监狱铁门在身后关上,沉闷的一声响。
我拎着塑料袋,里面装着半年前穿进来的那身衣服。
太阳晃得睁不开眼。
手机开机,消息提示音响个不停,三百多条未读。
最上面一条是公司人事发的:韩师傅,岗位已调整,不用来了。
我翻出于文强的号码拨过去,响到第六声被挂断。
再打,还是挂断。
我站在路边,手心里全是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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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花了二十块钱打了个黑车。司机从后视镜里瞟了我一眼,没说话。塑料袋搁在脚边,里面的衣服还有股消毒水味。
到家门口,钥匙转了两圈才打开。
半年没用,锁芯发涩。
客厅里,程慧敏坐在沙发上剥豆子。
电视开着,本地新闻在播什么交通事故。
她听见门响,抬了下眼皮。
“回来了。”
“嗯。”
我换了鞋,站在客厅中间。茶几上摊着一摞单子,水电费催缴、补习班收据,还有一张住院押金条。我拿起来看了看,是程慧敏她妈的。
“你妈身体咋样?”
“出院了。”她擦擦手指,“借的钱。”
我没接话。厨房飘来白菜炖粉条的味道,锅在灶上咕嘟着。入狱前我最爱吃这个。
“于文强那边,你联系了没?”她问。
“打了,没接。”
程慧敏把豆子往盆里一倒,站起来进了厨房。
锅盖揭开又盖上,叮当响。
我知道她在忍。
半年前我进去那天,她带着儿子在门口站着,眼睛红红的,一句话没说。
我隔着玻璃看她,她就那么站着,直到车开走。
晚上儿子放学回来,看见我,书包都没放就扑过来。
长高了一截,裤子吊在脚踝上面。
我摸摸他脑袋,他从兜里掏出一张奖状,数学竞赛第三名。
我看了眼程慧敏,她正背对着我们刷锅,肩膀绷得紧紧的。
等儿子睡了,我坐在阳台上抽烟。
楼下路灯亮着,几个老太太在跳广场舞。
手机又响了一声,短信,于文强回的:高超,刚在开会。
你的事我知道了,回头再说。
回头再说。
这四个字我看了好几遍。
半年前他求我顶包的时候,说的也是“回头哥好好谢你”。
我从烟盒里又抽出一根,点上。
楼下音乐换了,变成一首老歌,唱什么我忘了。
第二天一早,我去银行查了余额。
于文强之前转的那十万还在,但程慧敏取过几次,剩三万出头。
柜员问我要不要打流水,我说打吧。
拿到单子一看,最近一笔取款是上周,三千块,备注栏空白。
回家的路上,我拐进了一家小卖部,买了包烟。
老板找零的时候问我:“你是不是以前给于总开车的那个韩师傅?”我愣了一下。
他说:“好久没见你了。”我说:“出了趟远门。”他哦了一声,没再问。
走出小卖部,我站在街边,抬头看了看天。阴的,像要下雨。手机在兜里震了一下,袁子涵发来的:哥,听说你出来了?晚上有空没,请你吃个饭。
02
袁子涵的修车行在城东,门脸不大,但生意一直不错。我到的时候他正趴在车底下拧螺丝,听见脚步声,探出半个脑袋。
“哥,瘦了。”他咧嘴笑,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
我们没去饭馆,就在修车行后面的小屋里吃的。他从隔壁打包了四个菜,又拎了两瓶啤酒。屋里有股机油味,墙角堆着轮胎,桌上铺着报纸当桌布。
“于文强那边,啥说法?”袁子涵给我倒酒。
“没说法。”
他放下酒瓶,看了我一眼。“你进去之前,他不是答应得好好的?”
“答应是答应了。”我端起杯子喝了一口,“人出来,话就变了。”
袁子涵没再问。
他知道我的脾气,问多了也没用。
我们碰了一杯,他说:“哥,有件事我一直没跟你说。你那车出事之后,交警队扣了三个月才放还。还回来那天,我帮于文强那边的人去取车,在副驾驶脚垫底下摸到个东西。”
我手里的筷子停住了。
“一个行车记录仪。”他说,“不是原车那个。原车那个出事当晚就被于文强拔了扔了。这个是你自己装的那个吧?”
我放下筷子,盯着他看。
那个记录仪是我两年前装的。
当时网上老有碰瓷的新闻,我就花了几百块钱买了个备用机,藏在副驾驶脚垫下面,用双面胶粘着。
这事我没跟任何人说过。
“东西呢?”
“在我这儿。保险柜里锁着。”袁子涵点了根烟,“我当时不知道要不要给你,你还在里面。后来想着,等你出来再说。”
我半天没说话。窗外的天彻底阴了,雨点开始敲铁皮棚顶,噼里啪啦的。
“你看了没?”
“没看。”他摇头,“你的东西,我不看。”
我点点头。
那天晚上喝完酒,雨下得很大。
袁子涵要开车送我,我说不用,想走走。
走到半路,雨把衣服浇透了。
我站在一棵梧桐树底下躲雨,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个念头:里面到底录了什么。
第二天上午,我去了公司。
物流公司在城北工业园区,一栋三层小楼,后面是个大仓库。
以前我每天七点半到,把车擦干净,等于文强下楼。
现在我站在大门口,被一个穿制服的年轻保安拦住了。
“找谁?”
“于总。”
“有预约吗?”
“没有。你跟他说韩高超来了,他就知道了。”
保安拿起对讲机说了两句,里面回话的声音我隔着几步都听见了:“让他等着。”我在门口站了快一个钟头。
日头毒得很,后背的汗把衬衫洇湿了一片。
一辆黑色奔驰从里面开出来,停在我面前。车窗摇下来,是蔡俊明。他戴着墨镜,胳膊搭在车窗上,冲我笑了笑。那笑容看着客气,眼睛里没温度。
“韩哥,出来了?”
“于总呢?”
“我舅出差了,你不知道?”他把墨镜往下扒拉了一下,露出眼睛,“公司这边现在我在管。你那岗位,上个月招了新人,实在不好意思。”
“他什么时候回来?”
“不好说。”蔡俊明发动了车,“韩哥,我劝你一句,这事就这么算了。你也不容易,刚出来,别折腾了。”
车子开走了,排气管喷出一股热气。
我站在原地,看着那辆奔驰的尾灯消失在路口。
跟了于文强五年,那辆车我比自家车都熟。
车牌号没换,但车身锃亮,明显刚打过蜡。
回家的路上,我绕到公司停车场后面。
围墙矮,能看见里面。
奔驰停在最里面那个专属车位上,副驾驶那边的脚垫,换成了新的,深棕色,跟内饰一个色。
原来那个灰垫子,我出事之前刚洗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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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程慧敏的爆发比我预想的来得晚。
那天晚上她下班回来,手里拎着超市的塑料袋,里面有半把韭菜和一盒鸡蛋。
她把东西往灶台上一搁,站在厨房门口看着我。
“你今天去公司了?”
“去了。”
“见着人了?”
“没。”
她深吸了一口气,像是憋了很久。“韩高超,你跟我说实话,于文强到底还认不认这个事?”
“他躲着。”
“躲着?”她声音高起来,“你替他蹲了半年,他现在躲着?”
我没说话。
儿子在屋里写作业,门关着。
程慧敏压低了嗓子,但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进去的时候他怎么说的?房子首付,工作保留。我信了。你儿子也信了。他问我爸爸去哪了,我说爸爸出差。出了半年差。”
她眼眶红了,但没掉泪。我知道她的脾气,越是气头上越不哭。
“家里欠了三万多,我妈住院的钱是找我姐借的。你回来三天了,天天出去跑,跑出什么了?”
“我会想办法。”
“你想什么办法?你有什么办法?”她把围裙解下来往桌上一摔,“韩高超,我不是不讲理的人。你当初要帮于文强,我拦了没有?我没拦。你说他这人讲义气,不会亏待你。好,我信你。现在呢?”
那天晚上她睡在儿子屋里。
我躺在客厅沙发上,盯着天花板。
半夜两点,手机亮了,袁子涵发来一张照片,是那个记录仪的正面。
他说:哥,东西还在,你什么时候来拿都行。
我没回。翻了个身,沙发弹簧吱呀响了一声。窗外的路灯透进来一道光,照在茶几上那摞催款单上。
第二天一早,程慧敏起来做早饭,跟没事人一样。煎鸡蛋、热牛奶、催儿子穿校服。我坐在桌边,她给我盛了碗粥,放在我面前,没看我。
“我今天去找胡丽萍。”我说。
“找她干什么?”
“她总知道于文强在哪。”
程慧敏没接话,端着碗去了厨房。我听见水龙头开了又关,关了又开。
胡丽萍住在城南的别墅区,我以前送于文强回来过几次。
门卫认得我,没拦。
我按了门铃,等了半天,胡丽萍才来开门。
她穿着件真丝家居服,头发挽着,手里端着杯茶。
“小韩?”她上下打量我,“出来了?”
“嫂子,于总在吗?”
“不在。出差了。”
“什么时候回来?”
“不清楚。”她靠在门框上,没有让我进去的意思,“小韩,我劝你一句。有些事,差不多就行了。你进去这半年,老于也不好过,公司这边一堆事。”
“嫂子,我不是来闹的。他答应我的,房子首付、工作保留。我只要他一句话。”
胡丽萍笑了一下,那笑容我看着陌生。“小韩,你也是成年人了。什么话能当真,什么话不能当真,你心里没数吗?”
她说完把门带上了。我站在门口,听见里面锁芯咔嗒转了一圈。院子里种着一排月季,开得正艳,红的粉的。我看了两眼,转身走了。
04
劳动仲裁的接待窗口在人社局二楼,排队的人不少。我拿了号,等了四十多分钟。窗口里面坐着个年轻姑娘,戴眼镜,说话客客气气的。
“有劳动合同吗?”
“没有。”
“有工资流水吗?”
“有。”我把银行打的单子递过去。
她看了看,“这上面是个人转账,没有备注是工资。谁给你转的?”
“公司老板,于文强。”
“有书面承诺吗?就是答应保留岗位、补偿之类的。”
我摇了摇头。
她叹了口气,把单子推回来:“韩师傅,你这个情况比较复杂。没有劳动合同,没有书面约定,光凭口头承诺很难认定。我建议你去找个律师咨询一下。”
我道了谢,出了门。
在楼下坐了半个钟头,抽了两根烟。
后来想起来手机里有个律师的广告,就打了个电话。
对方问了情况,说可以面谈,咨询费五百,代理费另算。
“五百?”我确认了一遍。
“对,一个小时五百。你要是决定委托,咨询费可以抵扣代理费。”
我说我再考虑考虑。挂了电话,翻翻通讯录,找到一个以前给公司打过官司的客户,姓吴,做建材的。吴老板听了我的事,沉默了一会儿。
“小韩,我跟你实话实说。于文强这个人,我打过交道。你手里要是没硬货,我劝你别跟他硬碰。他这个人,翻脸不认人的。”
“我有。”
“有什么?”
“他让我顶包的时候,我留了东西。”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那你别急着动。先找律师看看,那个东西能不能用。还有,你家人那边,注意安全。”
我当时没太把最后一句话当回事。
直到第二天晚上,程慧敏接了个电话。
我在阳台上抽烟,听见她在客厅里“喂”了一声,然后就没声音了。
过了半天,她才开口:“你谁啊?打错了。”然后挂了。
我进去问她谁打的。她说不知道,一个男的,问她是不是韩高超家属,她说是,对方就说了句“让你老公别折腾了,对大家都好”,然后挂了。
程慧敏脸色不好看。我让她把号码给我,她翻了翻手机,是个陌生号,打过去已经关机了。
那天晚上我没怎么睡。
天快亮的时候做了个决定,去找当年一起喝酒的那个证人。
姓唐,叫唐高格,是于文强的老同学,那天晚上他也在场。
出事之后,他答应给我作证,说于文强确实喝了酒。
但我入狱之后,他就再没出现过。
唐高格在城南开了个茶楼,我去的时候他正在擦茶台。看见我,脸色变了一下。
“高超?你出来了?”
“唐哥,我想请你帮个忙。”
他放下抹布,给我倒了杯茶。“你说。”
“当年于文强酒驾撞人那事,你也在场。你能不能帮我做个证?”
唐高格端茶的手停在半空。他看了我半天,把茶杯放下。“高超,不是我不帮你。那天晚上我确实在,但我喝多了,什么也不记得了。”
“你记得。你跟警察说的是你没看见他喝酒。”
“那就是没看见。”他站起来,走到窗边,“高超,我有老婆孩子。于文强什么人你也清楚。这事我帮不了你。”
我喝完那杯茶,走了。茶是好茶,但嘴里全是苦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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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那天晚上我坐在路边摊喝酒。
一个炒面,两瓶啤酒。
摊主是个中年男人,围着油乎乎的围裙,在铁板上翻来翻去。
旁边几桌坐着几个年轻人,说话声音很大,笑得没心没肺。
我喝了半瓶,摸出手机看了看。程慧敏发了一条短信:儿子问你什么时候回来。我回了:快了。然后继续喝。
结账的时候,兜里就剩几十块钱。炒面加啤酒二十八,我掏了张五十的,摊主找了我二十二。我把钱叠好塞回兜里,往家走。
走到楼下,抬头看见家里灯亮着。厨房窗户上有个影子在晃。我站在花坛边上抽了根烟,刚点上,听见楼道里有声音。是程慧敏,她在打电话。
“姐,你说我怎么办?他现在天天出去跑,什么结果都没有。我不是逼他,我就是……我就是觉得这日子没个头。”
她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哭腔。
我站在花坛后面,烟烧到了手指才发觉。
她在电话里又说了一句:“我当初就不该让他去。那于文强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人,就他傻。”
我把烟头踩灭了。等楼道里没了声音,才上楼。
第二天上午,袁子涵的电话打过来了。
“哥,你想好了没?那个东西,你到底看不看?”
“看。”
我到修车行的时候,袁子涵已经把记录仪连好了。一台旧笔记本电脑摆在桌上,屏幕亮着。他让我坐下,自己退到门口,点了根烟。
“你自己看。我去外面。”
视频文件只有一段,时间戳显示是半年前那个雨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