矿业企业金融借款：采矿权签了抵押合同≠享有优先受偿权

导读：这是一起涉外矿业金融借款、不良资产受让的最高人民法院判例，案件集合采矿权抵押、股权质押、混合担保、顾问费抵扣本金、涉外主体司法送达、不良资产受让计息规则多个实务高频问题。实务很多矿业企业存在重大误区：只要签了采矿权抵押合同，就算完成担保。本案明确：采矿权抵押合同签字生效，但没有在自然资源主管部门办理抵押登记/ 备案，抵押权并未设立，债权人不享有优先受偿权。对于矿业融资、银行放贷、AMC 收购矿业不良债权具备极高参考价值。

一、案件基本案情

上诉人（一审被告）：某矿业有限公司（矿山企业，主债务人）、秦某（加拿大籍，实际控制人、保证人）
被上诉人（一审原告）：中国某资产管理股份有限公司新疆维吾尔自治区分公司（AMC，债权受让人）
一审被告：某能源投资（中国）有限公司（BVI 离岸公司，股权出质人）、某能源发展集团有限公司（香港公司，保证人）

案件事实脉络：

1.某矿业公司（矿山企业）向工商银行阜康支行申请项目贷款，签订两份《固定资产借款合同》，合计授信2.7 亿元，实际发放本金 1.9359 亿元，用于煤矿建设采购设备、工程款。

2.担保架构：
①采矿权抵押：矿业公司以名下两份采矿权与银行签订《抵押合同》，但是始终没有到自然资源主管部门办理采矿权抵押备案/ 登记。
②股权质押：境外BVI 公司以持有的矿业公司 70% 股权办理工商质押登记。
③保证担保：香港能源集团、外籍实际控制人秦某等人提供最高额连带责任保证；保证合同明确约定：无论是否存在债务人自身物的担保，债权人均有权直接要求保证人承担保证责任，保证人不享有先诉抗辩。

3.借款到期后矿业公司无力还本付息。工商银行将该笔不良债权打包转让给AMC 新疆分公司，在《经济日报》刊登债权转让暨催收公告。

4.AMC 起诉，诉讼请求：归还本息；对采矿权享有优先受偿；对质押股权优先受偿；全部保证人承担连带清偿责任；承担律师费、保全费等实现债权费用。

5.一审新疆高院判决：支持本金、利息、复利、罚息；股权质押有效享有优先受偿；采矿权因为没有办理抵押登记，AMC 不享有采矿权优先受偿权；保证人承担连带保证责任。

6.矿业公司、秦某不服上诉。上诉核心抗辩：①应当扣减 900 万顾问费冲抵借款本金；②涉外境外主体送达程序违法；③本案有采矿权抵押物，应当先处置采矿权，不足部分才由保证人承担责任。

7.最高法二审：认可其中600 万元可以扣减本金，300 万元顾问费属于另外一份合同，不予扣减；送达合法；保证合同明确约定可以跳过物保直接追责保证人，抗辩不成立；维持一审核心裁判结果。

最高法二审核心裁判结果

1.采矿权抵押合同成立并生效，但未办理自然资源主管部门抵押备案登记，抵押权没有设立，债权人不享有采矿权优先受偿权。抵押合同有效，债权人可以依据合同追究抵押人的违约责任，但是不能对采矿权拍卖变卖价款优先受偿。

2.混合担保“约定优先”：保证合同明确约定，即便存在债务人自身提供物的担保，债权人仍然有权直接要求保证人承担保证责任。保证人不能以“应当先处置抵押物” 为由要求免责或者减轻责任。

3.顾问费能否冲抵本金，看合同主体、款项性质：600 万元是本案借款项下付给银行的款项，二审中被上诉人同意抵扣，予以扣减本金；另外 300 万元顾问费签约主体是另外一家分行，和本案借款不是同一法律关系，不能在本案中冲抵本金。

4.涉外案件司法送达：对身在香港的外籍当事人，通过企业官网邮箱等能够确认收悉的方式送达，符合民诉法涉外送达规定，送达合法有效。境外保证人经传唤无正当理由不到庭，按撤回上诉处理。

5.股权质押已经完成工商登记，质权合法设立，AMC 对质押股权享有最高额范围内优先受偿权。

6.利息、罚息、复利分段处理：2019‑08‑20 之前按央行基准贷款利率；2019‑08‑20 之后参照 LPR 计算罚息复利。

二、本案五大核心裁判规则

规则1：采矿权抵押：合同生效≠抵押权设立，登记 / 备案才是物权生效条件

实务巨大误区：签完采矿权抵押合同，盖公章，就拿到优先受偿权。

裁判观点：

1.采矿权抵押合同，只要是真实意思表示，不违反法律，合同自签字盖章成立生效。

2.但是抵押权（担保物权）必须办理自然资源主管部门抵押备案/ 登记才设立；仅仅签合同，没有备案登记，抵押权不设立，债权人无权就采矿权拍卖、变卖价款优先受偿。

3.合同有效不等于物权设立。虽然不能优先受偿，但债权人依然可以依据抵押合同，向抵押人主张违约赔偿责任。

提示：股权质押、不动产抵押同样遵循该逻辑：合同看签字，物权看登记。本案中，股权做了工商出质登记，质权设立；采矿权只签合同、无备案，抵押权未设立。

规则2：混合担保，合同约定优先，可以直接跳过债务人抵押物起诉保证人

实务误区：同一个债权，既有债务人自己提供抵押物，又有保证人担保，法律强制要求必须先执行抵押物，不够再找保证人。

裁判观点：
依据原《物权法》176 条（现《民法典》392 条）：被担保的债权既有物的担保又有人的担保的，债务人不履行到期债务或者发生当事人约定的实现担保物权的情形，应当按照约定实现债权。
如果保证合同白纸黑字写明：“无论是否存在债务人或第三方提供的物的担保，债权人均有权直接要求保证人承担保证责任，保证人放弃抗辩”。该约定合法有效。债权人可以不起诉、不处置抵押物，直接起诉保证人要求全额承担债务，保证人不能以“应先处置抵押物” 进行抗辩。

规则3：财务顾问费、服务费并非一律可以冲抵借款本金，要看法律关系

实务误区：只要给银行付过顾问费、服务费，不管是哪个合同、哪个主体，一律都可以冲抵本案借款本金。

裁判观点：

1.判断顾问费能否抵扣本金，首先看签约主体、对应的服务是否属于案涉借款法律关系。

2.如果是另外主体签署的独立顾问协议，和本案贷款不属于同一法律关系，不能直接在借款案件中抵扣本金，当事人应当另案解决。

3.如果确实属于案涉贷款项下的付款，对方也同意抵扣，可以直接扣减本金。

延伸司法规则：如果银行收取顾问费，但是没有实际提供对应服务，该费用可以认定变相利息，借款人可以主张抵扣本息。

规则4：涉外金融借款案件，可采用邮件等能够确认收悉方式完成司法送达

裁判观点：
对于外籍、居住地在境外的当事人，民事诉讼允许采用传真、电子邮件等能够确认收悉的方式送达司法文书。结合当事人是涉案公司法定代表人、关联企业已经收到文书等事实，可以认定已经合法送达，缺席审理程序合法。

规则5：AMC 受让银行不良债权，公告可以发生债权转让通知效力；LPR 实施之后，利率要分段计算

裁判观点：

1.金融资产管理公司受让国有银行债权，在全国或者省级有影响报纸发布债权转让公告，视为履行债权转让对债务人的通知义务。

2.2019‑08‑20 之后央行不再公布贷款基准利率，案件利息应当分段计算：此前使用央行基准贷款利率，之后参照全国银行间同业拆借中心 LPR 计算罚息、复利。

三、矿业融资、不良资产处置高频踩坑误区

❌误区 1：采矿权抵押，双方签好抵押合同，就算完成担保，拥有优先受偿权。

正解：必须去自然资源主管部门办理采矿权抵押备案登记，没有备案，抵押权不设立，不能优先受偿；仅仅合同生效，只能追究抵押人违约责任。

❌误区 2：债务人自己提供了抵押物，法律强制要先处置抵押物，才能找保证人要钱。

正解：看担保合同约定；保证合同明确约定可以直接向保证人追责，就可以跳过抵押物直接起诉保证人。

❌误区 3：只要向银行支付过顾问费、服务费，就可以直接在借款案件冲抵本金。

正解：要看合同主体、法律关系，独立另外协议的顾问费，不能直接抵扣本案本金；银行没有提供实质服务的顾问费，可以另案主张抵扣。

❌误区 4：涉外的公司、外籍老板，必须通过外交途径送达，电子邮件送达无效。

正解：民事诉讼允许邮件等可确认收悉的方式送达，满足条件即合法有效。

❌误区 5：银行转让不良债权，必须逐个书面通知每一个债务人和担保人，登报公告不算通知。

正解：AMC 受让国有银行不良债权，在省级以上报纸登报，视为完成通知义务。

四、实操建议

✅银行、AMC（债权人视角，矿业项目放贷、收购不良）

1.采矿权抵押务必完成备案登记：只签抵押合同远远不够。放款前务必到自然资源主管部门办理采矿权抵押备案，拿到备案回执；没有备案，相当于缺少核心担保物权。

2.起草保证合同，明确约定混合担保实现顺序，写清楚：债权人有权选择直接向保证人主张责任，不受债务人自身抵押物处置顺序限制，防止保证人提出先诉抗辩。

3.梳理全部顾问费、服务费：区分哪些属于本笔贷款项下，哪些属于其他独立合同；保留服务凭证，避免后续借款人主张抵扣本金。

4.案件存在外籍、境外主体，留存邮箱、企业官网地址，做好送达证据固定。

5.计息注意时间节点：2019‑08‑20 作为分界点，前后分别适用基准利率、LPR。

✅矿业企业、担保人（债务人、保证人视角）

1.签署采矿权抵押合同后，主动督促债权人共同办理抵押备案登记，保障担保物权落地；同时知晓：未备案，债权人不能优先受偿，但抵押合同仍然约束签约双方。

2.签最高额保证合同，重点阅读“物保与人保实现顺序” 条款；如果希望债权人优先处置抵押物，必须在合同中明确写明该要求，不能寄希望法律默认。

3.已经支付的顾问费、服务费，收集全部协议、付款凭证；区分是哪一份合同项下，不属于本案借款的顾问费，需要另案起诉主张返还，不能直接在本案中冲抵本金。

4.作为保证人，不要想当然认为：有矿在抵押，自己不用掏钱；一旦合同约定可直接追责，债权人可以直接执行保证人财产。

本案裁判要旨
采矿权抵押合同签字盖章即生效，但抵押权作为担保物权，需要自然资源主管部门抵押备案登记才设立；仅签订抵押合同未办理备案，债权人不能就采矿权价款优先受偿。混合担保遵循“约定优先” 原则，保证合同明确约定可直接向保证人追责，保证人不能以应先处置债务人抵押物为由抗辩。顾问费能否抵扣借款本金，应当审查对应的法律关系，不属于案涉借款项下的独立合同顾问费，不能直接在本案抵扣本金。涉外民事诉讼中，邮件等能够确认收悉的方式可以完成合法司法送达。金融资产管理公司受让国有银行不良债权，登报公告可以发生债权转让通知效力；2019 年 8 月 20 日之后应当适用 LPR 作为计息基准。