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午饭刚放进微波炉,林薇还没按下加热键,张强就堵住了公司茶水间的门。他把手机收款码推到她眼前,声音大得走廊里的人都停了脚。
“亲爸住院缺15万,你赶紧把理财提出来!”
林薇看了一眼屏幕。收款人是张强,不是医院。她把饭盒往里推了推,问:“哪家医院?把缴费入口发给我。”
“你先转给我,我去交。”张强又把手机举高了些,“爸等着用钱,你在这儿挑什么手续?”
两名同事端着杯子站在门外。张强侧过身,恰好让他们也能听见:“她有钱,就是不肯拿。十五万对她来说,又不是凑不出来。”
林薇没有碰他的手机。“那是你爹不是我爹,你怎么不抵押那两套学区房?”
张强的手一僵,随即冷笑:“房子是给孩子上学留的。你现在谈房子,是想让我爸等着卖房才治病?”
“我问的是钱交到哪里。”林薇拿出自己的手机,“医院的通知发来,我能直接缴。你的私人收款码,拿开。”
张强当着她的面拨通林悦的电话,按下免提。铃声响了好几遍,林悦接起来时,周围还有孩子说话的声音。
“你姐不肯救爸。”张强盯着林薇,“你自己跟她说,今天到底要不要这笔钱。”
电话那头静了一瞬。林悦压低声音:“姐,爸确实住院了。你先帮我们过这一关,其他的回头再说,好不好?”
微波炉发出加热中的嗡声。林薇伸手按停,走廊里一下安静了。她拿起饭盒,对张强说:“去外面说,别让她在我同事面前求钱。”
张强没动:“你答应转,我就走。”
“我现在答应去看病人、核实缴费。十五万转给你,我不答应。”林薇走到门边,等他让路,“林悦,你不用替他回答钱交哪儿。”
林悦似乎想说什么,张强却先挂了电话。他退开半步,嘴里还在念:“行,你就这么跟我算。等爸那边催起来,看你怎么跟家里交代。”
林薇从他身边过去。办公室里有人抬头,她只说家里有事,向主管请了下午假。主管点头,没问钱,也没替任何人劝她。
电梯还没到,张强就把一张住院楼的照片发来。照片拍的是大门,既没有床号,也没有缴费通知。后面紧跟一条:“十五万,今天转我卡上。”
林薇回他:“医院、科室、床号和缴费通知发来。能直接向医院交的费用,我会看。”发送后,她把这两条消息和茶水间里收到的收款码都保存下来。
张强不再回复。几分钟后,林母的电话打进来,开口就问:“强子说你当着外人的面骂他,还不肯出钱?”
“他到我公司要我转十五万到他个人账户。”林薇站在楼下避风的地方,“我已经问过医院缴费方式,他还没给。”
林母叹气:“他爸住院是真事。你妹妹夹在中间多难,你能办就先办,别让一家人为了钱吵散。”
“住院是真事,我会去看。”林薇看着手机上的医院大门照片,“该缴多少、缴到哪里,我先弄清楚。你别替我答应他。”
林母问她是不是怕张强不还。林薇说:“现在连医院要收多少都不知道。我不是在谈还钱,是在问这十五万为什么必须经过他的手。”
电话那头传来林母开门的声音。她说本来想去林薇家劝,见女儿不松口,改问病房在哪里。林薇也不知道,只能说查到后告诉她。
通话结束,林薇给林悦发消息:“把病房号给我。我去看张叔,也看看医院的通知。”林悦很快发来住院部楼层和床号,没有提缴费。
林薇刚在路边叫好车,林悦又发来一句:“你先答应行不行?”
她望着那句“先答应”,想起刚才免提里林悦压着嗓子的求情。妹妹连缴费通知都没发来,却已经在等她点头。
她没有回“别怕”,也没有发“我帮你”,只把消息保存好,上车报出医院地址。
到医院还要半小时。林薇打开与张强的对话,确认那张收款码只显示他的姓名,便把手机放进口袋。她要问的事,已经不必隔着他问。
病房里三张床,张父靠窗坐着,手里捏着一张折了几道的纸。林薇报了名字,他认出她,第一句话却是:“小悦没来?医生说下午还要看检查单。”
林薇把带来的水放在床头,先问他缺的是哪张。张父翻开床边的文件袋,里面有入院记录和旧片报告,唯独上午做的检查单不在。
“护士说拿回来放这里,我一着急,找不见了。”他看向门口,“强子去办钱,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回。”
林薇陪他沿着床边找了一遍,在挂外套的椅背上摸到夹着的单子。张父接过去核对姓名,眉头才松开,叫她帮忙放在最上层。
护士来核对术前事项,张父赶紧把检查单递过去。林薇等护士说完检查安排,才问:“张叔,住院缴费通知您看到了吗?我想陪您核对一下。”
张父从手机里翻出院方发来的信息,字太小,他把屏幕交给林薇。通知写的是住院预交金需补缴二万八千元,后面列着缴费窗口和院内入口。
林薇把手机还给他:“这是眼下要补的预交金。后面的治疗总费用,还得按实际结算看。”张父点头,问她怎么突然来问账。
“张强今天找我要十五万,说是您住院急用,还让我转到他个人账户。”林薇把那张收款码给他看,“我想先弄清楚院方现在催缴什么。”
张父看了半天,脸色沉下来。“十五万?强子只跟我说预交金得补,说他去安排。医院没叫你转给他吧?”
“没有。我也还没交钱。”林薇收起手机,“如果您愿意,我陪您去窗口确认;您的住院账目,得您同意我才看。”
张父扶着床沿站起来,护士见他要走,提醒他别自己跑楼上楼下,便把缴费咨询的位置告诉他们。林薇借来轮椅,推他过去。
窗口工作人员核对张父的身份和住院信息后,指着屏幕解释:当前待补的预交金是二万八千元,可在院内入口或窗口缴到住院账户;未来费用要看治疗情况。
张父问:“是不是今天不补齐十五万,手术就不能做?”工作人员摇头,只重复当前账目和缴费通知,没有替他估算后续费用。
林薇记下住院账户对应的缴费信息,没有替张父作付款决定。回病房的路上,她把窗口说的话慢慢复述一遍,张父听完,攥紧了扶手。
“我有一笔看病的钱。”他说,“强子替我存着凭证,昨天说取用手续还没办妥,让我别操心。他没说要到你那儿借十五万。”
林薇停在病房门口:“凭证在他手里,那笔钱能不能用,您得和他核对。医院的缴费信息我记下了,钱不用先转给张强。”
张父点点头,进门后从抽屉里拿出自己的存折套,空着的夹层原本放凭证。他摸了摸夹层,给儿子打电话,电话响到自动挂断。
“先把眼前这笔交上。”张父低声说,“我手里还有卡,够这次预交金。你帮我看看入口,我自己来。”
林薇把院方入口调出来,手机交回他手里。张父照着屏幕输入金额,犹豫了一下,仍用自己的卡完成了缴费。回执显示进入他的住院账户。
他把回执给护士看,护士只确认系统已收到预交金,让他留好记录。检查单也在袋子里,张父终于肯靠回枕头,问下午医生大约几点来。
林薇帮他把水杯挪近,告诉他护士说过的时间。张父喝了一口水,又望向她:“我儿子说得急,可能是真怕我耽误。可十五万的事,我得听他亲口讲。”
林薇没有替张强解释。她把手机上那条催款消息翻出来:“他催我今天转。我会把医院的通知告诉林悦,也会问他剩下的钱要做什么。”
门口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张强拎着一个文件袋进来,见林薇坐在床边,脚步顿住:“你怎么找到这里来了?”
张父先开口:“病房号是我让小悦给的。她帮我找到了检查单,还陪我把预交金交了。你要的十五万,到底是哪一笔?”
张强看了一眼床头的缴费回执,脸上的急色变成了恼火。“爸,你不是说让我安排吗?怎么又自己交了?”
“我的卡能交,就先交了。”张父伸出手,“你说取用手续没办妥的那笔钱,凭证拿来。还有,你为什么找薇薇要十五万?”
张强攥着文件袋,没有往外拿东西。“后面还要花钱,二万八只是眼前的。你们现在把钱一分一分算,医生来了照样要治。”
林薇站起来,让出床边的位置:“后面花多少,按医院通知安排。今天你让我把十五万全转给你,除了二万八,另十二万二是什么用途?”
张强看向父亲,声音低了些:“公司那边有些周转,跟治病的钱挤在一起。我回头跟你们说。”
张父把水杯放下:“我的住院费,别和你的周转挤在一起说。你出去把事情理明白,再来谈。”
走廊里有人经过,张强没有继续争。他拿着文件袋退到门外,却给林薇发来一条消息:“你把爸吓着了,后面的治疗你负责解释。”
林薇看完,把手机收起。病房里的张父已经拿起检查单,等医生来时亲自问治疗安排;她要带走的,是院方已经确认的数字和张强刚才那句“公司周转”。
林薇在病房外拍下张父同意转给家人的缴费通知和回执,遮住他的账户信息,先发给林悦。
她写得很短:“张叔已用自己的卡补缴二万八。医院目前没有十五万的缴费通知。”
林悦隔了一会儿才回:“他自己交了?张强跟我说爸的钱取不出来,今天不凑齐十五万就耽误治疗。”
“张叔也在找他要凭证。”林薇回道,“张强刚才在病房说,还有公司的周转。你让我先答应时,他跟你说过这笔钱吗?”
屏幕上一直显示林悦正在输入,最后只来了一句:“我不知道。他管经营账,我没见过这笔借款。”
林薇站在楼梯间,没有叫她立刻来医院,也没替她推测那笔钱。她只说:“那就让他把用途和到期的单据拿出来,别靠你猜。”
家庭群里,林母的语音恰在这时发出。她说自己下午本想去找林薇,劝她先把钱拿出来,张父治病不能等,姐妹之间也别为了外人看笑话。
林薇听完,把张父允许分享的通知和缴费回执发进群,又发了一条文字:“张叔已亲自补缴二万八。十五万里其余十二万二,请张强说明用途和收款方。”
群里安静了片刻。林母先撤回刚才的语音,随后问:“强子,医院现在确实只通知补这二万八?”
张强发来语音:“预交金只是先交的,后头不是钱吗?我提前准备,有什么错?”
林母回道:“提前准备可以说清楚,为什么叫薇薇把整笔钱转到你账户?你爸自己的钱又是怎么回事?”她没有再提去大女儿家。
张强很快拨起群语音。林母接了,林悦也在,林薇站在楼梯间按下接听。几个亲戚陆续进来,张强抢先说林薇跑去病房逼父亲交钱。
“张叔自己决定用卡缴预交金。”林薇说,“他就在病房,你别替他说。现在说另外十二万二,是什么款?”
张强的声音一下抬高:“我爸病着,你们在群里审我?林悦,通知是你给你姐看的吧,病房号也是你说的。现在大家都来问我,你满意了?”
林悦愣住:“病房号是爸让我给的。通知我之前也没看全,你让我去求姐姐的时候,只说十五万都是医院催的。”
“我什么时候说过每一分都在医院账上?”张强反问,“你自己不会问清楚?你又不是没听见后续治疗要钱。”
一位亲戚问他,既然后续费用还没结算,为什么指定林薇当天转十五万到他卡上。张强说了句“你们信她就行”,退出了群语音。
提示音一响,林悦还留在线上。问题没跟着张强离开:林母问她家里存款能动多少,亲戚问那十二万二有没有欠条,另有人问两套房现在还欠多少贷款。
林悦一开始替丈夫答:“一套房办过抵押,另一套应该没有。”说到“应该”时,她自己停住了。她知道的房贷数,还是去年张强口头告诉她的。
林薇听见妹妹翻找东西的声音,便说:“你手里有通知就先看通知。看不懂的地方,我陪你看。没有单据,别再替他保证。”
林悦没有立刻接话。她在群里说自己要核对材料,挂了语音。林母私发给林薇:“我刚才催你,是听强子说医院卡着十五万。现在得让他说明白。”
“你别去替他找理由。”林薇回完,看见张强又在私聊里发来一句:“你把林悦架到群里,是要看她被骂吗?”
林薇没有争这句话。她把张强在茶水间发的收款码、十五万催款消息和刚才的群语音记录放在一起,发给林悦:“你问他用途时,先按这些原话问。”
傍晚,林悦打来电话。她没有再说“先答应”,而是问:“姐,贷后通知里的‘抵押物地址’,是不是说这套房也押了?”
林薇看了一眼时间:“你现在在哪里?”
“家里。张强没回来,我把去年以来的通知都找出来了。”林悦的声音很轻,“我原先只知道一套房办过抵押。这一张写的地址,我怕自己认错。”
“把材料带过来,我们当面看。”林薇说,“先看完整通知和签收记录,再问他。你不用替我还钱,也别替他回答房子的事。”
林悦应了一声,挂电话前又问张父怎么样。林薇告诉她,预交金已交,检查单找到了,张父正等医生谈下一步安排。
半小时后,林悦带着文件袋站在林薇门口。她怀里没有孩子,手上却还攥着一串家门钥匙,像是出门时连放下它的工夫都没有。
林薇让她进来,把桌上的杂物挪开。林悦抽出最上面那张贷后通知,手指按在地址一栏:“姐,你帮我看,这是不是我们另一套房?”
林薇顺着妹妹的手指看过去。通知上的地址写着楼栋、单元和房号,正是林悦一家现在住的那套房。
“是你们住的地方。”她把纸转正,放回林悦面前,“这页写的是抵押物信息,你再看借款人和签收日期。”
林悦低头读了两遍,才说:“我一直以为押的是那套小房子。张强说这边只有原来的房贷,叫我不用管经营上的事。”
文件袋里还有几页打印出来的通知。林薇按日期排好,让妹妹自己翻,没有先替她下结论。林悦找到一张签收回执,目光停在末尾的名字上。
“这张纸我也签过。”她把回执往桌上一放,“去年他拿了一摞文件回来,说银行补资料,孩子正发烧,我只看见需要夫妻签字。”
林薇看着那个签名。笔画是林悦的,日期也清楚。“孩子当时发着烧,他说银行补资料,这些你可以说清楚。但签过就是签过,不能当那页纸不存在。”
林悦没有反驳。她摸出手机,翻到张强去年发给她的消息。那天晚上,他只写了“银行补签两页,签完我带走”,没有发文件内容。
“我怕他把两套都押上了。”林悦抬头,“可这几张通知,有一张写着贷后检查,我看不出现在还欠多少。”
“通知能说明这套房被列作抵押物,欠款余额要看贷款资料。”林薇把纸推给她,“你给张强打电话,问清楚这张的用途和余额。”
林悦拨号前先走到窗边,像以往避开姐姐听夫妻说话那样。走了两步,她又转回来,坐在桌旁按下免提。
张强接得很快:“你在你姐那儿?爸那边还等着我,你别跟着她折腾房子的事。”
林悦看着通知,一字一句问:“我们住的这套房,也是抵押物吗?我手里有银行给我的贷后通知。”
电话那头静了几秒。张强说:“是办过。经营要周转,当时你签了字,现在拿这个问我,什么意思?”
“我签过字,也要知道钱借了多少、还剩多少。”林悦握着纸角,“你只告诉我押了小房子。为什么这套的通知也寄到我名下?”
张强说文件上都有,她当时不看,如今听林薇几句话就来查他。他催她回家,称夫妻的事不该摆在姐姐桌上。
林悦看了一眼姐姐,没有挂断:“你今天要的十五万,除了爸已交的二万八,另十二万二是不是经营借款?”
“先把眼前这笔弄到手,我回去给你看账。”张强的声音缓下来,“你知道我多想保住孩子住的地方。钱要是今天断了,人家催到家门口,孩子怎么办?”
林薇坐在另一侧,没有接他的电话。张强没等林悦回答,又说:“你姐有理财,你以自己的名义找她借。写张借条,让她安心,往后我们慢慢还。”
林悦拿起桌上的笔,问:“为什么借条只写我的名字?借款用在你的经营上,房子也是我们一起住。”
“你姐不信我,写我的名字她肯借?”张强说,“你先把钱借来,我们再谈家里的事。别让她把你也带得跟审账一样。”
林悦把笔帽拔开,在桌边的空白便笺上写了日期。下一行要写的,是她自己的名字;张强答应给她看的账,却还要等钱借来以后。
笔尖停在那里,半天没落下去。
张强隔着电话催:“就写你借十五万。她要是觉得多,先给十二万二也行。爸这边你别提我那些账,他受不了刺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