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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曼从林照手里抽走登车牌,塞进自己口袋。“最后一个座位留给摄影师。下午客户来,你正好值班。”
她又把电脑包推回林照怀里。大巴车窗上贴着庆功横幅,销售部的家属正隔着玻璃招手。林照看见自己带的研发组座位上,坐着一个抱零食的小孩。
车门旁有人笑着问:“林工不去了?”许曼替她回答:“系统离了她不行,咱们玩咱们的。”
林照看向第一排。顾衡低头回消息,像是没听见。昨天他还说,今天活动时会找她谈留任条件;现在,她连上车的座位都没有。
手机在掌心震动。屏幕上是这两周一直与她联系的竞争公司招聘负责人周屿。她没有走远,当着车门口几个人的面接起来。
“你们之前确认的技术负责人岗位,还有效吗?”
周屿听出她周围嘈杂,先答了问题:“有效。固定年薪一百二十万,职责和决策权限按你看过的版本。今天确认,聘用协议就发给你。”
林照抬眼看着车窗里那条横幅。“我确认。发过来吧,我今天签。”
许曼的笑僵了一下,随即提高声音:“林工,赌气也得挑个时候。客户下午还等着你呢。”
“我会完成今天的工作。”林照挂断电话,把电脑包背好,“我的离职交接也是今天办结。两件事你别混在一起。”
一个月前,她已经提交离职通知。顾衡收到后说过几次“再谈”,行政则按双方确认的日期,把本周五写进了交接安排。
原年薪六十万。周屿给出的数字翻了一倍,但林照反复看过的,是岗位说明里写明的技术决策权。她不想再凭一句“以后给你”决定下一年。
许曼把登车牌揉在手心。“你真当公司非你不可?许程下午会带预验收,顾总早就安排好了。”
“那就让他带。”林照看了她一眼,“车要开了,别让摄影师等。”
司机按了一声喇叭。许曼提着裙摆上车,隔着玻璃还在同销售经理说话。顾衡终于回过头,目光从林照脸上掠过,又停在她手里的手机上。
大巴驶出园区时,研发组的测试员小孟抱着两杯咖啡从楼里跑出来。他没穿团建的统一外套,肩上还挂着工牌。
“我以为你们先上车了。”小孟望着车尾,“他们说研发今天都得守着客户,我就没下来。”
林照接过其中一杯。“先去机房。昨晚那批破损标签的测试记录,你整理好了吗?”
“好了,混装箱有几次识别不稳。我发给许程,他说今天只演示标准箱,让我别写进讲解稿。”
林照脚步一顿。“原始记录留着。下午客户若问到,你照实回答。”
小孟点头,又低声问:“你刚才说的离职,还是按今天走?”
“按今天走。你手上的测试记录,下午我会交代清楚怎么查。以后谁负责,谁得自己看。”
电梯门刚合上,顾衡的电话打了进来。林照按下接听,先听见他那边有人谈笑,接着是一声关门的轻响。
“你非要让大家难堪?”顾衡问。
“你指哪件事?”
“在车门口接对家的电话,还把薪资说出来。你想让员工怎么看公司?”
“我只问了岗位有没有效。薪资是对方说的。”林照看着电梯数字往上跳,“我的离职日期,你一个月前就知道。”
顾衡沉默片刻,语气缓下来。“下午八十万验收尾款压在这儿。我本来想等活动结束,认真谈谈你留下来的位置。”
“下午的预验收,我会按交接安排配合。留下来这件事,已经不用谈了。”
“许曼做事有时不周全,你别拿公司的项目出气。”
“项目记录我照常交。还有,谁负责今天的演示,请让他自己回答客户。”林照说完,结束通话。
电梯开在研发楼层。小孟装作没听见,把咖啡杯放到自己那边,先去开测试间的门。
上午九点半,行政给林照发来交接清单。她把已移交的代码、设备和联系人逐项标好,未完成的测试单独列出,接收人那一栏按通知写着许程。
周屿也发来了邮件,附着她此前看过的聘用协议。林照核对固定年薪、岗位和下周一入职日期,将邮件暂时置顶,没有让它打断眼前的交接。
许程十点多才到,胸前别着项目负责人的新牌子。他把一张演示流程表放在桌上,从开机到出报表,每一步都排了分钟数。
“下午跟着这张走,二十分钟结束。”他指着中间一行,“异常箱就别碰了,客户赶时间。”
林照拿起流程表。“他们送来的货里有混装箱。你不能保证客户只挑你准备的。”
“先让他们看到顺的部分。”许程把纸抽回来,“我姐说了,尾款要紧。其他问题后面我来跟。”
“那你下午自己讲清楚范围。”林照把一份测试记录推给他,“这是你接手后会遇到的情况,先看。”
许程翻了两页,皱着眉放下。“我上午还要彩排。你在旁边,有问题提醒一句不就行了?”
“我会回答我做过的测试,也会演示交接内容。项目上线后的保证,要由接手的人作。”
许程没再接话,拿着流程表离开。小孟等门关上才说:“他连那几次错分发生在哪条线上都没问。”
“下午让他看现场。”林照打开电脑,调出设备记录,“先把我们该交的东西交完整。”
临近中午,周屿发来一条简短消息:协议若有疑问,现在可以直接问法务。林照重新核对岗位权限和入职日期,在电子协议上签了名。
回执显示双方已签署完成。周屿打来电话,只确认她下周一报到的时间,没有问旧公司的事。林照把通话结束,回到交接表前。
小孟和另外两名研发同事已经坐好,许程却站在门口催:“客户一点半到,挑常见操作说就行。”
林照把投影切到现场界面。“你是接收人。设备停机以后从哪里看最近一次错分,现在做一遍。”
许程点开报表,又退回首页。“这页太细了。预验收结束你把路径发我。”
“路径在交接文档里。”林照把鼠标让给他,“你现在找,我看还有哪一步需要写清楚。”
他找了两分钟,终于调出记录。屏幕上几条红色提示并排出现,时间正是前一天夜里的混装测试。
许程迅速把窗口缩小。“客户来了别开这个。标准箱一直跑得好好的。”
“记录不会因为不打开就消失。”林照没有和他争,转向小孟,“把你负责的测试步骤讲一遍,以后有人问数据出处,可以直接找你。”
小孟起初说得很慢,讲到自己做过的那轮破损标签测试,才把桌上的样张摊开。他指出哪两种标签容易被当成同一类,也说了已经验证过的处理办法。
另一名同事补充了分拣线停顿时的恢复步骤。许程听着听着,收起手机,在自己的流程表背面记了几个位置。
中午十二点,行政通知他们去一楼拍项目合影。说是庆功大巴到活动地点后,要连同照片一起发客户群。
小孟愣了。“不是说研发都要值班?”
林照看了眼消息。“先下去看看,别耽误下午准备。”
大厅里立着一块宣传展板。最上方是“仓储分拣系统阶段成果”,下面列着销售、运营、项目协调的名字。许程作为负责人排在第一行,研发组一个人都没有。
小孟往前走了半步,又停住。做设备接线的老赵用指关节敲了敲板边:“连我也没了?”
车上的座位没留给研发组,展板上也没留他们的名字。林照看着排在第一行的许程:留下值班的是他们,叫来给庆功照片当背景的,还是他们。
许曼的语音从行政手机里响起:“拍完发群就好,叫他们别破坏庆功气氛。名字是按对外口径排的。”
行政小姑娘慌忙按掉播放。“许秘书说,照片拍得清楚就行。”
老赵没争辩,转身进了旁边储物间。他平时开会很少说话,这次却自己抱出一卷旧图纸和一块尚未贴面的展板。
“上周定稿那版在这儿。”他把板子靠墙放稳,“我记得签过字,怕现场临时要换,没扔。”
小孟上前撕开现用展板底部的白色贴纸。纸下依次露出算法、测试、设备三组姓名,林照在技术负责人一栏,老赵和小孟都在各自负责的模块后。
有人举着手机的手停在半空。行政翻出文件夹里的原版图,屏幕上的名单与贴纸下的一样。
“谁让贴的?”老赵问。
行政看了眼许曼刚发来的消息。“秘书办上午送来的。他们说只保留对外负责人,方便客户看。”
林照把贴纸放在板边。“项目成果可以按职责介绍,做过的工作不能算在另一个人名下。请按原版拍。”
行政说要先请示。老赵指着原版图上的确认记录:“这个本来就过了审核。改动那版没有我们的确认,发出去才需要解释。”
许程从电梯出来,看到围着展板的人,脸色变了。他走过来拿起贴纸,试着重新盖住底下一行。
小孟按住板框。“我的名字不是你临时借的。测试记录上谁签的,你现在就能看。”
许程松了手。“我没说测试是我做的。项目负责人那一栏,是顾总定的。”
“那就照实际分工写。”林照说,“你负责对接和接手,我们负责已经完成的研发。没人拦着你写自己的工作。”
大厅安静下来。许程把贴纸放回板边,低声让行政重新拍。老赵把原版展板转向镜头,第一次主动站到了自己名字旁边。
照片拍完,行政在工作群里发了原图,并补上研发组的分工说明。活动那边很快有人问为什么换板,她只回复“以已确认版本为准”。
林照没有借机提谁跟她一起走。回到测试间,她让小孟继续演示故障记录查询,又把值班电话和停机流程交给许程。
许程的手机不断响。他接了一次许曼的电话,走到走廊尽头,回来时开口便问:“下午能不能跳过异常处理?客户只给我们半小时。”
“你可以先讲正常流程。”林照指了指测试记录,“若客户问到混装或破损标签,这些结果必须给他看。后续怎么改,你按自己的排期答。”
“你就是不肯帮我把这一关过了。”
林照把记录翻到最后。“处理步骤都在这里,可问题还没解决。今天替你说已经解决,下周你拿什么向客户交代?”
许程盯着纸,没再反驳。他拿笔圈出两条红色提示,问小孟是哪两箱触发的。小孟报出货位号,把样箱推到他面前。
一点前,客户的车到了。林照把电脑上的个人账号退出,交接资料留在共享目录,随同许程和研发组走向现场。
进门前,许程又把演示流程表递给她,第一项仍写着“标准箱展示”。林照没有替他改,只把那两只混装样箱放在所有人都看得见的待测区。
仓库里,分拣线已经空转起来。客户带来的待测货物摆在另一侧,几只外箱新旧不一,标签有的平整,有的被胶带压住一角。
许程先照流程表拿起公司准备的标准箱。箱子上只有一张完整标签,过线、扫码、落入指定货道,显示屏上的数字随即变绿。
他连续跑了五箱,每箱都顺利。“正常订单的处理速度和准确率,就是刚才看到的结果。”
客户方的现场负责人刘工没鼓掌。他走到自己带来的货物前,指着一只封口磨白的箱子问:“我们每天收的箱子,有一半长这样。能不能拿这边的试?”
许程看向林照。“这些没按演示顺序排,先让我把报表讲完。”
林照没接他的目光,问刘工:“您从自己的待测货物里随机挑一只混合箱。今天看实际负载,结果才对您有用。”
刘工当即选了一只。外箱里装着两类去向不同的小包裹,侧面一张标签折过边。小孟把箱子放上入口,许程在平板上按下开始。
箱子到了岔道口,先停了两秒,屏幕弹出一条黄色提示。随后闸门开启,它却进了相邻的货道。
仓库里没人说话。刘工走过去,拿起落错位置的小包裹,对照箱上的目的地。“它该去三号道,现在进了四号。”
许程说:“可能是这张标签破了。换个完整的就行。”
刘工又从待测货里挑出一只标签完好、里面混着两种去向的箱子。“那试这个。”
第二只箱子过了扫码口,没有停顿,却把其中一包分到了错误货道。显示屏先给出成功提示,过了几秒,复核页才出现错分记录。
小孟上前按停入口传送带,等最后一只空箱走完,才把错分的包裹取回。没有人碰系统设置,也没有临时改动货物。
刘工问:“刚才你们给我看的绿色报表,包括这种混装箱吗?”
“不包括。”林照答,“那五箱都是单一去向、标签完整的标准箱。混装和破损标签的测试记录,我们昨天已列进交接资料。”
许程抢着说:“异常场景一直是林工处理的,她最熟。让她今天调一调,应该能过。”
“先别调。”刘工把第二只箱子放回待测区,“我需要知道现在交付的系统,按我们实际来货能做到什么程度。”
林照将测试记录调到屏幕上,让他看对应货位、时间和结果。“昨天同类箱子也出现过错分。我们找到了需要调整的识别规则,但还没有完成全量复测。”
刘工逐条看完,转向许程。“你是这次项目负责人。后续调整谁做,什么时候测完?”
许程翻出一封邮件,像是终于找到了凭据。“排期已经定了。今天先预验收标准场景,异常场景放到上线后两周处理。顾总批准过。”
邮件投在屏幕上,顾衡的回复清楚写着“按此推进”。收件人里有许曼和项目管理人员,研发组只在后来转来的副本中见过缩短后的演示流程。
林照看着“按此推进”四个字。换负责人、把异常处理推到上线后,顾衡都批了;可上午他打来电话,要她别拿公司的项目出气。
刘工也看见了。他问:“上线后才处理错分?这封邮件谁跟我们确认过?”
许程的手停在触控板上。“我们原本想在今天演示后,再跟您沟通。”
“那今天就沟通。”刘工关掉投影上的演示视频,“我们仓库每天都有混装箱。上线后错分,现场的人得重新拆、重新找,货晚到还得向门店解释。”
客户另一名运营人员翻开自己带的记录本,报出上周三天的来货情况。混装箱并不稀少,破损标签也不是偶发。
许程听着那些数字,脸色越来越白。他原先排给客户看的二十分钟流程,此刻只剩下前五箱标准样品。
“我可以把异常箱的处理步骤再演示一次。”林照说,“这样你们能判断接手团队需要做哪些事。至于完成日期,应由项目负责人给出可执行的安排。”
她调出昨夜的记录,按其中一只箱子的编号找到原图。标签折边后,系统把两个去向当成了同一个;人工复核能截住一部分,没截住的就落错货道。
小孟接着说明复核页为什么晚了几秒才报警,并把他测试时用过的样箱拿给客户看。老赵则指出,入口停机后怎样清空货道,才不会让后一批货跟着错位。
刘工让自己的同事亲手操作一遍。那人照着步骤处理了提示,却仍得把已经错分的包裹从货道里取回,重新核对。
“临时多派人盯着,能顶几天。”运营人员说,“但这不是我们买自动分拣系统要的结果。”
许程小声说:“我们可以加驻场。”
“驻场由谁出,费用怎么算,复测按什么标准过,都写进新的计划。”
刘工合上本子,“今天我只能确认标准箱演示和现场发现的问题。尾款不能按原计划走。”
八十万元的验收尾款就这样停在了现场。许程给顾衡打电话,走出两步又被刘工叫住:“别把刚才的箱子撤掉,我要拍照留记录。”
林照示意小孟保留两只客户自选的箱子和对应提示,随后继续向接手团队说明现有处理办法。她讲的是已经验证过的步骤,没有把尚未完成的修正说成可用。
顾衡很快赶到仓库。他原本穿着团建的外套,进门时把胸前的活动牌摘了下来,先问刘工:“现场是不是有误会?”
刘工把两只箱子推到他面前。“顾总,你批准的排期把混装处理放到了上线后。我们没同意过。”
顾衡看向许程。许程把邮件重新打开,指给他看那句“按此推进”,声音几乎被传送带的空转声盖住。
“当时说的是演示顺序。”顾衡解释,“正式交付当然要满足业务需求。”
“那就按业务需求复测。”刘工说,“今天发现的问题和照片,我们会发正式纪要。新的排期,请你们明确负责人、驻场费用和通过标准。”
顾衡转向林照。“你最了解这套系统。今晚我们把方案补出来,你向客户保证,下周上线前一定解决。”
林照还没开口,刘工先问:“林工下周还负责这个项目吗?”
顾衡没答。许程把目光投向地面,小孟握着样箱,等她自己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