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南
洪武三年，朱元璋大封开国功臣。公爵六人，侯爵二十八人。李善长是韩国公，食禄四千石，子孙世袭，还带免死铁券。徐达是魏国公，食禄五千石，同样世袭免死。
刘基封的是诚意伯。食禄二百四十石，不能世袭。二百四十石，是李善长的十七分之一。明朝开国功臣里，刘基是所有封爵者中俸禄最低的那一个。
一个被朱元璋亲口叫过“吾之子房”的人，在真实的分果子账本上，拿到的就是这个数。民间把他捧成“前知五百年，后知五百年”的神算，可那张爵位表上冷冰冰的“二百四十石”在说另一件事：朱元璋用他的脑子，但从来没有把他当成自己人。
更让人心里发沉的是他死前的那一幕。洪武八年，刘基病了，胡惟庸带着医生来看他。他喝了药，觉得肚子里有东西，“如卷石”。他把这件事报告给朱元璋。朱元璋的反应是四个字：“上亦未之省也”——没有理会，没有追查，没有换医生，没有把胡惟庸叫来问一句。不久之后，刘基被送回青田，到家一个月，死了，六十五岁。
一个被皇帝叫过“老先生”的人，喝了一碗不对劲的药，告诉了皇帝，皇帝说“知道了”，然后就没有然后了。这件事底下压着的东西，比“神机妙算”那四个字，深得多，也冷得多。
一、他的“谋略”是真的，但“军师”是假的
要去掉神话滤镜，第一步不是否定刘基，而是把“谋士”和“军师”分开。
刘基在关键节点上确实出过极有分量的判断。1360年朱元璋把他请到应天，当时朱元璋夹在陈友谅和张士诚之间，多数将领主张先打弱的张士诚。刘基的判断完全相反：先打陈友谅。他的理由很硬：张士诚是“守虏”，没有大志；陈友谅在上游，名号不正，随时可能顺江而下。先打掉陈友谅，张士诚就孤立了。朱元璋用了这个方向，后来的胜仗都建立在这上面。
鄱阳湖大战还有一个更具体的细节。朱元璋坐在胡床上督战，刘基忽然跳起来让他换船，刚被拉到另一条船上，一发飞炮就把原来那条船打碎了。这件事是真的，记在史书里。
但学者杨讷考证得很清楚：刘基从来没有做过传统意义上的“军师”，他不过是一个军事顾问，而且时间很短，从1360年出山，到1363年消灭陈友谅主力之后，就被朱元璋“撂到一边”了。他从未像诸葛亮那样执掌三军，没有在中军帐里调兵遣将，他的角色更接近一个在关键问题上被咨询、给出判断、然后被放到一边的人。
朱元璋自己在《明史》里留下了一句很微妙的话。他承认刘基是自己的张良，但紧接着加了一个限定：“帷幄语秘莫能详，而世所传为神奇，多阴阳风角之说，非其至也。”意思是，刘基真正高明的谋略，那些在帐篷里说的话，外人根本不知道。外面传的那些神神叨叨的东西，不是他最高明的地方。这句话是在替刘基“去神化”。朱元璋比谁都清楚，这个人的本事不在“算”，在“断”。
二、他真正的清醒，写在一本没人拿去算命的书里
刘基在元朝做过官，做过高安县丞，做过江浙儒副提举，因为跟上司合不来，辞官回了青田。他在元末那个烂透了的官场里泡过，知道一个政权从里面发臭是什么味道。
他隐居时写了一本书，叫《郁离子》。其中最出名的一篇，后来进了课本，叫《卖柑者言》。“金玉其外，败絮其中”八个字就是从哪儿来的。他写杭州一个卖柑橘的小贩，把烂柑子弄得光鲜亮丽卖出去，被人质问，小贩反过来把满朝文武骂了一顿：那些坐在高堂之上、骑着大马、喝着美酒的人，哪一个不是“金玉其外，败絮其中”？
这本书才是刘基“清醒”的真正证据。他不是在算卦，他是在解剖。他解剖的是元末的官场，但那把刀指向的东西，换一个朝代、换一批人，照样能用。
所以他到了朱元璋手下，做的第一件大事，就是用规矩去撞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