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三,超市冷柜前头,周贝拉蹲在地上拿抹布擦地砖缝里的黑泥。
手泡在冰水里,指头尖冻得跟胡萝卜似的,又红又胀。
一双黑皮鞋停在她眼皮底下,鞋尖上沾着泥点子。
她往旁边挪了挪膝盖,继续擦。
头顶上一个女声砸下来:“属羊的命硬,怪不得你男人不要你。”她抬头,是肖刚毅的堂嫂,烫着小卷,拎着购物篮。
周贝拉没吭声,攥着抹布站起来,腿麻得打晃。
围裙兜里手机震了一下,女儿发来消息:“我爸给我买了新手机,今晚不回来吃了。”
腊月里的风从超市门口灌进来,吹得她后脖颈发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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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早上七点四十,周贝拉骑着电动车到超市后门,车把上挂着塑料袋,里头是昨晚剩的半个馒头和一小袋榨菜。
更衣室里她换工装,围裙系带在后腰勒出两道印子。
唐姣已经在收银台那边理零钱了,见她进来抬了抬下巴:“组长找你,说昨天有顾客投诉。”
周贝拉把馒头塞进更衣柜,去了办公室。
组长靠着椅背,手里转着一支圆珠笔,说昨天下午有个顾客反映,生鲜区理货员态度不好,问个价爱答不理的。
周贝拉回想了一下,昨天下午冷柜前确实有个女的问她带鱼新不新鲜,她当时正蹲着补货,说了句“上面有日期自己看”,可能语气冲了点。
组长说人家拍了工牌照片,要个说法。周贝拉问怎么个说法。组长说你去道个歉,事儿就过去了。
她回到卖场,那顾客还在干货区转悠。
走近一看,周贝拉心里咯噔一下。
肖刚毅的堂嫂,叫孙梅,以前过年聚餐时见过几回,那会儿还叫过她嫂子。
孙梅也认出她了,眼睛一翻,嘴角往上一扯,说哟,这不是贝拉吗,在这儿干呢。
周贝拉说了声对不起,昨天是我态度不好。
孙梅没接话,手在货架上扒拉了两下,突然提高了嗓门:“属羊的命硬,怪不得你男人不要你。”旁边一个挑瓜子的老太太扭头看了一眼。
周贝拉感觉脸上像被人扇了一巴掌,热辣辣的。
她攥了攥手里的抹布,没接话,转身往回走。
孙梅还在后头说,这超市怎么什么人都招。
中午吃饭,唐姣端着饭盒凑过来,听她说了这事,筷子往桌上一拍:“你就这么让她说?”周贝拉扒了口米饭,说那能咋整,跟她吵一顿,组长再扣我钱。
唐姣说你这性子,怪不得肖刚毅欺负你。
周贝拉没说话,把剩下的馒头掰碎了泡在汤里。
下午张秀贞打电话来,说去庙里给她求了个平安符,腊月里属羊的别做重大决定,忍忍就过去了。
周贝拉说妈你别信那些。
张秀贞在电话那头咳了两声,说你这孩子,我腿脚不好还专门跑一趟,你还不领情。
周贝拉说行行行,符呢。
张秀贞说晚上给你送过去。
下了班,周贝拉绕到菜市场买了把芹菜和一块豆腐。
到家时张秀贞已经坐在楼道口等着了,膝盖上搁着个红布包。
她把布包塞给周贝拉,说贴身带着,过了年就好了。
周贝拉打开看了一眼,黄纸折的三角,用红线缠着,随手揣进围裙兜里。
张秀贞又念叨,说你今年四十二了,属羊的四十出头有个坎,过了这个坎,后头就顺了。
周贝拉说知道了知道了,留你吃饭你不吃,赶紧回去吧,天黑了路滑。
把母亲送走,周贝拉开始做晚饭。
芹菜炒豆腐,蒸了俩馒头。
七点半,周雨桐推门进来,手里攥着个新手机盒子,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
周贝拉问哪来的。
周雨桐说爸给买的,最新款。
周贝拉把锅铲往锅里一杵,说你爸给你买你就收?
周雨桐说怎么了,我同学都有。
周贝拉说咱家什么条件你不知道?
你爸要是真有心,抚养费别拖啊。
周雨桐脸一沉,说妈你能不能别一说话就钱钱钱的。
转身进了自己屋,门关得砰一声。
周贝拉站在灶台前,芹菜在锅里糊了底。
她关了火,把糊的那层刮掉,自己坐厨房里把那盘菜吃了。
夜里躺床上翻来覆去,隔壁屋周雨桐手机亮着,从门缝底下透出一道光。
周贝拉摸出那个平安符看了看,又塞回围裙兜里。
她想起肖刚毅离婚那会儿说的话,说她太要强,没女人味。
五年了,这话还跟鱼刺似的卡在嗓子眼。
02
腊月二十四,周六。
上午十点,周贝拉在阳台上晾床单,听见楼下有人按车喇叭。
探头一看,肖刚毅那辆银色面包车停在小区门口,他靠着车门抽烟,穿了件新羽绒服,头发梳得油亮。
周雨桐从屋里冲出来,鞋都没穿好就往楼下跑。
周贝拉追到楼道口喊了一声:“周雨桐,你给我回来。”周雨桐停在二楼拐角,回头看她。
肖刚毅听见动静走过来,仰着头说:“贝拉,我带闺女吃个饭,晚上送回来。”周贝拉说上周不是刚吃过。
肖刚毅说吃个饭怎么了,我又不是人贩子。
楼道里四楼的老太太开门探出头来看热闹。
周贝拉压着嗓子说:“肖刚毅,抚养费你拖了仨月了,倒有钱买手机。”肖刚毅脸上挂不住,说回头一起给。
周贝拉说每次都回头,你回头是岸呢。
肖刚毅不接这茬,冲楼上招手:“雨桐,下来。”周雨桐蹬蹬蹬跑下去,经过周贝拉身边时顿了一下,没看她,直接钻进了面包车。
周贝拉站在单元门口,看着车屁股冒出一股白烟开远了。
对门邻居出来倒垃圾,跟她打招呼:“贝拉,闺女跟她爸出去啊?”她嗯了一声,转身上楼,把没晾完的床单揉成一团塞进洗衣机。
下午唐姣来串门,拎了半兜砂糖橘。
两人坐客厅里剥橘子吃。
唐姣说:“你就让雨桐这么跟他走?”周贝拉把橘子瓣上的白丝摘干净,说我能拦得住?
腿长她身上。
唐姣说肖刚毅现在跑长途挣了钱,又换了车,这是跟你较劲呢。
周贝拉说我知道。
唐姣说那你打算怎么办。
周贝拉把橘子皮扔进垃圾桶,说能怎么办,我一个月三千二,他一个月挣多少我又不知道。
唐姣叹了口气,说你也别太苦着自己。周贝拉没接话,起身去厨房烧水。
晚上八点多,周雨桐回来了,进门把新手机往沙发上一扔,说爸带她吃了火锅,还见了薛阿姨。
周贝拉正在叠衣服,手停了一下:“薛阿姨?”周雨桐说就爸那个对象,开美甲店的,挺年轻,说话也客气。
周贝拉把叠好的衣服摞在一起,说你觉得她好?
周雨桐说反正比你会说话。
周贝拉把衣服往沙发上一放:“你再说一遍。”周雨桐不吱声了,拿着手机回了屋。
周贝拉站在客厅里,电视开着,里头春晚重播的小品笑得哈哈的,她一个字没听进去。
过了会儿她去敲女儿房门,说雨桐,妈跟你聊聊。
里头没动静。
又敲了两下,周雨桐说睡了。
周贝拉退回自己屋,坐在床沿上发了半天呆。
她想起离婚那年周雨桐才十二,抱着她腿哭,说妈妈我跟你。
五年过去,孩子大了,开始嫌她这嫌她那。
她翻出手机看银行卡余额,三万七千多,是攒着给雨桐上大学的。
她又看了看那个平安符,红线头有点散,她拿指甲油把线头粘了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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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腊月二十五,周贝拉发现手机话费不对劲,刚充的一百块钱两天就没了。
她打客服查了一下,有一笔六十多的游戏充值,还有一笔三十多的应用商店消费。
她举着手机问周雨桐怎么回事。
周雨桐正在刷短视频,头都没抬,说就买了个皮肤。
周贝拉说你用我手机买的?
周雨桐说那天你手机放桌上,我借用一下。
周贝拉说你这叫借用?
你经过我同意了吗。
周雨桐把手机往床上一扔:“不就几十块钱吗,至于吗。”周贝拉声音拔高了:“几十块钱?你妈站一天收银台才挣多少你不知道?”
她越说越来气,想起这阵子肖刚毅又是买手机又是吃火锅,自己在这抠抠搜搜,孩子还偷摸拿她钱花。
话赶话脱口来了一句:“你跟你爸一个德行,没良心。”
周雨桐脸唰地白了,抓起外套就往门口走。
周贝拉拽她胳膊:“你上哪儿去?”周雨桐甩开她手:“不用你管!”门摔得整栋楼都听得见。
周贝拉追到楼下,人已经跑没影了。
她掏出手机打过去,响了两声被按掉了。
再打,关机。
周贝拉在小区门口站了十来分钟,冷风往裤管里钻。
她给肖刚毅打电话,问雨桐是不是去你那儿了。
肖刚毅说没有啊,怎么了。
周贝拉说你赶紧找找,她跑出去了。
肖刚毅说你们又吵架了?
周贝拉说你别问那么多,先找人。
二十分钟后肖刚毅回电话,说雨桐到他那儿了,哭得不行。
周贝拉松了口气,说那我过去接。
肖刚毅说不用了,今晚住这儿吧,我开导开导她。
周贝拉说不行,我过去。
肖刚毅顿了一下:“贝拉,孩子不愿意回去,你硬拽她回去有意思吗?”
周贝拉攥着手机站在路灯底下,嘴张了张,没说出话。电话那头肖刚毅又说:“住两天,周一我送她去上学,你放心。”说完就挂了。
她慢慢走回家,经过小区门口小卖部,老板娘跟她打招呼:“贝拉,刚才看你闺女跑出去了,没事吧?”她笑了笑说没事,孩子闹脾气。
上楼进了屋,周雨桐屋里灯黑着,被子没叠,枕头边扔着那部新手机,充电线还插在墙上。
周贝拉把被子叠好,坐在女儿床上,闻到枕头上还有洗发水的味儿。
她掏出手机想给张秀贞打个电话,拨到一半又挂了,大晚上的,老太太该睡不着了。
她给唐姣发了条微信,说雨桐跑她爸那儿去了。唐姣秒回,语音里带着被吵醒的沙哑:“你呀,嘴硬心软,明天我去找你。”
周贝拉把平安符从围裙兜里掏出来,放在女儿床头柜上,想了想又拿起来揣回兜里。
04
腊月二十六,周雨桐没回来。
腊月二十七,还是没回来。
周贝拉每天照常上班,只是理货的时候老走神,把酱油摆到醋的货架上。
唐姣看不过去,替她跟组长请了半天假,说家里有事。
二十七下午,周贝拉去学校找班主任。
班主任姓林,三十来岁的女老师,说话温声细语。
她说周雨桐最近上课老走神,作业也交得不及时,月考成绩掉了二十多名。
周贝拉问是不是跟同学闹矛盾了。
林老师犹豫了一下,说前阵子班里有同学看见周雨桐她爸开面包车来接,有人传话说“她妈在超市给人扫码,她爸倒挺阔”。
周贝拉从学校出来,骑着电动车经过菜市场门口,看见卖糖葫芦的,想起周雨桐小时候最爱吃,五毛钱一串。
她停下车买了一串,拿在手里骑了一段,糖葫芦上的糖壳被风吹得发白,她扔进了路边的垃圾桶。
回到家,她给肖刚毅打电话,问雨桐在那边住得惯不惯。
肖刚毅说挺好,薛梦琪天天变着花样做饭,比跟着你吃糠咽菜强。
周贝拉忍了忍,说周一让雨桐回来上学,我送她。
肖刚毅说行,又说,贝拉,要不让雨桐在我这儿住到开学吧,我那边离学校近,薛梦琪也能辅导辅导功课。
周贝拉说薛梦琪开美甲店的,辅导什么功课。肖刚毅说人家好歹大专毕业。周贝拉把电话挂了。
晚上张秀贞打电话来,说心口有点闷,周贝拉让她赶紧含两粒速效救心丸,明天带她去医院看看。
张秀贞说老毛病了,歇歇就好。
周贝拉说明天我去接你,别犟。
挂了电话,周贝拉坐在沙发上翻手机相册,翻到去年过年拍的,她和周雨桐两人包饺子,面粉抹了满脸。
她盯着照片看了好一会儿,听见门响,以为是周雨桐回来了,站起来去开门,是对门邻居来借蒜。
她给了蒜,关上门,靠在门板上,感觉整个屋子空得能听见冰箱嗡嗡的响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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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腊月二十八,学校发月考成绩单。
林老师同时通知了周贝拉和肖刚毅,说孩子成绩下滑明显,家长最好一起到学校来一趟。
周贝拉跟组长请了假,肖刚毅也来了,穿了件皮夹克,头发上抹了东西,锃亮。
两人在教室门口碰头,谁也没先开口。
林老师把成绩单摊在桌上,说周雨桐数学不及格,语文刚过及格线。
肖刚毅先说话:“孩子最近在我那边住,我生意忙,顾不上盯。”周贝拉一听这话就火了:“你的意思是搁我这儿耽误她了?”肖刚毅说我没那意思。
林老师打圆场,说家长别着急,咱们商量个办法。
周贝拉盯着成绩单上那一排红叉,脑子里乱糟糟的,脱口就说了一句:“这孩子就是欠收拾,不好好管管不行。”
话音刚落,教室后门吱呀一声。
周贝拉扭头一看,周雨桐站在门口,脸涨得通红,手里攥着书包带子。
不知道她什么时候来的,也不知道听了多少。
周雨桐咬着嘴唇说:“你就知道收拾我。”转身就跑。
周贝拉追出去,从三楼追到一楼,在操场上截住她。
周雨桐甩开她手,眼圈红了,声音打着颤:“你能不能别管我了?我跟我爸过还不行吗?你整天就会说我,你管过我开不开心吗?”
周贝拉站在操场上,北风刮得她围巾掉在地上都没弯腰捡。她想说点啥,嘴张了半天,只挤出一句:“你这话,是跟你爸学的?”
周雨桐没回答,哭着跑向校门口。
肖刚毅从教学楼里追出来,看了周贝拉一眼,那眼神说不清是得意还是别的什么,然后快步去追女儿。
父女俩上了面包车,走了。
周贝拉一个人走回教室门口,林老师把成绩单递给她,轻声说了句:“周妈妈,孩子这个年纪叛逆,你别太急。”周贝拉接过成绩单,说了声谢谢老师,慢慢走下楼梯。
电动车在车棚里停着,车座上落了层灰。
她拿袖子擦了擦,骑上去,没往家的方向走,直接去了超市。
下午三点,唐姣在冷柜前找到她,她正一盒一盒地把酸奶往货架上码,码得整整齐齐,标签全朝外。
唐姣说组长不是给你假了吗。
周贝拉说在家待着也是待着。
唐姣看了看她脸色,没再问,帮着她一起码。
码到第三排的时候,周贝拉手停了。
她跟唐姣说:“雨桐说跟我过不开心。”唐姣手里的酸奶盒子捏瘪了一个:“孩子话赶话,你别往心里去。”周贝拉把瘪了的盒子抽出来,扔进报废箱里:“我知道。我就是觉得,我是不是真挺没用的。”
唐姣说你要没用,谁有用。
你一个人拉扯孩子五年,肖刚毅给过几个钱?
周贝拉没接话,继续码酸奶。
码完酸奶码牛奶,码完牛奶去拖地。
唐姣看她这样,给张秀贞发了条消息:阿姨,贝拉今天情绪不好,你多留心。
06
腊月二十九,早上六点,周贝拉还没起床,手机响了。
张秀贞邻居打来的,说老太太半夜心口疼,吃了药也没压住,早上起来脸都是灰的。
周贝拉套上衣服就往那边跑,打了辆车把张秀贞送进医院急诊。
医生说是心绞痛,得住院观察几天。
周贝拉跑上跑下办手续,押金交了两千,医保卡刷完又补了八百多。
张秀贞躺在观察室里挂水,手背上扎着留置针,看见周贝拉进来,第一句话是:“别耽误你上班。”周贝拉说请了假了。
她坐在床边给母亲削苹果,削到一半,手机响了,周雨桐发来一条消息:“妈,我把我爸手机摔了,他骂我,我不在这住了。”周贝拉拿着手机看了好几遍,回了一条:你在哪儿,我过去接你。
等了十分钟没回信。
她又打过去,响到自动挂断。
再打,关机了。
她给肖刚毅打,肖刚毅接起来就嚷嚷:“你这闺女我管不了了,把我手机摔地上踩了两脚。”周贝拉说雨桐人呢。
肖刚毅说不知道,摔完门就跑了。
周贝拉手开始抖:“肖刚毅你赶紧找啊!”肖刚毅那头顿了一下,说好好好,我出去找。
张秀贞在病床上问怎么了。
周贝拉说没事,雨桐跟她爸闹了点别扭。
张秀贞叹了口气,说这孩子,随你,脾气犟。
周贝拉把削好的苹果切成小块放在床头柜上,说妈你先歇着,我出去打个电话。
她在走廊里来回走了十几趟,给周雨桐发了七八条消息,全是未读。
半小时后肖刚毅回电话,说在薛梦琪店里找到人了,雨桐跟薛梦琪吵了一架,说薛梦琪让她看弟弟写作业,不看就甩脸子。
周贝拉说你把电话给她。
等了一会儿,周雨桐接起来,声音哑着:“妈。”就这一声,周贝拉眼泪差点下来。
她压着嗓子说:“你在那等着,我接你去。”周雨桐说嗯。
周贝拉回病房跟张秀贞说去接孩子。
张秀贞说你去吧,我这儿有护士呢。
周贝拉抓起包往外走,走到医院门口想起来电动车还在超市门口停着,又折回去骑。
到肖刚毅小区门口,周雨桐蹲在门卫室旁边,脚边搁着行李箱,头发乱蓬蓬的,鼻尖冻得通红。
看见周贝拉,站起来,嘴瘪了瘪,没哭出来。
周贝拉把电动车支好,说上来吧。
周雨桐把行李箱搁在前踏板上,人坐后座,手抓着周贝拉腰侧的衣服。
路上谁也没说话。风大,周贝拉感觉后腰那块被女儿抓着的地方,慢慢热乎起来。
到家楼下,周贝拉拎着行李箱上楼,周雨桐跟在后面。
走到三楼拐角,周雨桐突然说:“妈,薛阿姨老让我看她儿子写作业,我不看她就不给我好脸。”周贝拉嗯了一声,没回头:“先回家,洗个热水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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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腊月二十九下午,把周雨桐安顿好,周贝拉又赶回医院。
张秀贞问她吃了没,她说吃了。
张秀贞不信,从床头柜里摸出半包饼干递给她。
周贝拉接过来啃了两口,噎得慌,拿水送了送。
晚上唐姣来医院替班,让周贝拉回家睡一觉。周贝拉说不困。唐姣把她往外推:“你照照镜子,脸跟白菜帮子一个色。”周贝拉这才回了家。
周雨桐已经洗了澡,头发湿着在屋里写作业。
周贝拉热了碗剩饭扒拉两口,坐沙发上跟唐姣发消息。
唐姣说肖刚毅那边好像真闹起来了,薛梦琪在美甲店跟顾客抱怨,说肖刚毅的闺女住过来啥活不干还挑食,她伺候不起。
周贝拉看着这条消息,把手机扣在腿上。
腊月二十九,周贝拉去超市把年前最后一天班上完,领了五百块过节费。
下班时经过前夫小区那条路,想起周雨桐的羽绒服还在那边,上次没拿回来。
她拐了个弯骑过去。
到小区门口,还没进去,远远看见美甲店门口的台阶上站着两个人。
周雨桐穿着那件羽绒服,旁边是薛梦琪,手里牵着个六七岁的小男孩。
薛梦琪另一只手里拎着两杯奶茶,递了一杯给周雨桐。
周雨桐接过来,插上吸管喝了一口。
薛梦琪笑着说了句什么,周雨桐也笑了,伸手帮小男孩整了整帽子。
周贝拉坐在电动车上,隔一条马路看着。
风把美甲店门口的塑料门帘吹得哗啦啦响。
她看了大概有半分钟,然后掉转车头,往反方向骑走了。
羽绒服也没拿。
骑到半路,实在骑不动了,把车停在路边,趴在车把上哭了一场。
也不知道哭了多久,感觉有人拍了拍她肩膀。
她抬起头,一个男人站在旁边,递了包纸巾,没拆封的,超市卖一块五一包那种。
“快过年了,别哭坏了身子。”男人说。
周贝拉拿纸巾擦了把脸,认出这人,之前小区修过水管,姓卢,大家都叫他卢师傅。
她不知道该说啥,点了点头。
卢高兴也没多问,说了句:“我媳妇以前也在超市干过,收银,走了一年多了。”说完把手插回兜里,往小区方向走了。
周贝拉坐在电动车上,手里攥着那包纸巾。
风把她的眼泪吹干了,脸上绷得紧。
她骑回家,进门之前用袖子使劲抹了把脸。
周雨桐在屋里问:“妈,你拿我羽绒服了吗?”周贝拉说忘拿了,明天再去。
进了自己屋,她把平安符从围裙兜里掏出来,红线头散了,她拿指甲剪把线头剪齐,放在枕头底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