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监狱门外天刚亮,陈远的车停在路边,车身还沾着夜路上的泥水。导航显示,从家到这里一千九百八十七公里。
他刚熄火,二姑陈桂芬的电话就打了进来。她没问他到了没有,开口便说:“你现在掉头,还来得及。”
陈远望着紧闭的铁门:“人今天出来,总得有人接。”
“接出来是一回事,接回家是另一回事。”二姑压低声音,“祖屋的锁我换了。你别把车开到门口,叫邻居看笑话。”
祖屋一直由二姑照管。出发前陈远提过让小叔住上几天,二姑当时说等人出来再讲。他以为这话至少留了一条缝。
“钥匙我有。”他说。
“旧钥匙。”二姑顿了一下,“我昨晚换的。你妈那边更别想,她知道你去接他吗?”
陈远没答。他离家时只告诉母亲要出趟远门,母亲问是不是工作上的事,他含糊应了一声。
铁门里传出一声响动。陈远握紧手机:“二姑,我先接人,住哪儿路上再定。”
“别说我没提醒你。”二姑挂了电话。陈远看着黑下去的屏幕。祖屋进不去了,母亲还不知道他来接的是谁。人就要出来,回去住哪儿,他还没有答案。
门开了,几个人陆续走出来。陈建生提着一只旧编织袋,站在门边没动,先看了眼车牌,又把目光落到陈远脸上。
陈远小时候,小叔在镇上的木工房干活,常骑自行车接他放学。八年过去,眼前的人头发短了,背也佝了,陈远还是一眼认出了他。
陈建生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住:“你一个人来的?”
“嗯。”陈远走过去,接过他手里的编织袋,“先上车。”
袋子很轻,里面有一双洗得发白的旧鞋和几件衣服。陈建生伸手想拿回去,陈远已经把副驾门拉开。
“放后备箱也行。”陈建生说。
“待会儿要用的东西,放脚下方便。”陈远把袋子递给他,没有催。
陈建生坐进去,把袋子横在鞋底和车内地毯之间,又把两只脚收得很拢,仿佛碰到哪里就会留下洗不掉的印子。
陈远看见那双旧鞋,忽然想起小时候爬上小叔自行车后座,脚短,够不到踏板,就踩着他的裤腿借力。小叔只回头说一句坐稳,从没嫌裤子脏。
他关上车门,绕到驾驶座。车里放着一瓶未开封的水,是他昨夜在加油站买的,原本想见面就递过去,此刻却先拧了车钥匙。
手机亮了,来电显示是母亲。陈远盯着那两个字,没接,屏幕暗下去后很快又亮起来。
“你先接电话。”陈建生说,“我在这儿等着。”
“先离开这儿。”陈远把手机调成静音,驶出路边停车位。后视镜里,那扇铁门越变越小,副驾上的人却始终没有回头。
车上了国道,陈远才问:“早上吃东西了吗?”
“吃过。”陈建生看着窗外,过了一会儿又补上一句,“食堂吃的。”
陈远指了指储物格里的面包:“饿了自己拿。中午到服务区再吃热的。”陈建生点头,手却仍放在膝盖上。
手机接连震动。二姑发来一张祖屋大门的照片,崭新的锁挂在门环上。照片下只有一句话:别让你妈替你收拾。
陈远把车靠进一处加油站,点开住宿软件。附近的旅馆离家太远,返乡那晚住哪里,他原先根本没查过。
“祖屋不能住了?”陈建生看见照片,问得很轻。
陈远把手机扣在腿上:“二姑换了锁。我找别的地方。”
“别跟她吵。是我以前连累她。”陈建生从袋里摸出一张折过几次的纸,“我记了几个地址,回县城能自己找。”
纸上是几个木工铺的名字,电话号码有的只写了半截。陈远看了一眼,没替他把纸收起来:“先回去,再挨个问。”
陈建生把纸折回原样,没再说话。陈远发动汽车前,给母亲发了一张照片:副驾上的人只露出侧脸,身后的监狱大门还在画面里。
他写了又删,最后只发出一句:人接到了,我会安排住处。
消息刚显示送达,母亲的电话就打了进来。陈远没有立即接,车里安静得能听见雨刷掠过干燥玻璃的轻响。
陈远把雨刷关掉,接通电话。周秀兰听见他的声音,先问:“你在哪儿?”
“刚出监狱,车停在加油站。”
电话那端静了片刻。“你说的出远门,就是去接陈建生?”
陈远看了一眼副驾。陈建生低着头,把编织袋的提手绕在手指上,显然听见了自己的名字。
“我本来打算回去当面跟你说。”陈远说,“他今天出狱,总不能留在门口。”
“你可以告诉我。”周秀兰的声音很稳,“你从家里开到那里,开了两千公里,一路上有很多机会告诉我。”
陈远没有接上话。出发那天,母亲往他车里放了两个苹果,叮嘱他夜里困了就停。他当时只觉得她问得少,现在才明白是自己答得含糊。
周秀兰说:“开视频。我想看看你。”
陈远下车站到加油站屋檐下,接通视频。屏幕里,母亲坐在家中饭桌旁,身后是他熟悉的厨房门,桌上还放着没收起的早餐碗。
“我没把人带到家里。”他先说,“二姑把祖屋锁换了,我会另外找住处。”
“你原来是打算把他送到祖屋?”
“就住几天,等他找到活。”陈远说得很快,“要是实在没地方,他在我那间屋里打个地铺也行,我可以去住旅馆。”
周秀兰没有立刻回答。陈远听见身后车门轻轻合上,回头一看,陈建生已经下了车,提着袋子朝加油站外侧走去。
“他下车了?”母亲问。
“嗯,听不见我们说话。”陈远走到墙边,想把刚才那句说得更清楚,“我的房间我能做主,我也不会让你照顾他。”
周秀兰把手机拿起来,往过道走。陈远看见她推开自己卧室的门,又把镜头转向门边的衣架。
架上挂着一件深蓝色旧外套,袖口磨得发白。他认得,那是父亲干木工时穿的,口袋边还留着一小块洗不掉的胶。
“你爸走后,我搬了三次家。”周秀兰扶着衣架,“这件衣服每次都跟着搬。不是舍不得旧衣服,是我一碰它,就想起那天谁来敲的门。”
陈远看着屏幕。父亲出事那年,他还小,只记得母亲很久没有再让家里响起电锯声。后来她照常上班、做饭,偶尔还能同二姑说笑。
他就以为那件事渐渐过去了。
“妈,事情都过去这么多年了。”话一出口,他就看见母亲的手从衣架上移开。
周秀兰没有争辩。她把镜头对准外套袖口,又移回自己脸上:“这间屋子不能给撞死你爸的人住。你要帮他找地方,我拦不住你。别拿我的家做安排。”
陈远张了张嘴,原本准备说的“就几天”卡在喉咙里。那是他从小住到大的家,却不是一个能由他替母亲开门的地方。
“我知道了。”他说,“他不会进去。我今晚先找旅馆,回县城后再找长期住处。”
“路上开车慢点。”周秀兰顿了顿,“你回来,我们再说你的事。”视频断了。
陈远站在屋檐下,手里的手机还停在通话结束的画面。他往车旁看去,副驾空着,车门关得严严实实。
加油站后面停着几辆大货车。陈建生站在最远那辆的阴影里,编织袋挂在手腕上,正望着公路,像是怕挡住谁的路。
陈远走过去。陈建生看见他,先问:“你妈是不是知道了?”
“看见我发的照片才知道。”陈远说,“我出门前没告诉她要接你。”
陈建生攥着袋子的手慢慢松开:“我以为她点了头。你路上说先回去,我以为你们商量过。”
“没商量。”陈远承认,“是我自己做的决定。我不该让她突然在照片里看见你,也不该替她安排地方。”
陈建生往车的方向看了一眼,没有迈步。“她说得对。你也不用为了我跟她闹。附近有车站的话,我自己走。”
“这附近没有去县城的车。”陈远说,“就算有,我开了一千多公里来接你,也不是为了让你站在货车后面买票。”
陈建生抬起头,像想问一句那他该去哪儿,又把话咽了回去。
陈远指着加油站旁边通往服务区的路:“先去吃饭。今晚我订房,回去后帮你问工作。住我妈家这件事,别再想了。”
“她不想见我,我知道。”陈建生说。
“这回是她亲口说的。”陈远拉开车门。
陈建生把袋子放回脚下,仍旧垫着那双旧鞋。陈远没有再劝他把脚放开,只等他系好安全带,才把车开向服务区。
服务区里人不多。陈远点了两碗面,端到靠窗的桌边,陈建生先把筷子摆到他面前,自己才坐下。
陈远一路开车,胃里空得发酸,面端来后却没碰。他看见小叔的手停在外套内袋口,像是在等一个合适的时机。
陈建生终于摸出一本存折,推到桌子中间。红色封皮的边角磨白了,上面夹着一张写有密码的纸。
“这个给你。”他说。
陈远没接:“是什么?”
“这是你爸的命钱。”
七个字落下来,陈远怔在原处。隔壁桌有人拖动椅子,刺耳的一声,他都没转头。
“你把这叫我爸的命钱?”他拿起存折翻到最后一页,余额六万八千元。数字印得清清楚楚,叫人连看错的余地都没有。
陈建生说:“判下来该赔的,当年已经赔了。这笔是我自己的,进来以前把木工设备卖了,剩下的钱一直存着,后来有了些利息。”
“那时候为什么不给我妈?”
“我去服刑前托人问过,她不收。”陈建生看着桌面,“我就没再托别人送。今天带出来,想交给你。”
陈远把存折合上。母亲曾一个人撑着家,钱最紧的时候连他换双鞋都要等发工资;可他从没听她说过,还缺小叔拿什么来补。
“你是想让我转交给她,还是想让我替她收下?”他问。
陈建生答得很慢:“我想做点事。她不肯收,我知道。”
“那你让我收,是不是就能算你给过了?”陈远把存折推回去,纸上写的密码露出一角,他连碰都不想碰。
陈建生没有伸手拿。他拿起筷子,发现面汤已经不冒热气,又把筷子放下。
八年前的事,陈远知道判决怎么写:酒后驾车,车冲进路沟,副驾上的父亲受了重伤;小叔没有留下救人,而是弃车跑了。
那些字他读过很多遍,却从没听当事人说过为什么。
服刑期间,陈建生给他写过两封信。第一封说自己对不起哥哥,第二封问他还上不上学。陈远一封也没回,信却一直压在抽屉底下。
“你当年为什么跑?”陈远问。
陈建生的手指压着存折封面,压出一道弯痕。他没有马上答,直到陈远又问了一遍。
“我怕坐牢。”他说。
陈远望着他:“你知道我爸还在车里吗?”
“知道。他还叫过我。”陈建生抬起眼,没躲开陈远的目光,“我下车时听见了,脚都往他那边迈了,又想到自己喝了酒。我就跑了。”
陈远的手攥住桌沿:“你后来回去过。你给我的信里写过。”
“回去了。”陈建生说,“我跑出去一段才往回走,路上又想找人帮忙。等我回到沟边,已经有人报了警。”
“你以前为什么只写你回去了?”
“因为我想让你觉得,我没有一直跑。”陈建生把存折从桌沿拉回自己面前,“可我跑出去的时候,想的是自己会不会坐牢。我后来回去,抵不了前面那一下。”
陈远听着服务区广播报失物招领,忽然想起父亲教小叔做木工时,总叫他下刀前先看清手放在哪儿。出了事,却没人能把那一刻退回去重做。
“我小时候很盼你来接。”陈远说,“放学时看到你的自行车,就知道回家路上有冰棍吃。出事以后,我每次想起这个,又觉得自己不该想。”
陈建生的嘴唇动了动,最终只说:“是我害了你爸。”
“我来接你,是不想让你出门时连个认识的人都没有。”陈远指着存折,“这六万八千,我不替我妈决定收不收,也不能拿它当我爸那条命的价钱。”
“那就先放你那里,哪天她——”
“别。”陈远打断他,“你自己保管。将来你要问她,得由你自己问。她说不收,就到此为止。”
陈建生点了点头,把存折放回内袋,夹着密码的纸也收好。他没有再提钱,低头看了一眼面,像是这才记起桌上还有饭。
陈远把自己那碗没动过的面推过去:“这碗还是热的,你吃。我再去买点别的。”
“你还跟我一起走?”陈建生问。
“今晚一起走。”陈远说,“我答应接你回县城,会把住处和找活的事往前办。别的,我不能替谁答应。”
陈建生把面拉近,慢慢吃了一口。陈远走到柜台买了两个包子,回来时看见他正把溅到桌上的一滴汤擦干净。
手机里存着母亲的聊天窗口。陈远昨晚在路上打过一句话,想请她让小叔暂住几天,没发出去,草稿还留在那里。
他把那句删掉,改发:他不会住进家里。今晚我订旅馆,回县城再找住处,你不用替我安排。
周秀兰没有立刻回复。陈远沿着返乡路线查到一间仍有空房的旅馆,订下当晚两间房。
订单确认后,他把地址给陈建生看:“还有六百多公里。你吃完我开,困了就换地方休息。”
陈建生看着屏幕上的旅馆名字,问:“两间都要你出钱?”
“今晚我订的。”陈远把手机收起,“往后的住处,等回县城找到活,再按你挣的钱来定。”
陈建生没再争,把剩下的面吃完,提起编织袋跟着陈远往外走。两人经过服务区玻璃门时,陈远的手机震了一下。
周秀兰回了四个字:开车小心。陈远把手机放进口袋,先替小叔推开门,再走向那辆满是泥点的车。
两人回到车上时,天已经暗了。陈远把手机放进支架,导航终点设成订好的旅馆,剩下六百多公里,先开到那里过夜。
陈建生上车后把编织袋放回脚下。车走了很久,他才说:“你妈回消息了?”
“叫我开车小心。”陈远看着前方的路,“她知道你今晚住旅馆,也知道你不会住进家里。”
陈建生应了一声,没有追问。夜里他们在旅馆各睡一间,第二天继续赶路,下午才进了县城。
陈远没往家的方向开,先把车停在另一家小旅馆门前。陈建生提着袋子站在台阶下,望着街对面卖五金的店铺。
“先住两晚。”陈远说,“我联系了一家木工铺,老板姓吴,答应让你去试试活。”
这是他中午打的电话。吴老板正缺人修一批旧家具,听说有人做过木工,叫他们下午过去,若做得来,铺后还有间空屋能住。
陈建生听完,只问:“他知道我是谁吗?”
“我说了你的名字,没说别的。”陈远把车钥匙收起来,“他问的是你会不会修。我想先让他看看你的手艺。”
陈建生看了他一眼:“到了那儿,若他问起以前的事,我自己讲。”
木工铺在旧市场后街,门口堆着拆下来的门板。吴老板四十来岁,手上全是木屑,见了他们,先把一把缺腿的椅子搬到工作台前。
“椅子能修吗?街口饭馆的,明早要拿回去用。”他拍了拍松动的椅背,“修得牢,我这里还有活。”
陈建生蹲下来摇了摇椅脚,没急着答。他找出断在榫眼里的半截木头,又摸过另外三条腿,说坏的地方不止一处。
吴老板递给他工具:“缺什么跟我说。”
陈远原想站在旁边看,吴老板却指着门口几块木料:“劳驾,帮我搬进来,别让货车压着。”陈远挽起袖子去了。
他搬完第一趟,回头看见陈建生已经把旧榫剔净,正挑一块纹路相近的木头。那双在车上无处安放的手,此刻落到木料上,动作稳了。
陈远小时候看过父亲带着小叔做活。父亲总让小叔先量两遍,再下刀;小叔嫌慢,做坏了板子,还要站在院里挨一顿训。
眼前的陈建生量完尺寸,用铅笔画了两道细线。锯下来的木料嵌进去时,吴老板凑近看了一眼,没出声,又推来一把抽屉卡住的小柜。
“这个也看看。”吴老板说,“客人老说是滑轨坏了,我换过滑轨,还是拉不动。”
陈建生抽出抽屉,沿着柜内侧摸到一处鼓起的木皮:“不是滑轨,是柜子底下受潮,框架歪了。硬拉还会坏。”
他向吴老板借了夹具,先把变形的地方压回去,再削薄抽屉边上一小截木料。抽屉重新推进去,来回拉了几次,没有卡顿。
吴老板笑了一下:“这个找了两个人,都让我换整个柜子。”
“换了也行,就是花得多。”陈建生把抽屉留出一指宽,“等胶干透再装满,别今天就塞重东西。”
陈远把最后几块木板靠墙码好,掌心被毛刺扎了一下。他找了把钳子拔刺,听见吴老板问陈建生能不能连着做几天。
“可以。”陈建生说,“早上几点来?”
“八点。屋里还能摆张床,你先看看,住得惯就住。”吴老板带他往铺后走,陈远跟在后面,终于看见一件事有了着落。
空屋不大,窗子对着墙,但有水有电。陈建生看完说自己住得惯,吴老板便去翻钥匙,嘴里念叨着晚上把那张折叠床支起来。
门口忽然有人叫吴老板。来的是附近五金店的老板,刚替人送合页,瞧见陈建生,从他手里的合页移开目光,喊了一声:“陈建生?”
陈建生站在门边,答了句“是我”。那人又看向陈远,脸上的笑慢慢收了,东西一放就走,没有多说。
吴老板拿着钥匙回来,问:“你以前是不是在老陈木工房干过?刚才老梁说,你是陈建国的弟弟。”
“是。”陈建生说。吴老板手里还拿着那把钥匙。“我服过刑,今天刚回县城。先前你没问,我也该主动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