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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最后一本习题册塞进纸箱,退学申请压在最上面。箱盖还没合拢,宿舍门撞上墙,周野冲进来,一把拽住我的胳膊。
“我妈说家里的空房间闲着也是闲着,你去正合适。”
我挣开他:“你家是不是缺个不要工资的店员?”
周野愣了一下,松了手,却蹲下托住快裂开的箱底。“先去吃顿饭,吃完你自己选。”
走廊那头,宿管又催了一遍交钥匙。我把钥匙放到她手心,抱起纸箱往楼梯走。周野想接,我没给。
高三下学期开学前一天,校园里到处是拖箱子的声音。我却已经收好了行李,口袋里还装着工厂的报到通知。那边包食宿,下周就能上班。
母亲走后,我把能算的都算过。学费减免了,可下学期还是得吃饭、住宿。银行卡里只剩六百二十元,连宿舍费都不够。
去工厂就有吃住,继续读完高三,这笔钱却还没有着落。
周野走在前面,几次回头看我抱箱子的姿势,终于说:“真散了我可不赔。”
“那就别碰。”我把箱子往上抬了抬。走出校门时,我看见他停在路边等,倒没再催。
面馆在两条街外,门口的灯箱亮着。我们进去时还没打烊,一个女人正端着两碗面往桌边走。
“妈,他是沈叙。”周野替我拉开椅子,“我跟你说过的。”
许梅把碗放稳,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一瞬,才问:“面条喜欢软一点,还是硬一点?”
我原准备好解释自己只待一晚的话,被这个问题堵住了。“硬一点。”
她点点头,转身去厨房。周野把椅子推回桌下,坐在我对面,像是怕我连面都不吃就跑。我看着墙上的价目表,心里又开始算账。
面端来时,上面卧着一个煎蛋。许梅拿起抹布擦桌角,没提房间,也没提周野说过什么,只问我葱花要不要。
我吃了半碗,才说:“阿姨,我可以帮店里做事。洗碗、收桌子都行。住多久,咱们按工钱算。”
许梅放下抹布:“你先把面吃完。吃住不拿帮工换,店里也不缺你这个高三学生。”
“那我不能白住。”
“能不能住,得你自己决定。”她看了一眼周野,“我只是告诉你,那间房可以用。今晚困了就睡,明天想去哪儿,明天再说。”
周野低头夹面,没插话。我以为他会劝,或者替我答应;他却只把桌上的纸巾盒推近一点。
吃完我把碗端到收餐口。许梅说声谢谢,又递来一杯温水。她接着招呼刚进门的客人,我只好端着水坐回去。
到打烊时,我帮着把自己那张桌子擦了。周野从后门推出自行车,带我穿过一条有路灯的小巷,走进面馆楼上的住处。
客房里有一张床、一张书桌,窗台上摆着洗净的空杯子。没有摆出来给我看的旧物,也没有谁替我铺好被子等我感动。
许梅从柜子里取出一套干净床单:“这个刚晒过。卫生间在外面,热水往左拧。门锁能从里面扣上,你试试。”
我当着她的面拧了一下锁舌,听见清脆的一声。她笑了笑,把床单放在床边,带上门出去。
周野抱来我的纸箱,站在门槛外:“放哪儿?”
“床边。”我侧身让出一条路,又补上一句,“只试住一晚。”
“知道了。”他把箱子放下,看了眼露在外面的退学申请,“明早要去学校,我骑车。”
“我没说要去。”
“那我明早先问你。”他没再碰那张纸,转身回了自己房间。
屋里安静下来,我把工厂通知和退学申请从箱顶抽出,压在枕头下。手机屏幕上是班主任下午发来的消息:材料明早交到办公室,想改主意就早点来。
我没有回复。六百二十元不会因为睡了一晚就变多,而今天这顿面也不能替我决定往后的日子。
半夜我醒过一次,外套还穿在身上。楼下卷帘门被风吹得轻响,隔壁传来周野翻书的声音,很快也静了。
天快亮时,我从枕头下摸出那两张纸,看了一会儿,把退学申请折好放进口袋。外套搭在椅背上,我弯腰脱了鞋,重新钻进被子里。
敲门声响了两下。周野在外面说:“我去学校了,你要搭车就快点。”
我坐起来,看见床边没封口的纸箱。退学申请还在口袋里,折痕硌着掌心。我打开门:“等我五分钟。”
周野果然只等了五分钟。我洗完脸出来,他已经把两份早餐装进袋子,递我一份,另一份叼在嘴里,推车下楼。
许梅在厨房忙,隔着门喊:“晚上回来吃饭的话,发条消息就行。想在学校吃也随你。”
我应了一声,坐上车后座。直到看见校门,我才把退学申请从口袋里拿出来,握在手里。
班主任正在办公室整理新学期的名单。我进门时,她抬头看了看我身后的周野,没问他为什么陪着来。
“老师,申请先别交。”我把纸摊在桌上,“我想继续读。”
她用笔尖压住纸角:“住宿怎么办?上周你说没有着落。”
“暂时有地方住。我今天先回来上课,后面的安排我会跟您说清楚。”我说完才发现,周野一直站在门外,连头都没探进来。
班主任把申请退给我,让我中午再来谈一次具体情况。她翻到我的名字,在旁边写了两个字:返校。
我回教室时,座位上没有堆杂物。值日生把桌子擦过了,抽屉里还留着上学期那本数学练习册。
早读结束,数学老师在黑板上留了一道题,问谁能把最后一步讲清楚。我举手时,前排有人回头看了我一眼。
粉笔在手里断了一截。我换半截,把图形补完,指出题目里少用的那个条件。老师让我再讲慢些,后排也有人抬头跟着算。
下课铃一响,同桌拿着草稿纸挤过来:“你刚才那条线怎么想到的?我按答案画,老是画偏。”
我在他的纸上画了两笔。他又追问了一句,我只好把课本翻出来,两个人靠在桌边算到下一节课预备铃响。
周野从后门进来,看见我桌上那圈人,脚步停了一下。他冲我挑了挑眉,就回自己的位置睡觉,连早餐袋都忘了扔。
中午我向班主任说明了借住的事。她听完,给了我校内资助申请表,又说先把本周课上稳,食宿的事她会帮我核对能申请的项目。
我把表收进书包,没有当场许诺要搬回宿舍。下午放学,我给许梅发消息说会回去吃饭,又在校门口等了十分钟,没见周野。
他同桌说,周野午后请假早走了,这几天总有事。我问是什么事,对方摇头:“他没讲,作业也没带。”
我自己走回面馆。许梅正要端一大碗汤面,右手忽然一松,碗底碰上柜台。她用左手扶住,汤溅出来一点。
我赶过去把碗接住。她轻轻甩了甩右手:“还没好利索,重的东西拿久了就这样。你坐着,客人那碗我重新做。”
她说得平常,我却看见她换手拿勺时,动作比昨晚慢了许多。周野直到晚饭后才回来,只说去见了个朋友,鞋底沾着仓库常见的灰白粉尘。
饭后许梅让我从壁柜找条围裙,说干净的叠在上层。我拉开柜门,一张旧照片从布料间滑出来,落在脚边。
照片里两个年轻女人守着一辆摊车。左边的许梅扎着头巾,右边的人正冲镜头笑,手背上有一道我认得的浅疤。
我蹲下去,指尖停在照片边缘:“这是我妈。”
许梅从厨房走过来,看清我手里的东西,安静了片刻。“你母亲叫姜宁,对吧?昨天周野跟我说起她的名字,我才知道你是谁。”
周野也靠了过来。他看照片,又看我:“你们以前认识?”
“搬迁前,我们在一个市场摆摊。”许梅接过照片,抹掉背面的灰,“她卖早点,我卖面。忙的时候轮流守着摊吃饭。”
她没有说后来谁帮过谁,只说市场拆了,大家搬得匆忙,慢慢失了联系。我看着照片里母亲的笑,才想起自己已经很久没听人讲她年轻时的事。
“她那时候爱吃什么?”我问。
许梅望向我,像是没料到我会问这个。“我煮的酸汤面。她每回都说只要半碗,最后连汤也喝干净。”
我把照片轻轻放回柜子上。周野没说什么,拿了围裙递给许梅,又把柜门合好,留她去招呼店里的客人。
那晚我在房间里填资助表,家庭情况一栏写到一半,笔停了很久。我想起白天同桌那张画偏的图,接着把剩下的空格填完。
周野回来拿书包时,我问:“明天那道题,你要不要听我讲?”
“看我有没有空。”他嘴上这么说,却把落在客厅的课本带回了房间。
我把资助表夹进书里,关灯前给班主任回了消息:明早我会把表交过去。手机放下时,我听见隔壁的门开了又关,周野似乎又出去了。
借住后的几天,我照常去学校,放学回来吃饭。周野却常在最后一节课前离开,夜里很晚才上楼。问他去哪儿,他总说办点家里的事。
周三晚上我收衣服,拿错了两件一模一样的校服外套。我的那件口袋里只有一张皱掉的草稿纸;另一件沉些,里面叠着一张入职体检单。
纸上印着汽配仓库的名字,岗位写着夜班,每月四千二百元。到岗时间就在下周,整夜上班,白天根本赶不上课。
我拿着衣服站了一会儿,没有再翻。那张单子上的日期早于我搬进来;周野去找工作时,还不知道我会住进他家。
他推门进来,看见我手里的纸,先把校服拿走了。“衣服拿错了。”
“你要去上夜班?”
“体检而已。”他把单子折回原样,塞进口袋,伸手去拿晾衣架。
“下周到岗,课怎么办?”我没有松开另一头的衣袖。
周野看了我一眼:“这是我们家的事。你把资助表交了,管好你自己的高考。”
那晚我没再追着问。我回房把箱子拖出来,想把衣服重新塞进去。既然住进来以后母子俩都在忙,我先离开,也许至少能少占一间房。
可我把箱盖按下去时,想起体检单上的日期。这个决定比我进门还早;我搬走,周野下周仍会去仓库。
我松开箱盖,把箱子推回床下,出门去找许梅。她在厨房用左手洗菜,右手腕上贴着一小块敷贴。
“阿姨,您手腕是不是要休息?”
“上个月做了个小手术,医生叫我少使劲。”她擦干手,“我请了人,下周起早市和备料有人接。晚上客少,我自己看着就行。”
“周野知道您请人了吗?”
“知道。他还嫌我给得贵。”许梅看向客厅,“你们俩刚才吵了?”
“还没有。”我说完,自己也觉得这句话只管得了眼下。
许梅没有问我看见了什么,只说请人的事她已经定下,店里的账也由她自己做主。我把晾衣架放回去,站在客厅等周野。
他洗完澡出来,头发还滴着水。我把茶几上的课本推到他面前:“你准备什么时候告诉阿姨,你把上班时间也定了?”
“她知道我找活。”周野没有坐,“我能挣钱,家里就能松口气。”
“请的人下周就来。”
“我知道。”他扯下肩上的毛巾,“请人要花钱,手术后还有账要算。你能考大学,我在班里倒数,读完这一年能有什么用?”
我盯着他摊在桌上的手。那双手握笔时总嫌题难,如今却已经替自己排好了整夜的活。我已经回到教室,他却准备下周离开。
“你把课本藏哪儿了?”我问。
周野沉默片刻,走到电视柜边,拉开最下面的抽屉。几本课本压在旧遥控器下面,封面都朝里放着。
“拿出来也不会多考几分。”他说。
我抽出最上面那本,看见里面夹着上周的卷子。错题旁边有他自己画的问号,不是空白一片。
“你想去仓库,就说你想去。”我把卷子放到桌上,“别拿一张排名替你把后面的路全选了。”
他把卷子翻扣过去:“我想让我妈歇一歇,有什么不对?”
“没什么不对。但她已经请了人,你还要离校。这一部分,你得让她知道你自己怎么想。”
周野抬高了声音:“你昨晚还在算住这里要还多少,今天倒来教我怎么选?”
我被他说中,手指缩了一下。过了一会儿,我说:“所以我刚才收了箱子。后来我看见日期,知道我搬不搬,你都打算去。”
他抬头看向我房间。床下露出一点纸箱的边角,他认得那是我从宿舍带来的箱子。
“我没让你走。”周野说。
“我也没说要替你留下。”我把他的课本转正,“我只问你,这份夜班是不是你想要的。你要是真想学修车,咱们可以查怎么学;可整夜搬货会让你先把高中停了。”
他伸手按住课本,没把它推回抽屉。“我会修车。”
“我知道。上学期我的自行车链子掉了,是你两下装回去的。”
周野低头翻了翻那张卷子:“会这个又不算成绩。”
“那就去问懂这行的人,它能算什么。”我把话说完,没再替他接后半句。
厨房的水声停了。许梅站在门边,目光落在体检单露出的纸角上。她没有伸手去拿,只问周野:“下周,你打算哪天开始不上课?”
周野捏着那张单子,半天才答:“周一。”
“明天先去上课。”许梅说,“放学回来,把这份工作和你想学修车的事,当面跟我讲完。”
她转身回了厨房。周野坐下,把扣过去的卷子翻正,指着一个画了问号的地方问我:“这题你明天有空讲吗?”
“早读前有十分钟。”我把纸箱又往床下推了一截,回来拿起笔,在他卷子的空白处画出第一条辅助线。
我在周野的卷子上画完辅助线,他把笔拿过去,照着又画了一遍。线的位置对了,算到第二步,他还是把分数约错了。
他把那一行涂黑:“明早十分钟,够你讲多少?”
“先讲这一题。”我把卷子翻回空白处,“不会的留着,明天接着算。”
周野盯着我画的图看了一会儿,把卷子夹进课本。这回他没把书送回电视柜的抽屉。
第二天早读前,他真的来了。他把书摊在我桌上,我刚写下第一步,值日班长就来催交作业。十分钟过去,他只弄明白了为什么要画那条线。
周野合上本子:“行了,别耽误你。”
“放学我在教室等你。”我说,“昨天你说会修车。拿你熟悉的东西讲,可能比这张图好懂。”
“数学书里又没有发动机。”他这么说,还是把本子留下了。
那天他一直待到放学。最后一节课结束时,窗外已经有来接学生的车,他坐在座位上,把书包拉链开了又关。
我从草稿本上撕下一页,画出两个齿轮,标上齿数和转速。周野看了一眼,指着我画的齿:“这两个真这么装,转起来会撞。”
他拿笔改了齿的位置,又补出一根轴。没等我讲题,先把图修到了能转的样子。
“按你画的来。”我重新标数,“小齿轮转三圈,大齿轮转几圈?”
周野用笔尖点着每一处咬合,算出了答案。我换一组数,他仍能沿着图找对关系。
他放下笔,语气轻了些:“这个我看得懂。”
我把同一道题换成课本里的写法,去掉齿轮,只留下两个比值。周野看了半天,在分数下面写出一道除法,结果又错了。
我以为是自己写得太快,把算式拆开重讲。他跟着我走完一遍,轮到自己算,还是在进位那一步停住。
“这一步很简单,你看……”话刚出口,我看见他握笔的手紧了一下。
周野把笔放平:“简单的你来。我去仓库搬货,正好各干各的。”
我张了张嘴,没能接上。他把书包拎起来,一张旧试卷滑到地上,正面朝上,红笔写着二十九分。
他比我先弯腰,捏住试卷一角。我松开手,让他自己把纸捡起来,没再去看那些红叉。
“对不起。”我把桌上的草稿纸收起,“刚才那句说错了。你卡在哪一步,我应该问清楚。”
“问清楚了又怎样?”周野把试卷塞回书包,“小学的除法还不会,讲到明年也一样。”
“我不知道讲多久才会。”我把笔帽扣上,“今天先不讲了。你不想让我看卷子,我就不看。”
周野没立刻走。他倚着桌边,把书包背带绕在手腕上,绕到很紧,又松开。
“以前老师叫我上黑板,也是这句。”他说,“底下全班都会,只有我不会。我站那儿,连题都读不明白。”
我知道他考过倒数,也听过同学议论他打架,却从没见他把那张二十九分的卷子带在身上。
“刚才我让你画齿轮,你一下就看出我画错了。”我说,“那个我确实不会。”
“画对了也不给分。”他看向窗外,“试卷不会因为我认得零件,就把二十九改成及格。”
我没再拿齿轮劝他。老师给的分数摆在那里,仓库的岗位也真的在等他,哪一件都不能靠我多讲几句就消失。
我们一道走到楼下,正碰见班主任从办公室出来。她看见周野还穿着校服,问他下午怎么没请假。
“今天没事。”周野答得很快。
班主任看了看他手里的课本,只说下周有一次摸底测验,记得带齐文具。她走远后,周野才低声说:“我还以为她要问体检单。”
“那张单你准备怎么办?”我问。
“留着。”他把车锁打开,“我没答应不去。”
回面馆的路上,他骑得比平时慢。我坐在后座,看见他在每个路口都先刹车,等我坐稳才转弯。我们谁也没再提那张卷子。
店里刚过晚饭最忙的时候。许梅在灶前用左手握锅柄,右手只负责关火。她看见周野进门,指了指客厅:“菜给你们留着,吃完来找我。”
周野应了一声,把书包放到收银台旁。那块地方擦得最干净,他的课本挨着钱盒立在那里,没有被面粉和水沾到。
我去拿碗,他抢先把两只碗摆好。筷子递到我手里时,他说:“等下你不用替我说话。”
“我本来也说不准你的事。”
他瞥我一眼:“下午你画那堆齿轮的时候,可不像这么想。”
“我想帮你弄懂题。”我夹了一口菜,“下午那种讲法不行,得换个办法。”
周野低头吃饭,没再反驳。饭后,他把碗送进厨房,却没立刻进去谈,而是从收银台拿回自己的书。
我回房写了一会儿作业,听见客厅椅子被拉开的声音。许梅还在楼下收尾,周野坐在桌前,盯着体检单背面的岗位说明。
“你要是想自己谈,我回房。”我站在门边说。
“先别走。”他把纸翻过来,“你不是说能查怎么学修车?查到了吗?”
我把手机递过去。屏幕上有几所开设汽车维修专业的学校,入学要求各不相同,有的看考试成绩,也有面向完成高中学业的招生安排。
周野往下翻了两页,在一张发动机结构图前停住。他放大图片,指出图上有个零件的名字标得不准。
“你想去的,是修这个?”我问。
“想拆开看看,再装回去,让它真的跑。”他说,“不是整夜搬一箱又一箱配件。”
他说完把手机还给我,手却仍压着体检单。“想是一回事,考上是另一回事。我妈已经累成那样,不能为了我想看个发动机,硬撑一年。”
“她下周请的人会来,你也知道。”
“请人能把钱挣回来?”周野扯了扯纸角,“你考大学,还有老师帮你填表。我拿着二十九分往哪儿填?”
我把手机收回口袋,没有说他也一定能考上。下午那道除法还摆在眼前,我没有这个把握。
周野见我不答,笑了一下:“你看,你也知道难。”
“我知道难。”我说,“但你刚才说想修发动机,这句话可以让你妈听见。”
“听见了又能怎么样?”他的声音忽然沉下去,“她有你这个会考大学的就够了。她喜欢看人读书,你读给她看。我去挣钱,两头都不耽误。”
那句“你读给她看”,让我一时也接不上话。我往厨房方向看了一眼。许梅不知什么时候上了楼,正站在客厅门外,手里拿着还没来得及挂起的围裙。
周野顺着我的目光回头,脸色变了。他把体检单抓在手里,刚要开口,许梅把围裙放到椅背上。
“我听见了。”她说话很轻,“先把椅子拉过来。你们两个都坐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