步,也请您陪我走完。”
陈父看了儿子一会儿:“钥匙拿回来以后,你知道会有什么后果吗?你许叔叔跟我二十年的交情,今天两家人都在。”
“知道。”陈屿说,“我会自己跟宾客说,也会自己把该付的钱付了。您不用替我找说法。”
陈父没有立刻答应。他把视线移向许父,那位老同事正挤出笑容,招呼旁边的人先吃菜,手里的酒却一直没喝。
许蔓察觉陈父在犹豫,赶紧把托盘上的酒杯拿起来,递向陈屿:“先敬完这一桌,好不好?回去你怎么骂我都行。”
陈屿没有接。服务生被夹在两人中间,只好托着另一只空杯往后退,杯沿碰在瓷盘上,发出细碎的响声。
“你现在跟我说一句,你知道我为什么停下来。”陈屿说。
许蔓攥着杯脚,过了一会儿才答:“我没提前问你,跟周航拍了张让你不高兴的照片。这个我可以道歉。”
“我听见了。”陈屿往旁边让出通道,“酒杯放下吧。”
她没放,转向陈父:“叔叔,我会跟他解释的。钥匙在我妈那儿,她不知道这边出了什么事,您别过去吓着她。”
陈父问儿子:“你要我现在过去?”
“现在。”陈屿说。许蔓端着酒杯的手还停在两人之间,他从旁边绕过去,站到了父亲身侧。
陈父朝许母所在的桌子看去。那只装着车钥匙的礼盒,中午是他亲手递过去的;赠车仪式还没办,原本约好等敬完酒再上台交钥匙。
他向服务生要了一杯温水,喝了一口,才迈步离开主桌。陈屿跟上去,许蔓把酒杯交回托盘,也快步追了过来。
周航留在原地。他看了眼手机,又把屏幕扣向掌心;摄影师抱着相机退到灯架旁,宴会厅里原本催人举杯的音乐还在响。
许母正向邻桌亲戚介绍那辆车,见三个人一道过来,便站起身,笑着拿起椅边的礼盒:“是不是该上台了?钥匙我一直收着呢。”
陈父在她面前停住,先看了儿子一眼。陈屿没有催,也没有退,等父亲亲口把要取回礼盒的话说出来。
“不是上台。”陈父说,“他决定先停下赠车仪式。这把钥匙,请你还给我们。”
许母的笑容僵住,礼盒被她握在胸前:“老陈,你说清楚。刚才还好好的,怎么走过来就要拿回去?”
“小屿说了两遍。”陈父答,“我也确认过,不是气话。”
许母看向陈屿,目光越过他又落到许蔓脸上。许蔓摇头:“妈,他在气我跟周航拍照,爸在那边等着呢,先别把事闹大。”
“拍个照能闹成这样?”许母把礼盒往身后收了收,“你们年轻人吵两句,我替你们保管钥匙,等消了气再说。”
邻桌的姨妈被她叫起来,端着笑过来劝陈屿:“你阿姨没有要占车的意思。今天人都来了,先把仪式走完,回家关起门再谈。”
陈屿向服务生借了一个空托盘,平放在许母面前的桌上。托盘没有碰到她手里的盒子,也没有挡住她回座位的路。
“请把钥匙放到这里。”他说,“车登记在我名下,赠车仪式还没办。我现在不交了,也不会让您替我们保管到散席。”
姨妈伸出的手停在半空。许母看看托盘,又看看陈父:“老陈,你就让他当着这些亲戚,把我手里的东西收走?”
陈父向她点头:“中午是我交给你的,现在我来开这个口。让你难堪,是我的责任。”
“你们父子一句话,就把我们家摆成什么人了?”许母说完,朝远处招了招手。许父放下酒杯,匆匆绕过椅子过来。
许蔓抢在父亲问话前说:“陈屿要拿回车钥匙。我道歉他也不听,还说赠车不办了。”
许父先看陈父:“老陈,有什么事咱们两个人说。孩子一时上头,你也跟着上头?”
“他是成年人。”陈父说,“这车原本就是送给他们小两口用的。他说不继续,我不能替他往下送。”
许父扫了一眼空托盘,声音沉下来:“先把这东西撤了。宾客看见,像在收什么证物。”
陈屿没有挪托盘:“我来拿钥匙,拿到就走开。您不需要在这里跟谁解释。”
“你对我说话也这样了?”许父看向陈父,“他小时候来咱们家吃饭,还叫我叔叔。如今连一个台阶都不给?”
陈父张了张嘴,许母已把礼盒放到身后的椅子上。陈屿看见她没有松开手,却没伸手去碰,只站在桌前等。
许蔓靠近他:“你想要一个保证,我现在给你。以后跟周航拍照,我先问你。今天先别动这把钥匙,行不行?”
陈屿看了她一眼:“你刚才要我先敬酒,现在又要我先办仪式。为什么我说了不愿意,还是得先照你说的做?”
“因为我们总不能让所有人坐着等。”她压低声音,“我都说了可以道歉,你还要我怎么办?”
“你可以不同意我的决定。”陈屿说,“但别替我宣布我已经同意了。”
许父向陈父使了个眼色,两人往旁边挪了几步。两位老同事曾一起值夜班、替对方照看过孩子,此刻说话却都盯着桌上的托盘。
“老陈,蔓蔓做得不妥,我让她道歉。”许父说,“车要是真拿回去,明天你叫我怎么见这些人?”
陈父看向儿子。陈屿正帮服务生把托盘旁边的茶壶移开,给许母留出放礼盒的位置,并没有凑过来听他们说话。
“我刚才也想让他敬完酒。”陈父说,“他把后果跟我讲清楚了。我再让他忍,就是拿我的交情压他。”
许父脸色一变:“二十年的交情,到今天只值他一句话?”
“咱们的事晚点再说。”陈父回到桌前,对许母伸出空着的手,“麻烦你把盒子给我。”
许母问:“那十八万八呢?你们是不是也打算现在叫我转回来,当着大家的面算清楚?”
“今天先取钥匙。”陈屿答,“现金彩礼在您账户里,之后两家人再约时间处理。我不会让您站在酒桌旁转账。”
许母本来准备回绝,听到这句,抓着礼盒的指尖慢慢松了些。姨妈退回自己座位,许蔓却又伸手按住了盒盖。
“妈,你别给。”许蔓说,“给了就像我们真的分了。陈屿只是想让我在大家面前服软。”
陈屿没有去掰她的手:“你把手放开。拿回这把钥匙,是我决定不继续交车,不是要你替我演一场认错。”
许蔓看着他,手还按在盒上。许母轻轻推开女儿的手,将礼盒放进托盘,动作很慢,像要留给谁最后一次反悔的机会。
盒底落稳后,陈父没有立刻拿。他问:“小屿,最后确认一次,拿走就不按原定流程办了?”
“不办了。”陈屿说。
陈父拿起礼盒,当着许母的面打开。里面是中午交出的那把车钥匙,金属环上还系着仪式用的红绳;他取出钥匙,交到儿子手里。
陈屿握住钥匙,按了一下侧边的锁车键。隔着宴会厅的玻璃,停车区里有两盏车灯短短闪了一下,他随即松开手指。
许母把空盒子收回去,坐下时没有再看他。许父也没拦,只对陈父说:“好,你们拿到了。接下来怎么办,想清楚再开口。”
“我会说清楚。”陈屿将钥匙放进口袋,没有把那根红绳摘掉。他把空托盘还给服务生,请对方先撤走桌上没人碰过的酒杯。
厅里有宾客以为争执已经结束,重新举杯招呼同桌。许蔓望着陈屿的口袋,忽然朝舞台旁的主持人抬手,示意他继续。
主持人看了眼两家长辈,按下设备。喜庆的音乐重新响起,他拿起话筒,说接下来请准新人回到台前,完成订婚仪式。
许蔓向陈屿伸手:“先过去。你拿着钥匙也可以,等大家散了,我们再谈后面的事。”
陈屿抬头看向舞台:“我没答应继续。”他避开她的手,往主持人那边走去。
主持人还在介绍两人相识的经过,台下有人跟着鼓掌。陈屿站到台阶前,等话筒里的那句话说完,向主持人伸出了手。
主持人认出了陈屿,顺势把话筒递给他:“来,准新郎先说两句。”音乐降了下去,台前的灯打在他身上。
陈屿走上一步,没有站到布置好的双人位置。他看见父亲仍在许母那桌旁,手里空着,背却挺得很直。
“各位,耽误大家吃饭了。”陈屿说,“今天的订婚仪式到这里结束。我和许蔓不订婚了。”
台下先是没听懂似的安静,随后有椅脚擦过地面。主持人伸手想接话,被陈屿摇头拦住。
“这是我的决定。”他继续说,“刚才发生了让我无法继续完成仪式的事。我不会在这里讲她的私事,也请大家不要替我们猜测和评判。”
许蔓已经走到台边,脸色发白:“陈屿,你下来。我们出去说。”
陈屿看了她一眼,仍对着话筒:“订婚酒席由我家结清,大家照常用餐。不想留下的亲友,我待会儿逐一送行。让各位白跑一趟,对不起。”
他把话筒交回主持人。主持人握着话筒站在原地,没再请两人交换礼物,只向服务生示意先上菜。
主桌那几位长辈终于放下悬了许久的酒杯。有人要问原因,被身边的人拦住;更多人看着陈屿从台阶上下来,把路让给他。
许蔓抓住他的手腕,带他往宴会厅外走。陈屿没有挣开,跟她穿过两扇门,走进铺着地毯的前厅。
门在身后合上,音乐和杯盘声一下变轻。前厅的镜子里,许蔓的发卡歪了,她抬手去扶,手指却碰不到准确的位置。
“你知不知道刚才那几句话会传多久?”她转过身,“以后谁提起我们,都会先讲今天。”
“我知道。”陈屿说,“所以由我来说,不让你爸妈替我猜,也不让宾客替我宣布和好。”
许蔓往前一步,抱住他的腰:“我们先一起回去坐下。你不用改口,只要让他们看到我们还在一起,剩下的明天再谈。”
陈屿握住她的两只手腕,等她松开,才将手放回她身侧:“我不回去坐在你旁边。这会让刚才那段话变成一场玩笑。”
“我在台下没有跟周航走,也没有说你不能生气。”许蔓望着他,“你为什么连让我补救的机会都不给?”
“上周的话,你听过。”陈屿说,“今天我停下敬酒,你先让我别让他难堪;我拿回钥匙,你又让主持人继续。这就是你说的补救?”
许蔓的嘴唇动了动:“我以为你拿到钥匙,气就消了一半。”
“我拿回钥匙,是因为车还没送出去。”陈屿说,“不是给你一个信号,让你替我决定接下来该怎么演。”
许蔓后退半步,手碰到镜框才停住。她想说自己能解释照片,却想起陈屿从头到尾没有问她和周航的脸究竟贴了多近。
宴会厅的门又开了。陈父出来,手里拿着儿子的外套:“外面降温了。你先穿上,我去取车。”
他把外套递给陈屿,自己转身要去衣帽间。许父随后追出来,在走廊口叫住了他:“老陈,等一下。”
陈父停下。许父走到他面前,压着嗓子问:“孩子在台上说那些话,你就站着看?一句都不拦?”
“我拦过。”陈父说,“在主桌上,我叫他把酒敬完。他告诉我不愿意,我听明白了。”
“你听明白了,我呢?”许父指着宴会厅的门,“我请来的亲戚坐在里头,等着看我女儿订婚。你儿子一句取消,我还得替他招呼客人吃饭?”
陈父把手里的衣帽间号码牌捏紧:“宴席的钱由我们出,宾客那边小屿已经道歉。你要我做什么,直说。”
“你替他向我赔个礼。”许父说,“说他冲动,说这事两家回去再商量。至少让我今晚能把客人送走。”
陈屿穿上外套,走到父亲旁边:“决定是我说的。您要赔礼,我可以为打断宴席向您赔礼,但不能说订婚还可以商量。”
许父没看他,只盯着陈父:“老陈,咱们两个认识二十年。你今天连我的面子都不肯顾?”
陈父的手停在口袋边。儿子就站在身旁,许父要的这声赔礼,却得把儿子的决定说成一时冲动。
他想起儿子小时候常去许家蹭饭,许父也曾在他住院时替他跑过手续;那些年都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